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碎片上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林玄的眼眸深处,也烙在他的心上。
“九幽裂隙”、“上古封印”、“大凶之兆”、“钥匙或已现世”、“勿信”……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刚刚因获得“报酬”而稍显平复的心湖,激起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紧握着那片脆弱的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油灯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他微微颤抖的影子。地底石室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膛里那颗因为惊悸而加速跳动的心脏。
原来,黑岩矿场,这个他挣扎求存了数月的地方,底下埋藏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甚至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恐怖秘密!
一个上古封印“九幽裂隙”的阵眼残迹!所谓的“玄阴之气”,并非天地自然生成的福泽,而是……从封印裂隙中泄露出来的、“大凶之兆”的力量?
历代镇守者皆不得善终……
近期裂隙波动加剧,封印恐有崩解之虞……钥匙或已现世……
勿信……勿信谁?是勿信他人?还是……勿信这“玄阴”之力本身?亦或是,勿信带来这“钥匙”信息的存在?
林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黑色的斑痕,在青灰色皮肤和淡银色纹路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邃诡秘。
钥匙……是指这个吗?还是指他丹田内的“冰核”?亦或是……那本一次次救他于危难、却又神秘莫测的“无名残卷”?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石室的阴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悚。自己无意中踏入的,恐怕是一个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还要危险的漩涡中心!一个弄不好,不仅是自己粉身碎骨,可能还会牵扯出难以想象的灾劫!
他猛地将羊皮纸碎片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捏碎。但碎片出奇的坚韧。
不行!不能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冰冷湿的空气,让“冰心丹”残留的清凉感和体内缓缓运转的玄阴气旋,抚平躁动的气血和思绪。
无论如何,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信息太破碎,真相被重重迷雾包裹。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恢复力量,是离开这里,获得喘息和成长的空间。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探究秘密,才有能力去应对可能的危机。
他将羊皮纸碎片小心地夹回那本破旧笔记中,与无名残卷、黑色薄片、神秘兽皮卷等重要物品一起,重新贴身藏好。这些东西现在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可能的依仗,绝不能有失。
然后,他拿起李墨言给的那个灰色储物袋。意念沉入,里面的东西清晰呈现在“眼前”。五十块下品灵石堆在一角,散发着温润的灵光;十块阴灵石则被单独放在一个玉盒里,寒气内敛;三瓶丹药贴着标签;《敛息易形术》的册子很薄;皮质地图折叠整齐。
他先将《敛息易形术》取了出来。册子只有十几页,内容确实基础,主要讲述如何通过调整呼吸、肌肉、步态以及利用少量灵力或药物粉末,来改变外貌特征、收敛气息波动、模仿不同身份之人的言行举止。虽不高深,但步骤清晰,实用性强,正是他目前急需的。
他仔细翻阅,默默记忆。以他如今被玄阴之气淬炼过的神魂和加强的记忆力,很快便将要点记下。暂时无法练习,但心中有谱。
接着,他取出那瓶“回春丹”,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碧绿的丹药,吞服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生机药力迅速散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驱散着体内的阴寒淤积和隐痛。左臂那异样的青灰色和银纹也似乎淡化了一丝,麻木感减退,多了些温热的知觉。
不愧是刑堂外执的配备,效果显著。
他盘膝坐好,再次运转玄阴导引诀。丹田内,鸽卵大小的气旋缓缓加速,中心那黄豆粒大小的深灰色“冰核”沉稳依旧,气旋外围那层新出现的、神秘的银灰色光晕,随着功法的运转,也一同流转,散发出更加古老深邃的韵律。
这一次修炼,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一方面,身体状态极差,经脉脏腑如同涸皲裂的土地,需要“回春丹”药力慢慢浸润修复,修炼时不得不小心翼翼,速度缓慢。
另一方面,丹田气旋外围那层银灰色光晕的存在,让他对玄阴之气的掌控力,似乎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意念所至,气旋的转动、能量的吸纳与转化、甚至在经脉中运行的路线和节奏,都变得更加细腻、精准、高效。那感觉,就像是从挥舞重锤的莽夫,变成了控绣花针的巧匠。
不仅如此,当他尝试吸收储物袋中阴灵石的精纯阴气时,发现那银灰色光晕能帮助他更快地“分解”和“提纯”灵石中的能量,将其转化为更易于“冰核”吸收、也更适合他目前虚弱状态的温和阴气,效率提升了一倍不止!
这银灰色光晕,似乎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掌控”或“调和”之力!虽然它源自那场危险的地窍阵法异变,与那可能存在的“上古封印”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但至少在目前,它展现出的辅助修炼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林玄心中稍定。福祸相依,这诡异的银灰光晕,目前看来,是“福”大于“祸”。
他不再多想,全身心投入到疗伤和修炼之中。石室无月,只有按时从门缝送入的简单食物和清水,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两时间,在近乎忘我的调息和修炼中飞快过去。当林玄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神光湛然,虽然依旧带着一丝属于玄阴之气的冰冷底色,却不再有之前的虚弱和涣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些许血色。体内伤势在“回春丹”和自身修炼的双重作用下,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左臂的异状和丹田的疲惫感,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温养和适应。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换上了李墨言给的那套黑色劲装。衣服不知是何材质,柔软贴肤,却异常坚韧,且能自动调节温度,穿在身上,外界的阴寒和湿气都被隔绝了大半,十分舒适。那双黑色短靴更是合脚,靴底柔韧且厚实,落地无声,显然也非凡品。
他将储物袋系在腰间内侧,重要物品贴身藏好,最后将那双已经破烂不堪、却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时光的哑伯旧布鞋,仔细包好,也放入了储物袋中。这双鞋,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双鞋。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站在石室中央,等待。石门准时开启。李墨言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衣,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上下打量了林玄一番,微微颔首:“恢复得不错。看来那‘回春丹’和你的功法,都起了作用。”
“多亏执事赐药。”林玄微微躬身。
“走吧。”李墨言不再多言,转身带路。
这一次,他们走的并非来时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通道,而是石室另一侧,之前林玄未曾注意的一扇隐蔽石门。石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仅供一人通行的密道,蜿蜒向上,开凿痕迹新鲜,应是后来挖掘的应急通道。
密道中没有任何照明,全靠李墨言手中的照明珠。空气沉闷,但并无阴煞之气。两人沉默前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登上石阶顶端,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李墨言在岩壁某处一按一推,岩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缝隙。
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顿时灌了进来。外面,是沉沉夜色,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匍匐巨兽轮廓的山林。他们已经离开了矿场范围,身处黑岩山脉外围某处不知名的山腹之中。
李墨言率先钻了出去,林玄紧随其后。外面是一个被茂密灌木和藤蔓遮掩的小小平台,位于一处陡峭山崖的中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夜风呼啸。
“这里已经是黑岩山脉西南麓,距离矿场有三十余里。”李墨言指着下方山谷隐约可见的一条蜿蜒土路,“顺着那条路往西走,大约五十里,有一个小镇,名叫‘黑岩镇’,是附近散修和往来商队的一个临时歇脚点,鱼龙混杂,但也相对自由。你可以在那里暂时落脚,熟悉外界,再做打算。”
他递给林玄一个小巧的罗盘:“这个指路罗盘,会指向黑岩镇的方向。储物袋里的地图也有标注。记住,离开后,你与林家,与矿场,再无瓜葛。至少明面上如此。‘丙七’令牌谨慎使用,非不得已,不要暴露与刑堂的关联。”
林玄接过罗盘,入手温润,指针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稳定地指向西方。
“弟子明白。多谢李执事成全。”林玄再次躬身。
李墨言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静、气息内敛却隐隐透出不凡的少年,心中滋味复杂。此子身负大秘,福祸难料,未来是掀起波澜,还是悄无声息地陨落,皆未可知。但他已按约定送出,因果已了。
“好自为之。”李墨言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停留,转身钻回密道,岩壁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山崖平台上,只剩下林玄一人。夜风凛冽,吹动他黑色的衣袂和短发。他站在崖边,望着下方深邃的黑暗和远处依稀的路径,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毫无异状的岩壁。
矿场生涯,至此,算是彻底告一段落。没有多少感慨,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劲装,确认了一下储物袋和怀中的重要物品,然后迈开脚步,沿着陡峭但尚可攀援的山崖,向着下方山谷,向着那条通往“黑岩镇”的土路,沉稳地走去。
脚上的新靴踩在岩石和泥土上,轻便无声。左手掌心,黑斑冰凉依旧;丹田之内,气旋与银灰光晕缓缓流转;怀中,无名残卷传来熟悉的、微弱的温热,似乎在回应着这新的开始。
五十里山路,对如今的他而言,不算什么。即便伤势未愈,但玄阴之气对身体的淬炼,已让他体力、耐力远超普通凡人。
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一边行走,一边尝试运转《敛息易形术》中的法门,调整自己的呼吸、步伐节奏,收敛体内那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身手矫健、但并无特殊之处的普通少年旅人。
同时,他也分出一丝心神,沉入怀中,再次“观看”那本无名残卷。自从地窍异变、银灰光晕出现后,他感觉自己和这残卷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
此刻,当他意念集中在残卷上时,那原本空白、或者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的后面几页,竟然……隐隐有光影流动!他心中一动,将残卷从怀中取出,就着朦胧的星光和手中罗盘微弱的光芒,翻到后面。
果然!之前那些如同鬼画符、本无法理解的潦草字迹和残缺图案,此刻在他眼中,竟然有了一些模糊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轮廓”!
不,不是字迹和图案本身清晰了,而是那层新出现的银灰色光晕,似乎与残卷发生了某种共鸣,将一些极其隐晦的、烙印在册页深处的“意”或“韵”,投射到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看”到了一些更加复杂深奥的、关于阴寒能量运用的法门片段,似乎涉及到了“阴雷”、“寒焰”、“影遁”等术法的雏形。
他“看”到了一些残缺的人体经络运行图,路线与他所知的任何功法都不同,更加诡谲险峻,却似乎与他左臂那异变的经脉隐隐契合。
他还“看”到了一些更加古老的、仿佛是总纲或序言般的文字碎片,虽然依旧无法完全读懂,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扭曲如蛇的符文,却让他莫名地感到熟悉——与黑色薄片上的纹路,与羊皮纸碎片上提到的某些概念,似乎有着遥远的关联!
尤其是其中一个符文,扭曲盘绕,中心一点深邃,仿佛一只冷漠俯视众生的眼睛……林玄在看到这个符文虚影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左掌黑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连忙移开视线,中断了与残卷的深层感应。冷汗再次渗出。这无名残卷,果然藏着大秘密!而且,似乎随着他实力的提升和身上“异变”的增多,正在向他逐步揭开神秘的面纱!
只是,这面纱之后,是通天大道,还是无底深渊?他不得而知。他收起残卷,平复了一下心绪和掌心的刺痛。无论如何,这残卷目前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必须继续参悟,但也要更加谨慎。
他继续前行。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林玄走出了山林,踏上了那条还算平坦的土路。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早的农夫、猎户,或者像他一样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按照《敛息易形术》所载,微微佝偻了一点背,让眼神显得疲惫一些,步伐也稍显拖沓,混在行人之中,毫不起眼。旭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道路上,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林玄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在额前。阳光照射在左臂青灰色的皮肤和淡银色纹路上,并未带来预想中“畏阳”的剧痛,只是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被温水浸泡般的暖意,以及……一丝极淡的、被阳光中某种“阳气”排斥和消磨的细微感觉。
看来,这“玄阴灵体”局部的异变,对普通阳光的反应并不剧烈,只是在至阳至刚的特定环境或力量下,才会出现强烈不适。这让他稍稍安心。
他放下手,目光投向道路的尽头。那里,在一片起伏的山坳之间,依稀可以看到一些低矮建筑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黑岩镇,就要到了。新的起点,就在前方。
林玄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感受着里面那些能保障他最初生存的物资,又握了握拳,感受着左臂内蕴的、冰冷而强大的新生力量。然后,他迈开脚步,汇入前往小镇的人流。黑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影子边缘,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银灰色光晕,一闪而逝。
怀中的无名残卷,仿佛也在这晨曦中,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古老沧桑意味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