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找到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收拾好行装,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一路向南,晓行夜宿,没过多久,远处便出现了城池的轮廓——那是蒲州。
马车驶进城门,雾非勒住缰绳,转头看向雪葵:“他们要是受了伤,肯定会找大夫抓药。我们先找家客栈,把马车安顿好,然后去药铺碰碰运气。”
雪葵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嗯。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你去东街,我去西街。这样能快一些。而且我们现在是朝廷的通缉犯,两个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我怕会被人发现。”
雾非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怕雪葵一个人会遇到危险,可转念一想,这确实是目前最高效的办法。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头:“好,你自己小心点,遇到任何事,都不要逞强,立刻去约定的客栈找我。”
两人约好了汇合的客栈,便匆匆分开了。
整整一个上午,雪葵跑遍了西街的所有药铺,问遍了每一个掌柜和伙计,却都没有得到凌风他们的消息。雾非那边也是一样,毫无收获。
下午,两人在约定的客栈碰面,相视苦笑。
“药铺里找不到,不如我们去客栈碰碰运气。”雪葵提议道,“他们有伤在身,肯定需要住店休养。”
雾非点头:“也好,我们一家一家找。”
两人又开始挨家挨户地打听,从城南找到城北,终于,在一家名为“喜来顺”的客栈门口,雪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月敏端着一个食盒,正快步往客栈后院的方向走。
雪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躲到墙角,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悄悄跟了上去。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雪葵再也忍不住,轻声喊道:“你好!”
月敏闻声回头,看到雪葵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快步走上前,惊喜地叫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雪葵冲上去,紧紧抓住月敏的手,眼眶泛红:“我看到你门口挂着的黄色布条了!那是我们上次在京城逛街,一起买的那件衣服上的料子!凌风、灵儿他们还好吗?他们在哪里?”
月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屋说。”
月敏带着雪葵走进后院的一间客房,刚推开门,雪葵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凌风。他脸色苍白,嘴唇裂,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他怎么样了?”雪葵连忙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月敏叹了口气,放下食盒:“伤得挺重的,口挨了一刀,差点伤到心脏。昨天醒过来一次,说了几句话,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大夫说,性命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好好养上一段时,不能再折腾了。”
雪葵的心稍稍放下,又连忙问道:“那灵儿呢?她还好吧?”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月敏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说:“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月敏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不辛苦。灵儿这会去药铺抓药了,应该过一会儿就能回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个忙,把这药给凌风灌进去。他一直昏睡,喂药太费劲了。现在有你们在,我心里总算踏实多了。”
雪葵连忙点头。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凌风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月敏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凌风嘴边。雪葵则轻轻捏开他的下巴,方便他下咽。
药汁刚灌进去一半,凌风忽然咳嗽起来,呛得脸色涨红,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雪葵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雪葵……你们……你们活着回来,真好。”
雪葵看着他苍白的脸,鼻头一酸,连忙点头:“你醒了就好。快别说话了,好好养身体。”
凌风轻轻点了点头,又咳嗽了几声。
雪葵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我来找你们的路上一直在想,我们这么东躲西藏,逃来逃去,本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回京城去。”
“回京城?”凌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谈何容易啊。京城现在到处都是通缉我们的告示,城门守卫森严,我们本进不去。而且那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危险。”
“危险,才意味着安全。”雪葵的眼神格外坚定,“京城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只要我们乔装打扮一番,他们未必能认出我们。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进去的办法,你不用担心,我从小跟着娘亲学过化妆易容,把你打扮成女子,把灵儿打扮成小男孩,混进去,不是什么难事。”
凌风看着雪葵笃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如果真能做到的话,那这个法子,倒确实可行。”
几人正说着话,房门忽然被推开了。灵儿拎着药包走了进来,看到雪葵,惊喜地叫出声:“雪葵姐姐!”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雾非。
雾非笑着走进来,扬了扬眉:“哎呦,真是巧了。我在街上碰到灵儿姑娘,一问才知道你们在这里。这下好了,人一下子就集齐了,是不是该喝几杯,好好庆祝一下?”
雪葵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确实该庆祝。只要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好。”
笑过之后,雪葵的眼神黯淡下来。她走到灵儿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灵儿,我现在……变成和你一样无依无靠的人了。”
灵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泛红,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雪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恨意:“我想回京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要报仇。”
凌风闻言,脸色一变,猛地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雪葵,你爹他……他也受伤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分开之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雾非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刚想开口,却被雪葵打断了。
雪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悲痛:“我爹……死了。”
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狗皇帝!他窃取江山,还要赶尽绝!我爹一生忠君爱国,到底做错了什么?!”
“雪葵……”雾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报仇这件事,急不得。我不想看到你被仇恨包围,最后毁了自己。”
“我不管!”雪葵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血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腔仇恨。我只想回京城,报仇雪恨!”
“雪葵姐姐,你冷静一点。”灵儿也连忙劝道,“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去和朝廷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本就是自寻死路啊。”
雾非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回京可以,我们可以回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报仇这件事,真的要从长计议。我们得先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不能冲动行事。”
月敏也附和道:“是啊,雾非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凌风养好伤。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任何折腾。等他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商量对策。”
凌风靠在床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坚定:“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我还需要好好想想。今天你们跑了一天,都累坏了,先回去歇歇吧。有什么事,等我身体好些了,再一起商量。”
雾非看了看雪葵,又看了看众人,点了点头:“也好。雪葵,你先和我一起,把马车牵过来吧。我们的马车还停在西城的客栈里,总放在那里,也不是个办法。”
雪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雾非走出了客房。
第二节:回京
月敏拽着雪葵的衣袖,脚步急促地将她拉到隔壁闲置的空房,反手便掩上了木门,隔绝了外间客栈的喧闹。昏黄的油灯在案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得月敏眉宇间的焦灼愈发明显。
她凑近雪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雪葵,你那里还有银子吗?我手里的盘缠快见底了,再不想办法,咱们往后几的吃食都成问题。”说罢,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些子,银两的事像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
雪葵见状,脸上并无半分为难,反倒温和地摇了摇头,语气轻快:“我这里还有一些,前些子去找爹爹时,他怕我在外受委屈,又多塞了些给我,省着点用,够我们几人支撑一阵子。”话音未落,她便从腰间系着的锦缎荷包里,取出一小包沉甸甸的银两,指尖一倾便递到月敏手中,银锭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毫无半分吝啬。
月敏接过银两,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心头稍稍一松,可眉头依旧拧着。她摩挲着布包,眼底满是思虑:“我这几满心都是银两的事,越想越慌。你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自小不用为这些俗物发愁,可我们总不能坐吃山空。眼下凌风还伤着,处处都要花钱,必须未雨绸缪,寻个稳定的经济来源才是。”
雪葵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的轻松褪去几分,多了些认真:“你说得极是,总靠存银不是长久之计。可我们如今身无长物,又在这陌生地界,该做点什么才好呢?”她垂眸思索,脑海中忽然闪过客栈老板娘喻欣瑜的身影——那位女子从容练,将一家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悄悄按了下去,脸颊泛起几分羞怯,心底又藏着几分怯懦,她自小被父亲呵护备至,从未抛头露面做过营生,实在没有勇气主动提及。
迟疑片刻,她还是轻声道:“这事牵扯到大家,不如回去和凌风、雾非他们商量一下,人多也能多些主意。”
月敏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也好,那我们先回凌风那屋,正好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了。”
两人推门返回,刚进屋便瞧见屋内暖意融融。凌风倚坐在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锦枕,上身赤着,白皙却紧实的肌肤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纱布,几处纱布边缘还透着淡淡的血色,能清晰看出伤口的狰狞,显然伤得不轻。雾非正坐在床边,手中握着药碗,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渗血的纱布,黑色的衣袍衬得他指尖愈发清冷,自受伤以来,他便始终一身黑衣,低调得仿佛融入暗影,雪葵此前竟从未留意过这一点。灵儿则站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叠净纱布,眼神专注地盯着雾非的动作,生怕耽误了换药。
见月敏和雪葵进来,雾非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们两个姑娘家,把凌风照料得倒是周到。这几伤口护理得极好,一处腐烂发炎的地方都没有,比寻常医馆的小厮细致多了。”
月敏被他夸得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别过脸,强装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朗:“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哪还拘这些男女小节。我从前在江湖上闯荡,自己也常受伤,包扎换药这些活计,早就练得熟稔了。”话虽如此,耳的微红却暴露了她的羞赧。
两人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凌风的伤口。当看到腰间那处深可见骨的刀口时,雪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被纱布紧紧裹着,却仍能看出当初刺入的力道之重。雾非更换到这处伤口时,指尖稍一用力,凌风便下意识蹙紧了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即便疼得浑身轻颤,也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只眼底掠过一丝难忍的痛楚。
雪葵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说道:“要不我去镇上找个大夫来吧?让大夫瞧瞧,也好对症下药,好得快些。实在不行,用针灸疏通经络、驱散瘀血也好,总比这般硬扛着强。”
月敏当即摇头否决,语气凝重:“万万不可。我们如今还在避祸,若是找来大夫,万一被人认出我们的身份,或是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凌风的伤势本就牵扯甚广,绝不能冒这个险。”
雪葵犹豫了,转头看向雾非,语气带着几分询问:“雾非,你觉得呢?”
凌风此时缓过那阵剧痛,抬手摆了摆,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坚定:“别找大夫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些时静养罢了。”
雾非刚好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利落的结,抬眸说道:“我也觉得不必找大夫。我略通些药理,记得几副治外伤的药方,效果颇佳。明我让人按药方去抓药,按时敷用、内服,不出几,凌风便能下床走动了。”
雪葵闻言,眼中闪过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自责,轻声呢喃:“原来你还懂药理,凌风武功高强,月敏练利落,灵儿也聪慧灵巧,跟你们一比,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她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心底泛起酸涩——从前父亲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沾染半分风雨,如今遇事才发觉自己这般无用。一想到父亲,她的眼眶便微微泛红,悲伤悄然漫上心头,却又连忙抬手按了按眼角,强行将情绪压下去,她不愿让众人瞧见自己的脆弱,徒增大家的烦恼。
雾非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宠溺:“傻丫头,不必妄自菲薄。你至少懂些拳脚功夫,能自保就已是极好的。往后慢慢学便是,我们都在。”
又过了片刻,换药事宜彻底办妥。凌风靠在床头稍作歇息,随即吩咐守在门外的小二,按着雾非写下的药方去镇上抓药。待小二退下,几人便围坐在屋中的方桌旁,灵儿端来热茶,雾气氤氲间,众人开始商议后续的打算,凌风虽倚坐在床上,目光却依旧锐利,透着主事之人的沉稳。
雾非率先开口,语气笃定:“依我之见,我们不如回京城去。我在京城有一处宅子,虽不算奢华,却也清净安全,至少能给大家一个固定的住处。此外,我还有些武功高强的手下,以及几个从前收下的徒弟,到了京城,也能多些照应。”
雪葵闻言,眼前一亮,补充道:“我在京城也有些亲戚,其中有个表哥,我们自幼关系便好,若是到了京城,或许能向他求助一二。”
她的话音刚落,雾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暗自思忖:这雪葵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表哥?若是让她去见那个表哥,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数,绝不能让她去见。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扎,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反驳雪葵的话。
月敏捧着热茶,轻轻叹了口气:“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此番回去,便只能靠你们了。”她虽性子独立,却也知晓眼下局势,单打独斗难成气候。
雪葵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灵儿,柔声问道:“灵儿,你觉得我们回京城可好?”她向来顾及众人的想法,不愿落下任何一个人。
灵儿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恳切:“我觉得都好,我都听你们的。这些子,都是你们在保护我,我不想一直成为大家的累赘,让你们因为我身处险境。而且我也觉得,京城人多眼杂,反而比这小镇安全些,不容易被人盯上。”
雾非闻言,颔首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便这么定了。凌风伤好之后,便帮我带带那些徒弟,整顿一下人手;我则去谋个闲职,既能掩人耳目,也能打探些消息。”
雪葵听得心动,连忙问道:“那我、月敏和灵儿,我们三个做些什么呢?”她不愿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大小姐,她要让自己变强,不仅能自保,还能为父亲报仇。此刻,喻欣瑜打理客栈的身影又浮现在她脑海中——女子亦能独当一面,既然喻欣瑜能将客栈经营得有声有色,她为何不能试试?或许,这便是她能做的事。她暗自打定主意,等事情定下来,便先回之前住的客栈考察一番,学学经营之道。
思索片刻,她抬眸说道:“要不我们三个开个生意吧?我也想找点事情做,不想再无所事事。之前我们住的那家客栈,老板娘便是个女子,她将客栈打理得极好,我们或许也能试试。”
月敏眼睛一亮,当即附和:“这个主意好!我这辈子颠沛流离,从未有过正经营生,也想有个稳定的收入,不用再为银两愁眉不展。”
凌风见状,开口说道:“我在京城也有一处闲置的宅子,位置尚可,来往行人不少,你们若是想做客栈生意,便将那宅子改一改,正好省去了寻铺面的麻烦。”
灵儿也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我可以帮你们记账!从前在宫里,夫子教过我算账、记账的法子,还有文书往来的规矩,一直没机会用上,如今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她脸上满是雀跃,终于能为大家做点实事,让她觉得十分安心。
雾非看着众人各有打算,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沉声道:“既然诸事已定,那我们便在这小镇再停留几,等凌风伤势好转些,便动身前往京城。这几,我们先置办些马匹、衣物和路上所需的物件,做好万全准备。”
“好呀好呀!”灵儿率先欢呼起来,脸上满是期待。
油灯的光晕洒在众人脸上,驱散了连来的阴霾与焦虑。月敏放下了银两的顾虑,雪葵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凌风虽身负重伤,却也对未来有了规划,雾非眼底藏着笃定,灵儿满是雀跃。几人相视一笑,眉宇间都染上了欣慰与轻松,连来的奔波与担忧,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许,弥漫在温暖的小屋之中。
第三节:回京
暮秋的蒲州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踏得发亮,两侧酒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织成一片鲜活的烟火气。雾非、月敏、雪葵、灵儿四人并肩走在街上,身影嵌在熙攘人中,各有风姿。
灵儿因身份特殊,怕被熟人认出来,特意戴了一方素白轻纱,只露出一双流转顾盼的杏眼,平添几分朦胧之美;雪葵则无此顾虑,一身水绿色绫罗裙,裙摆随脚步轻扬,鬓边垂落的银流苏微微晃动,尽显娇俏灵动;月敏反倒一身藏青色男装,腰束玉带,头发仅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利落,她向来觉得男装行事方便,自在随性,全然不顾自己那张足以令女子嫉妒的绝色容颜。唯有雾非,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黏在雪葵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自几人重逢相聚,身边便总围着其他人,雾非连半分单独与雪葵相处的机会都寻不到。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还有两人的关系是否要公之于众,这些话他在心里翻涌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能问出口,只任由这份牵挂在心头蔓延。
雪葵抬手拂过身侧摊位上的绢花,眼底满是笑意:“这蒲州还真是热闹呢,比京城的集市还要有烟火气。”
月敏伸手接过一个小贩递来的糖画,咬了一口,含糊道:“是啊,先前一直忙着琐事,竟从没好好来蒲州逛过,今倒算是得偿所愿了。”
话音刚落,雪葵的目光便被街角一家挂着“沁香阁”牌匾的胭脂铺吸引,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胭脂铺!我们去买点胭脂吧,我看灵儿妹妹的胭脂快用完了。”不等众人回应,她便笑着拉过灵儿和月敏的手,快步朝铺子里走去。
雾非站在胭脂铺门口,脚步顿住,脸上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红晕。他一个男子,挤在满是脂粉香气的铺子里终究不妥,便索性在门口等候,目光却紧紧锁着铺门,生怕错过雪葵出来的身影。百无聊赖间,他瞥见路边小摊上摆着一支粉红色发钗,钗头嵌着细碎的珍珠,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瞬间便想到了雪葵。他与雪葵情意已明,却还从未送过她定情信物,这支发钗雅致温婉,倒正合雪葵的性子。
雾非快步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发钗买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钗身的微凉。他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心都是待会儿送给雪葵时的模样。
不多时,胭脂铺的门被推开,雪葵、月敏和灵儿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了出来,里面不仅有胭脂水粉,还有不少绢花、手帕之类的小物件,满满当当堆了一手。
雪葵走到月敏身边,打趣道:“月敏,我突然发现你现在竟不排斥买胭脂了,以前你可是碰都不碰这些的。一定是被我带好了,回去我再好好给你收拾收拾,保准让你焕然一新。”
月敏无奈地笑了笑,任由雪葵摆弄着自己手里的胭脂盒。她这身男装本就穿得周正,头上那支木簪更是简单朴素,不仔细端详,当真看不出是女儿身。她向来在妆容打扮上不甚讲究,明明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总这般随意,倒让雪葵觉得有些可惜。
“行啊,都听你的。”月敏将东西递给雾非帮忙提着,开口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再买点衣物和药材备着。”
几人又沿街逛了许久,买了合身的衣物,还特意去药铺买了些疗伤和驱寒的药材,毕竟凌风还在养伤。最后,雾非借口要去寻合适的马车,让三人先回客栈,自己则单独去了车马行,挑选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打算回程时用。
等几人回到客栈时,凌风已然休息妥当,脸色较之前好了不少。客栈的伙计早已备好饭菜,几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举杯动筷,气氛十分融洽。
雾非放下筷子,笑着说道:“今天我们出门采买,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回程的马车也订好了,接下来我们便能舒舒服服地回京城了,不必再像之前那般狼狈赶路。”
凌风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满是感激:“真是谢谢各位了,若是没有你们,我此刻还不知深陷何种困境,各位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雾非连忙扶起他,打趣道:“凌风兄快别客气,你我兄弟一场,你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月敏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才是,她为了你可费了不少心。”
雾非这般直白地点鸳鸯,倒让桌上的气氛添了几分暧昧。雪葵闻言,心里也暗自思忖,月敏近来确实变了不少,竟开始愿意打扮自己,以前她对这些可是毫不在意,想来定是对凌风动了心思。毕竟她自己与雾非早已心意相通,确立了关系,这般情愫流转,她自然看得明白。
凌风脸颊微红,目光落在月敏身上,语气郑重:“我自然是要好好报答月敏姑娘,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愿当牛做马,护她周全。”
雪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脸淡定地接话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以身相许,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陷入了沉默。凌风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眼珠子都不敢抬一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逃避什么;月敏也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看向窗外,耳尖却悄悄泛红;灵儿捂着嘴,眼底满是笑意,却不敢出声打破这份沉默;唯有雾非,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看着两人的模样。
沉默了许久,雪葵才笑着转移话题,语气轻快:“对了,蒲州真的太热闹了!你们猜我们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什么?”
凌风依旧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看到了什么?”他连眼神都不敢与众人交汇,模样窘迫又可爱。
雪葵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看到了喷火表演!有个艺人拿着火把,一张嘴就能喷出熊熊火焰,可壮观了!还有啊,今天有个小贩和我说,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这里的人会组队去山上采摘茱萸,还会登高祈福,感觉特别好玩!”
许是今心情极好,雪葵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讲着街上的见闻,眼底满是雀跃。
灵儿也被她带动了兴致,眼中满是向往:“我也想在这过重阳节!听说他们明天还有杂耍、皮影戏之类的节目,我想去看看!”
月敏也转过身,附和道:“我也觉得不错,难得来一次蒲州,倒是可以好好热闹一番。”
雾非看着众人兴致勃勃的模样,笑着点头:“好,明天我再带你们出去逛。凌风兄,你身体好些了吗?明天能一同去吗?”
凌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现在还说不准,得等明天早上睡醒了再看看。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抛头露面,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们去吧,我就留在客栈养伤好了。”
雪葵笑着打趣道:“哈哈,我只听过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如今凌风兄倒也这般,这可比女子还要娇贵呢!我们可得趁你受伤,好好嘲笑嘲笑你!”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先前的尴尬与沉默一扫而空,气氛又恢复了热闹融洽。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几人饭后便各自回房收拾,准备歇息。夜色渐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雾非辗转反侧,终究还是起身,轻轻走到雪葵的房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敲门声轻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门很快被打开,雪葵身着一袭粉色睡衣长裙,乌黑的长发大半散落肩头,仅用一丝带松松挽着,肌肤在烛光的映照下莹白如玉,眉眼温柔,宛若下凡的仙子。她抬眸看向雾非,眼底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声音轻柔:“你来了。”
雾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雪葵身上,一时竟看呆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忘了该如何开口,只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
雪葵见状,忍不住笑了笑,主动提议:“我陪你出去走走吧?院子里的亭子倒也清净。”
雾非连忙点头,跟着雪葵走出房间。客栈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角落里种着几株菊花,暗香浮动。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两人并肩坐下,夜色温柔,晚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脸颊,格外惬意。
雾非定了定神,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今天……今天累不累?”
雪葵掩唇轻笑,眼底满是狡黠:“先前在山上风餐露宿,那般辛苦,你倒从没问过我累不累。今不过是出去溜达了一圈,你倒这般问,我看你是没话找话吧?”
一句话又将雾非问住了。往里他也是个侃侃而谈的世家公子,面对旁人时从容不迫,可一到雪葵面前,便总这般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脸颊发烫。
“嗯?”雪葵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就是要看看他能憋出什么话来。
雾非心头一紧,慌乱间突然想起了白天买的那支发钗。他连忙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将发钗取出来,递到雪葵面前,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今天在集市上,看到这支发钗,觉得很适合你。我……我还没给你送过定情信物,就买了这支,希望你能喜欢。”
雪葵看着眼前那支精致的粉钗,眼底瞬间泛起惊喜的光芒,她伸手接过发钗,指尖轻抚过钗头的珍珠,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支发钗真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你们去胭脂铺的时候,我在外面等候,瞥见路边的小摊上有卖,便买了下来。”雾非看着雪葵欢喜的模样,心里也泛起阵阵暖意,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
雪葵将发钗握在手中,眼底满是温柔:“你有心了。我这一路出来得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也没准备礼物给你,等回去我好好想想,再补一份给你。”
雾非连忙摇头,语气温柔:“不急,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喜欢就好。”
话落之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雾非此刻依旧紧张,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斟酌许久,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雪葵握着发钗,东张西望了一阵,倒觉得有些无聊。
良久,雾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开口说道:“回京城之后,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雪葵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这也太快了吧。我现在还不想被婚事束缚,更不想早早变成围着家庭转的妇人。”
雾非见状,连忙说道:“啊……是我唐突了。那我等你,等你想好了再说,我绝不催你。”
雪葵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试探:“那你……愿意等我多久?”
雾非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没有丝毫犹豫:“我等你一辈子。无论你需要多久,我都等。”
听到这话,雪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底的温柔被浓烈的恨意取代,她攥紧了手中的发钗,声音冰冷:“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现在满心都是报仇。当今皇上登基之后,便大肆诛前朝重臣,我爹便是被他冤的!他本就不是什么明君,就是个窃国贼!不报仇雪恨,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雾非心中一沉,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报仇这件事太大了,凶险万分,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得从长计议,慢慢筹划才是。”
雪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偏执:“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现在只想报仇,除此之外,做什么事我都没心情。”
雾非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他伸手轻轻握住雪葵的手,语气坚定:“好,我不劝你。但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哪怕刀山火海,我也与你一同面对。”
雪葵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动容。她轻轻靠在雾非肩头,晚风拂过,带着花香与暖意,两人并肩坐在亭中,沉默不语,却自有一番温情流转,只是那份潜藏的仇怨,终究还是像一刺,横亘在两人之间。
第四节:凌风养病
清晨的微光穿透薄雾,越过窗棂,温柔地淌进凌风的屋内。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落在窗边的案几上,那里整齐地摆着一套青釉茶具,瓷杯上还凝着几滴昨夜的露水,旁边散落着些许药渣——深褐色的、浅灰色的,混着枯的药草茎秆,隐隐透着一股苦涩的气息。
凌风一袭青衣,松松地披着外衫,衣料上绣着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脊微微佝偻,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枝桠上。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闹着,清脆的叫声衬得屋内愈发安静。他那张素来俊朗的脸庞,此刻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笼罩着,眉宇间刻着化不开的沧桑,眼下淡淡的青黑更添了几分憔悴,连往里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倦意。
门是虚掩着的,雕花木门缝里漏进一缕风,带着院中的草木清香。雪葵站在门外,纤细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凌风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门口,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温和:“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雪葵走了进来。她穿一袭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走动时裙摆轻晃,像春里拂过枝头的蝶。乌黑的长发只简单用一木簪挽了个半髻,余下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顺着肩头蜿蜒至腰间,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满是娇俏温柔。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氤氲的热气里飘出浓郁的药香。
她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下,指尖不经意碰到滚烫的碗壁,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才抬眼看向凌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这药方子可真麻烦,足足十几种药材混在一起,每种份量都得掐得准准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月敏姐姐特意交代我来给你煮药,我在厨房守了快两个时辰,添柴、搅药、撇浮沫,可算忙活完了。”
说罢,她绕过桌子走到凌风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放柔了些:“来,慢点起身,我扶你到桌边坐。”
凌风没有推辞,顺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身。青衣的衣摆垂落,露出他略显苍白的手腕,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辛苦你了”。雪葵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桌边的凳子旁,又细心地替他理了理衣摆,才扶着他坐下。窗外的鸟鸣依旧清脆,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添了几分暖融融的气息。
凌风靠着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空药碗的边缘,目光落在雪葵带着薄茧的指尖上——那是连煮药、缝补留下的痕迹,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真是辛苦你了。我今天感觉好些了,方才还试着下床挪了两步,比昨轻快不少。等喝完雾非先生开的这几副药方,估计很快就能正常活动,也不用再劳烦你们照料了。”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显然是怕自己的病拖累了众人的行程。雪葵何等敏锐,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凑上前半步,眼底盛着亮晶晶的笑意,语气轻快地安慰:“急什么呀,我们在蒲州多待几也无妨。这城里可有好多好玩的,等你病彻底好透了,我带你去街上看喷火表演,还有江湖艺人舞剑,剑光霍霍的可威风了,周遭挤满了人,热闹得很呢!”
凌风闻言,紧绷的唇角缓缓舒展,眼底的阴郁被暖意驱散,露出一抹会心的笑。雪葵就像一束暖阳,自带治愈的魔力,无论境遇多困顿,她总能凭着一身鲜活气带动身边的人,让沉闷的子透出光亮。只要和她待在一起,那些病痛与烦忧便会淡去大半,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欢喜。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看着褐色的药汁还泛着细微的涟漪,浓郁的苦涩直往鼻尖钻。没有丝毫犹豫,凌风仰头一口气饮尽,喉结滚动间,眉头也只是极轻地蹙了一下,便又缓缓松开,全然没在雪葵面前显露半分难挨。
雪葵早备好了一方素色绢帕,见他喝完立刻上前,踮着脚轻轻擦拭他唇角残留的药渍,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软乎乎的:“肯定很苦吧?再坚持几天,等你脉象稳了,雾非先生就会改方子,到时候就不用喝这么难喝的药了。”
说罢,她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手掌轻轻落在凌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眼神格外坚定:“别想太多,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等我们到了京城,有公主撑腰,就再也不用这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了,知道吗?”
凌风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好。有你在这里,连屋子里都透着热闹劲儿,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雪葵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忽然想起自己待会儿要去街上,便歪着头问道:“对了,你现在想想,有没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或是想吃的小点心?我一会儿去布庄顺便逛逛,看看能不能帮你带点回来。”
凌风的眼神微微一动,嘴唇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这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垂眸避开了雪葵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药碗边缘,沉默了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说了。”
雪葵最是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更何况她是真心想帮凌风分担忧愁,见状立刻凑得更近了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满是好奇与执拗:“什么事呀?你快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凌风的脸颊泛起一丝淡红,眼神愈发躲闪,既愧疚又有些不好意思,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含糊道:“没、没什么事,是我想多了。”
这一下雪葵可真急了,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催促,脚步也跟着晃了晃:“到底是什么事呀!你说啊,快说嘛!”她缠人的模样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韧劲。
凌风被她磨得没了法子,又实在不忍心让她着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语气里满是愧疚:“就是……我们这一路颠沛,身上的银两早就所剩无几了。月敏为了给我抓药、凑盘缠,不得已……把公主的那支金钗给当了。”
“啊?”雪葵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满是惊愕与急切。那支金钗是公主的贴身之物,不仅成色极好、价值不菲,更是公主身份的象征,意义非凡。她想也没想,立刻松开拽着凌风衣袖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那怎么行!那可是公主最重要的东西,我这就去把它赎回来!”
话音未落,雪葵便急匆匆地转身,连裙摆被桌角勾了一下都没在意,脚步轻快却仓促地朝着门外跑去,木门被她带得轻轻晃动,只留下凌风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深深的自责。
第五节:赎金钗
雪葵脚步匆匆地折回房间,指尖抚过妆台抽屉的锦缎衬里,摸索片刻便触到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展开来看,明黄的纸面上印着规整的“三千两”字样,边角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父亲常佩的檀香气息——这是前些子她在父亲书房整理衣物时偶然发现的,悄悄收在了自己这里。此刻的她尚在深宅大院的庇护下,自幼锦衣玉食,三千两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可藏的闲钱,从未想过要靠这笔钱应急,只当是多了份底气。
攥紧银票塞进袖口内侧的暗袋,又顺手拎起案上绣着海棠花纹的钱袋,雪葵便推门而出。庭院里的风带着几分寒凉,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却顾不上拢一拢,脚步轻快地穿过街巷。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微凉,两旁的店铺陆续掀开布帘迎客,叫卖声此起彼伏,雪葵无心驻足,循着记忆走过两条街,那间挂着“德顺当铺”黑底金字牌匾的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当铺里弥漫着旧木与铜器混合的厚重气息,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柜台上的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雪葵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叩冰凉的木质台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藏不住的期待:“老板,我要赎回前几在这儿当掉的一支金钗。”
柜台后坐着的当铺老板抬了抬眼,浑浊的目光在雪葵身上扫过,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放缓了语气,慢悠悠地应道:“哦?前两天倒是确实收过一支金钗,样式还颇为精巧。”说罢,他起身转身走向身后的红木立柜,打开层层抽屉翻找片刻,取出一支用锦盒盛着的金钗,递到雪葵面前,确认道:“你瞧瞧,是这支吗?”
锦盒掀开的瞬间,一缕金光透过昏暗的光线跃入眼帘。那金钗通体鎏金,钗头雕琢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正是她前几当掉的那支。雪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急切尽数化作欣喜,伸手轻轻抚过钗身,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对!就是这支!我要把它赎回来。”
老板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语气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姑娘,这赎当可不是原价就能取的,时隔几,得加点利息。”
雪葵闻言心中一凛,随即又松了口气——还好她早有预料,出门时不仅带了那张三千两的银票,还特意在钱袋里装了些碎银,就是怕老板临时加价。她压下心头的波澜,抬眼问道:“那你要加多少?”
老板捻了捻胡须,打量着雪葵的神色,缓缓开口:“看姑娘也是爽快人,不多要你的,这支金钗,再加八十两利息,就能赎走了。”
“才八十两?”雪葵下意识地轻呼一声,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甚至暗自觉得虚惊一场。她自小养尊处优,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对银两的概念本就模糊,八十两对她而言,不过是平里买一两盒胭脂水粉的价钱,本算不得什么。她眉眼舒展,脸上重新漾起笑意,爽快地应道:“好,那就八十两。”
说着,雪葵取下腰间的钱袋,打开来将里面的碎银一一倒在柜台上,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凑够了八十两,便不必动用袖口那张三千两的银票。老板仔细验过银两,确认无误后,将锦盒推到雪葵面前。
雪葵小心翼翼地拿起锦盒,取出金钗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轻轻转动金钗,看着钗头的牡丹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丝毫损伤,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守护着什么珍宝。
赎回金钗,雪葵心头大石落地,只想着赶紧回府,把金钗交给灵儿——那是灵儿母亲留下的遗物,灵儿前些子不慎遗失,为此哭了好几,如今赎回来,灵儿定是满心欢喜。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当铺,沿着街巷往回走,心思全放在怀里的金钗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街角阴暗处,两道穿着灰黑色士兵服饰的身影正牢牢盯着她,目光阴鸷,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雪葵刚要转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浓烈的汗味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无法呼吸、也发不出半点声响。雪葵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另一个身影又快步上前,手中的麻袋当头罩下,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沉重的束缚感瞬间席卷而来。
两个士兵一人架着她的胳膊,一人托着她的双腿,毫不费力地将她抬了起来,快步朝着巷深处走去。麻袋里一片漆黑,雪葵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手脚用力蹬踹,想要挣脱这束缚,可对方的力气极大,她的挣扎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撼树,毫无用处,只能任由自己被带走,离熟悉的街巷越来越远。
绝望如同水般将雪葵淹没,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衣襟里的金钗,冰凉的触感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麻袋:灵儿还在等我,我好想把金钗拿回去,让灵儿好好高兴一下啊……可这愿望,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
第九节:雪葵不见了
与此同时,府中客房内,雾非缓缓睁开双眼。连来的奔波疲惫消散大半,神思清明了许多。他起身换上一袭墨绿色锦缎长衣,衣料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通透,眉眼间的倦意褪去,添了几分俊朗利落。简单梳洗过后,他心头记挂着雪葵,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她的房间。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英缤纷,却不见雪葵的身影。雾非走到房门前,指尖轻叩门板,“咚咚咚”的声响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晰,“雪葵?你在吗?”屋内毫无回应,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他又敲了几遍,依旧无人应答,眉头微微蹙起,索性转身往凌风的房间走去——或许雪葵在照料凌风。
推开门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凌风已然熟睡,眉头却仍微微蹙着,想来药效发作时还有些不适。雾非放轻脚步走近,目光扫过桌边,只见几只空了的药罐随意摆着,药渍还残留在罐口。他见状,便拿起药罐、碗筷,默默在桌边收拾起来,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收拾未完,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月敏牵着灵儿走了进来。灵儿眼眶还有些泛红,想来是仍记挂着母亲的金钗,月敏则一脸温和,进门便目光四处探寻:“我今想着补个好觉,便托付雪葵帮凌风煮药,看这模样,药该是喝完了。只是……雪葵去哪了?”
雾非放下手中的药罐,擦了擦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许是耐不住性子出去玩了,说不定是去看昨那喷火表演了。你没见昨天她看得入神,眼珠子都快黏在那表演者身上了。”
月敏闻言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道:“倒也像她的性子,向来爱凑这些热闹,见了新鲜玩意儿就挪不开脚。”
雾非嘴上说着玩笑话,心里却暗自嘀咕:什么时候出去的?竟也不记得喊上我。昨她还念叨着要买点小玩意儿,这般冒冒失失出去,买得多了哪里拿得动?我好歹还能帮她搭把手。念头至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月敏看了眼窗外的头,见时辰不早,雪葵却仍未归来,便开口道:“反正我这会也无事,出去找找她吧,免得这丫头玩得忘形,再出点岔子。”
雾非点头应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嗯,路上注意安全。若是找到了,便早些带她回来。”
月敏应声出门,院落里又恢复了安静。雾非守在凌风床边片刻,见他呼吸平稳,便也起身寻雪葵去了。他循着雪葵往爱去的街巷、集市,挨个找了过去,从喧闹的街头走到僻静的巷尾,问了不少商贩路人,都未曾见过雪葵的身影。夕阳渐渐西沉,染红了半边天空,暮色四合时,雾非才带着一身疲惫与焦灼,缓缓走回府中,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