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飞机降落在怀化芷江机场时,已是翌黄昏。湘西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湿的草木气息,与北方城市的燥冷冽截然不同。张玄走下舷梯,深深吸了口气,腔内那股被压制的阴冷躁动似乎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像一被拨动的琴弦,发出细微而持续的震颤。

陈警官联系了当地警方,一辆黑色SUV早已在机场外等候。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的年轻民警,自称小杨,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

“陈队,张顾问,苏医生,欢迎来到怀化。”小杨利落地帮他们放好行李,“领导已经交代过了,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我们先去市局招待所安顿下来?”

陈警官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张玄,点头道:“好,麻烦你了。”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蜿蜒的公路穿行在丘陵之间。窗外,墨绿色的山峦层层叠叠,雾气在山腰缭绕,偶尔可见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落,黑瓦木墙,在暮色中静默无言。与繁华都市相比,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都缓慢了许多,透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静谧。

苏晚晴靠窗坐着,琥珀色的眼眸静静观察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上划过,低声道:“这里的‘气’……很杂,很古老。山水之间缠绕着很多不同的痕迹,有些非常微弱,有些……却很深沉。”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分辨那些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

张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贴身存放的铜铃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有规律的悸动,像探测到微弱信号的雷达。体内的“锁”在进入这片土地后,并未平息,反而像嗅到了同类气息的野兽,既警惕又隐隐有些兴奋。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水之下,隐藏着远比城市更复杂、更原始的阴阳力量。

“小杨,”陈警官打破沉默,拿出手机调出那份青铜钉的初步分析报告,“关于这种含有特殊稀土元素的青铜材质,本地有什么说法吗?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与‘钉子’相关的特殊习俗,尤其是……比较古老的,或者带点神秘色彩的?”

小杨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急弯,一边想了想,说道:“陈队,您这么一问,我倒真想起来了。我们这儿老一辈人嘴里,确实有些古里古怪的传说。特别是山里那些寨子,好多都信巫傩,辰州符啊、赶尸啊这些故事,现在还能听到些影子。”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钉子……好像听我阿婆讲过,古时候有些寨子,会用特制的铜钉来‘定’东西,不光是定房子,还有定风水、定邪祟的说法。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得问那些真正的老人家,或者……去博物馆看看?市里新开的那个怀化历史与城市发展主题展,好像有不少老物件儿。”

“定邪祟?”张玄睁开眼,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好像是这么个说法。”小杨点头,“说是有些地方要是闹得凶,或者建重要建筑怕镇不住,会请厉害的法师做法,把刻了符咒的铜钉打到地底下去。不过这都算是老黄历了,现在谁还信这个。”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陈旧传说的不以为然。

苏晚晴却转过头来,神情严肃:“‘钉魂’……如果‘钉魂’邪法是这种‘定邪祟’习俗的邪恶变体呢?用类似的法器,但目的不是镇压,而是禁锢和污染魂魄,甚至污浊像阴阳簿这样的至宝?”

张玄眼神一凛:“很有可能。万变不离其宗,很多邪法都脱胎于正统的仪式或技艺,只是扭曲了其本源和目的。”他想起了祖父手札里提到过的“正邪一体,法无善恶,存乎一心”。

陈警官若有所思:“看来,我们得双管齐下。明面上,按照失踪的‘民俗学者’这条线追查;暗地里,要深入了解本地的巫傩文化,特别是与铜钉相关的传说和技艺传承。”

抵达招待所安顿好后,陈警官立刻带着小杨去市局对接工作,进一步核查失踪“民俗学者”的具体信息及其在怀化的活动轨迹。张玄和苏晚晴则决定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先去小杨提到的那个主题展馆看看。

怀化历史与城市发展主题展馆位于市中心,建筑现代,但内部陈列充满了地域特色。张玄和苏晚晴穿过“悠久文明”展区,目光掠过新晃大桥溪遗址的切割器、高庙文化精美的凤鸟纹白陶罐、黔中郡遗址的复原图】。张玄体内的铜铃始终保持着微弱的感应,直到他们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展柜前。

这个展柜专门展示“辰州符与巫傩文化”。玻璃柜内,几张泛黄的辰州符箓原件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朱砂绘制的符文明灭可见。旁边还有几件傩戏面具,雕刻夸张,色彩斑驳,透着一股原始的神秘感。而最吸引张玄目光的,是角落里的几枚金属器物。

那是几枚大小不一的青铜钉。其中一枚尤为显眼,长约半尺,钉身布满深绿色的铜锈,但依旧能辨认出上面刻满了细密扭曲的纹路——与林文远颅骨中取出的那枚,在风格上惊人地相似!旁边的标签注明:“明代巫傩法器(仿制品),用于镇宅安基仪式”。

“是仿制品。”苏晚晴低声道,她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那枚钉子,眉头微蹙,“没有那种阴冷邪异的气息,只有很淡的、类似香火供奉过的陈旧感。但是……它的‘形’几乎一样。”

张玄靠近玻璃柜,仔细分辨着那些纹路。虽然隔着玻璃和岁月,但他能看出,这些纹路的结构与凶器上的符咒同源,只是少了那份邪气和血腥味。“看来,‘钉魂’邪法的源头,确实深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古老传承之中。凶手要么是得到了真正的传承,要么就是极度精通此道,才能将正统的法器扭曲成害人的邪物。”

就在这时,张玄贴身口袋里的铜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只有他能感知的脆响。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视线从侧后方投来。他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土布上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民俗风情”展板前,看似在观看苗族服饰的介绍,但她的眼角余光,似乎刚刚从他们所在的展柜移开。

老妇人的身影有些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在略显昏暗的展厅里,像两盏平静的古灯。她似乎察觉到张玄的注视,缓缓转过头,对着张玄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其模糊、难以分辨含义的笑容,随即步履蹒跚地转身,消失在通往下一个展厅的拐角。

“怎么了?”苏晚晴察觉到张玄的异常。

“刚才那个老人……”张玄盯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她好像在看我们。”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人流穿梭,早已不见老妇人的踪影。她凝神感知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气息。也许是巧合?”

张玄没有放松警惕,铜铃那一声轻响绝非无故。他走到老妇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展板上展示的是侗族芦笙舞和苗族盘瓠崇拜的图片【citation:1】【citation:7】。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张玄压下心中的异样,但直觉告诉他,那个老妇人并不简单。

两人离开展馆时,夜色已浓。怀化的夜景比不上大城市的璀璨,灯火稀疏,更显得山影幢幢。回到招待所,陈警官也已经回来,脸色凝重。

“有进展,但情况更复杂了。”陈警官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画面有些模糊,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性背影,正在一个汽车站售票窗口前。“这就是那个失踪的‘民俗学者’,叫吴启明。据凤凰那边旅行社提供的资料和购票记录,他一周前确实随团来到怀化,但在集体活动第二天就独自脱团了。最后能查到的行踪,是四天前在怀化汽车南站买了张去往通道侗族自治县的车票。”

“通道县?”张玄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展馆里的介绍提到过,这里是侗族聚居区,有著名的芋头古侗寨。

“对。更蹊跷的是,”陈警官指着截图背景里,售票窗口旁的一个模糊广告牌,“放大看这里,广告牌上是个旅游广告,推的是‘百里侗文化长廊’,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探访神秘再生人聚居地’。”

“再生人?”苏晚晴疑惑地重复这个词。

陈警官解释道:“我问了本地同事,他们说在通道、靖州那边的侗族山区,一直流传着关于‘再生人’的传说,就是指一些能隐约记得自己‘前世’经历的人。有些寨子甚至以此为特色,吸引猎奇的游客。但这说法玄之又玄,没什么科学依据。”

张玄的心却猛地一跳。再生人?魂魄带着前世记忆……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隐隐指向了魂魄的奥秘,甚至可能与阴阳簿记载的轮回秩序有关!凶手吴启明,一个民俗学者,在案发前特意前往可能有“再生人”传闻的侗族山区,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们必须去通道县。”张玄斩钉截铁地说,“吴启明去那里,一定有他的目的。‘再生人’的传说,或许能为我们揭示‘钉魂’邪法和阴阳簿残缺的某些线索。”

陈警官点头:“我已经安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通道。那边县局的同志会接应我们。不过,”他叹了口气,“山区路况复杂,侗寨分布分散,很多地方保持原生态,调查起来不会太容易。”

一直沉默的苏晚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在展馆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两个工作人员闲聊,提到最近通道那边有个寨子,好像叫……盘寨?说是前段时间有外地人去收旧货,好像对寨子里的老物件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带铭文的金属件。”

盘寨?张玄立刻想起展板上提到的沅陵洞的传说。开天辟地,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古老起源的意味。

“盘寨……”陈警官立刻记下这个名字,“我马上让通道县局重点排查这个寨子!特别是近期有陌生面孔出入,或者发生过古董、旧物异常交易的情况。”

夜深人静。张玄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湘西的夜,静谧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怀化这片土地,历史厚重,从高庙文化到巫傩传承,从再生人传说到神秘的盘寨,层层迷雾之下,那条连接工地血棺、林文远之死和阴阳簿残页的线索,似乎正指向这片群山深处。

贴身存放的铜铃不再震动,但那种与大地深处某种力量隐隐共鸣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体内的“锁”在沉寂中蛰伏,裂痕依旧。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明天进入侗族山区,等待他们的,将是更未知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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