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西街口那口老井的轱辘吱呀呀转了又转,把子一圈一圈绞上来,又沉下去。
明天十四岁了。
身量抽高了不少,去年还能穿的老陈头的旧衣服,今年再穿上,袖口短了一截,肩头也紧了。王
婶给他改衣服时总要念叨:“这孩子,长得跟竹子似的,节节高。”
脸还是瘦,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颌有了棱角。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只是看人时多了些沉稳,少了些怯意。
学堂里的同窗,有的已经回家帮工,有的去学了手艺,像明天这样还坚持读书的,越来越少了。
宝前年就不读了,跟着他爹学做生意。有次在街上遇见明天,他叼着草棍,斜着眼打量:“哟,还读书呢?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明天没理他,抱着刚从周记书铺借来的《诗经注疏》,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家,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爷爷听。老陈头正在补一只破瓦罐,听了抬起头:“他说得不对。读书怎么没用?先生不是常讲,‘书中自有黄金屋’?”
“那是劝学的话。”明天在爷爷身边坐下,拿过另一只待补的罐子,“不过爷爷,我有时候也在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底要做什么?”
老陈头手里的活停了停:“你想做什么?”
明天摇摇头:“不知道。先生说,读书可以考功名,可以治国平天下。可那太远了。”他看着手里的破瓦罐,“我就想……让爷爷过上好子。”
老陈头鼻子一酸,低头继续补罐子:“爷爷现在就好。”
“不好。”明天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爷爷太累了。”
是啊,累。老陈头今年六十有三了,腿更瘸了,腰也弯了。
在破烂站的活已经有些吃力,好在老张头照顾,只让他做些轻省的分拣。
杂货铺那边,赵掌柜也减了他的夜班,说年纪大了,不能熬夜。
可子还是紧。明天在书铺的工钱涨到了五十个铜板,但他读书的花销也大了——笔墨纸砚,买书的钱,还有时不时要给先生送的节礼。
老陈头算过账,每个月的收入刚好够开销,剩不下几个子儿。
这天傍晚,明天从书铺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爷爷,先生今天找我谈话了。”
老陈头正在煮粥,闻言转过头:“说什么了?”
明天把信递过来:“先生说,县里明年春天要开县试,问我想不想去试试。”
县试。老陈头知道这个词,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接过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只认得几个:“明”、“县”、“试”。
“这是什么?”
“就是……考秀才的第一步。”明天解释,“过了县试,才能参加府试,府试过了是院试,院试过了才是秀才。”
老陈头听明白了:“你想去?”
明天沉默了一会儿:“先生说,我该去试试。说我底子好,不考可惜。”
“那……要多少钱?”老陈头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先生说,报名费要一两银子。去县城考试,路费、食宿,加起来至少还要二两。”明天的声音低下去,“而且……考上了秀才,还要接着考举人、考进士,那要更多钱。”
老陈头不说话了。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
三两银子。他得不吃不喝攒大半年。
“爷爷,”明天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我不去。太贵了。”
老陈头抬起头,看着孙子。十四岁的少年,眉宇间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他知道,明天说“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心疼钱。
“去。”老陈头说得很脆,“钱的事,爷爷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老陈头站起身,锅里的粥沸了,他拿起勺子搅了搅,“你先生说得对,该去试试。考不考得上另说,但得去。”
晚饭时,王婶来了,照例端来一碗菜。听说县试的事,她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咱们西街要是出个秀才,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可钱……”明天欲言又止。
“钱的事好说。”王婶拍着脯,“大家凑凑。春梅、刘木匠、赵婆婆,还有我,一人出点,总能凑够。”
老陈头摇头:“不能再麻烦大家了。这些年,大家帮我们太多了。”
“你这人,就是倔。”王婶叹口气,“那你自己怎么凑?卖血去?”
这话是气话,但老陈头听了,心里一动。
夜里,明天睡下后,老陈头一个人坐在油灯下,拿着那封信反复看。虽然不识字,但他看得认真,像是要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都刻进心里。
灯油快烧了,火苗忽明忽暗。他起身,从墙角搬出那个瓦罐——已经很多年没用了,自从明天开始挣钱,家里的钱就由明天管着。
打开瓦罐,里面空空如也。他伸手进去摸,摸到罐底有两块光滑的东西——是李老四给的那两块小石头。
他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凉凉的,被他捂热了。
第二天,老陈头去了当铺。
当铺在东街最热闹的地方,门脸不大,但招牌上那个巨大的“當”字,老远就能看见。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抬脚走进去。
柜台很高,他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的人。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戴着眼镜看账本。
“掌柜的……”老陈头开口,声音有些涩。
老头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他:“当什么?”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块玉佩。玉不大,成色也一般,但雕工精细,是只展翅的鹤。
这是他最后一点家当了。当年逃难时,老婆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他留个念想。这些年再难,他都没想过要当。
老头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死当活当?”
“活当。”老陈头连忙说,“我……我会赎回来的。”
“活当一两,死当二两。”老头把玉佩放在柜台上,“你想清楚。”
一两。老陈头心里一沉。他知道这玉不止这个价,可当铺就是这样,压价压得狠。
“一两……太少了。”他艰难地说。
“就这个价。”老头面无表情,“不当就请回。”
老陈头看着那块玉,想起了老婆的脸。她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这玉……留给闺女当嫁妆。”可闺女没等到出嫁,就……
“当。”他咬着牙说,“活当。”
老头写了当票,数了一两银子给他。老陈头接过银子和当票,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当铺。
阳光刺眼,他站在街上,觉得口空了一大块。
回到家,明天已经下学了,正在灶前做饭。看见爷爷回来,他直起身:“爷爷,你去哪儿了?”
“去……转了转。”老陈头不敢看孩子的眼睛,“饭好了?”
“快了。”明天继续切菜,忽然说,“爷爷,我今天去找周掌柜了。”
“嗯?”
“我跟他说了县试的事。”明天切得很慢,一刀一刀,“周掌柜说……他愿意借我二两银子。不要利钱,等我以后有了再还。”
老陈头愣住了。
“爷爷,我知道你为我好。”明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我不想你为我为难。周掌柜说了,我是读书的料,他愿意帮我。”
老陈头走过去,看着孙子。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他矮不了多少了。
“你答应了?”
“嗯。”明天点头,“我跟周掌柜立了字据,等我考上了,做工还他。”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那一两银子,放在灶台上:“这个……你也拿着。”
明天看着银子,愣住了:“爷爷,这钱……”
“爷爷攒的。”老陈头撒了个谎,“你收好,报名用。”
明天盯着银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抱住爷爷。少年的肩膀已经宽了,能把爷爷整个搂住。
“爷爷,”他的声音闷在爷爷肩头,“我一定考中。”
老陈头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好,好。”
钱的事解决了,明天开始准备考试。周掌柜特意准他每天早走一个时辰,让他回家温书。王婶把家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桌子搬来破庙,说:“读书人要有张正经桌子。”
于是破庙里有了张书桌。虽然旧,但擦得净。明天每天下学后,就在桌上铺开书,一直读到深夜。
老陈头就坐在旁边,补衣服,修家什,或是脆什么都不做,就看明天读书。灯油钱花得多了,但他舍得。看着灯光下孙子认真的侧脸,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天晚上,明天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段时,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爷爷:“爷爷,你说,我真的能担大任吗?”
老陈头正在补一只袜子,闻言抬起头:“怎么不能?”
“我就是个捡破烂的孙子。”明天说得很平静,没有自卑,只是在陈述事实,“就算考上了秀才,又能怎么样?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请先生,读万卷书,我比不过。”
“那就不比。”老陈头说,“你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认一个字,多懂一个理,就是进步。”
明天笑了:“爷爷说得对。”
他又低下头继续读书。老陈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在那个乱坟岗捡到他的那个雪天。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冻得浑身发紫,哭声像小猫叫。
谁能想到,那个娃娃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夜深了,明天还在读。老陈头催他:“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再读一会儿。”明天头也不抬,“这段很重要。”
老陈头只好由他。他躺下,却睡不着,听着明天轻轻的读书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地落进土里。
老陈头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着默念。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好听。
不知过了多久,读书声停了。明天吹灭灯,轻手轻脚地躺下。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少年清瘦的脸上。
“爷爷,”他忽然小声说,“等我考中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块玉赎回来。”
老陈头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明天说,“当票在你怀里,我帮你洗衣服时看见了。”
老陈头沉默了。良久,他才说:“那玉……是你的。”
“我知道。”明天翻过身,面对着爷爷,“所以我要赎回来。那是留给你的念想,不能丢。”
老陈头的眼泪涌上来,他赶紧眨眨眼:“睡吧。”
“嗯。”明天应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小时候一样。
老陈头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庙顶的梁。月光如水,静静地淌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和老婆的子,想起闺女的夭折,想起逃难路上的艰辛,想起捡到明天的那个雪天。
然后,他想起明天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写字,第一次挣工钱……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月光里慢慢浮现,又慢慢淡去。最后定格在今晚,灯光下,少年伏案读书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但挺直。
老陈头忽然觉得,十四年的苦,十四年的累,都值了。
因为那个娃娃,长大了。
长得比他希望的还要好。
月光渐渐西斜,破庙里一片寂静。老陈头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明天穿着秀才的蓝衫,站在阳光下,朝他笑。
那笑容净,明亮,像十四年前,那个雪天,娃娃第一次对他笑那样。
老陈头在梦里也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开在秋风里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