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金泽镇,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叶片投下的影子在路面上摇曳如鬼魅。路灯很少,间隔很远,光晕在雾气中晕开成模糊的黄色圆斑。大多数老宅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陆离、陈守拙、沈星晚三人站在金泽路尽头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俯视着百米外的147号花园洋房。
那是一栋典型的民国时期建筑,中西合璧的风格:青砖外墙,拱形门窗,屋顶有装饰性的烟囱和小露台。围墙很高,上面爬满了枯藤,铁艺大门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整栋房子只有二楼东侧的一个房间亮着灯,灯光昏暗,透过厚重的窗帘漏出模糊的光晕。
在灵视中,这栋房子的景象完全不同。
整栋洋房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灵能屏障中,屏障呈半球形,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房子和院子完全包裹。屏障表面流动着细微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沈家封灵印的变种——不是用于封印外敌,而是用于隔绝内部灵能波动,防止被探测。
屏障内部,有三个明显的灵能源。
第一个在二楼亮灯的房间,灵能波动虚弱而紊乱,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喘息——那是沈明远。
第二个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冠阴影中。那是一个蜷缩着的、鸟形的灵能轮廓,双翼收拢,但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姿势——是“翼女”,那个长着蝙蝠翅膀的女人。
第三个……在地下。不是房子地基下,而是更深层,至少五米以下。那灵能源很隐晦,几乎与地脉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沈星晚用沈家秘术专门探测,本发现不了——是“地行孙”,擅长土遁的护卫。
“防守很严密。”陈守拙低声说,“屏障是沈家的‘隐灵阵’,不仅能隔绝灵能探测,还能扭曲光线和声音。从外面看,二楼灯光昏暗,但里面可能灯火通明。从外面听,里面寂静无声,但可能正在激烈讨论。”
沈星晚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不是金属,而是某种黑色的玉石制成,盘面上刻着复杂的星宿和符文。他将一滴血滴在罗盘中央,罗盘指针开始缓慢转动,最后指向洋房的方向,微微颤抖。
“隐灵阵有三个‘节点’。”沈星晚盯着罗盘,“一个在屋顶烟囱基部,一个在大门门楣,一个在地下室通风口。只要破坏任何一个节点,屏障就会出现漏洞,持续大约十分钟。但节点被设置了警报,一旦被触碰,里面的人会立刻知道。”
“十分钟够吗?”陆离问。
“如果只是确认叔叔的状态,够了。”沈星晚说,“但想和他对话……很难。他现在惊弓之鸟,任何外来者接近,都可能被他视为敌人。”
陈守拙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我们的目的不是现在就和沈明远正面冲突。先确认他的状态,评估威胁等级,然后决定下一步。如果能找到他收集的其他钥匙材料的线索,就更好了。”
“怎么进去?”陆离看向那道屏障。硬闯肯定不行,会打草惊蛇。
沈星晚收起罗盘,从包里取出三张符纸。这些符纸是特制的,半透明,像蝉翼一样薄,上面用银色的溶液绘制着复杂的纹路。
“沈家的‘透灵符’。”他解释道,“贴在身上,注入灵能,可以暂时与隐灵阵‘同频’,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穿过屏障。但效果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后符纸会燃烧,我们的灵能波动就会暴露。”
“三分钟……”陆离计算着时间,“从围墙到房子,穿过院子,上楼,找到沈明远的房间,三分钟太紧张了。”
“所以我们需要分工。”陈守拙说,“沈星晚对沈家阵法熟悉,负责破坏一个节点,制造漏洞。我和陆离趁机进去,你在外面策应。如果里面情况不对,你立刻接应我们撤离。”
沈星晚犹豫了一下:“我叔叔他……可能会认出我的灵能波动。”
“那就更好了。”陈守拙说,“如果他认出你,至少不会立刻下死手。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尝试沟通。”
计划敲定。三人从楼顶下来,绕到洋房侧面的一条小巷。这里离洋房西侧围墙只有十米距离,中间隔着一排低矮的灌木。
沈星晚选定的节点是地下室通风口。通风口在围墙部,被杂草掩盖,只有拳头大小,但却是屏障能量流动的“换气口”,相对脆弱。
他蹲在通风口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泛起淡金色的灵光,那些灵光像细小的丝线,顺着通风口的栅栏缝隙渗透进去,开始缓慢地“侵蚀”节点内部的符文结构。
这个过程很慢,需要绝对的专注。沈星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纹丝不动,眼睛紧盯着通风口。
陆离和陈守拙在一旁警戒。陆离开启灵视,监控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夜晚的金泽镇安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但他的灵视捕捉到了一些异常——不是来自洋房,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在镇子东侧,约五百米外的一片废弃厂房区域,有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灵能波动。那波动很古怪,不是妖族也不是灵使,更像是一种……机械的、规律的脉动,像是某种大型仪器在运行。
“陈老,东边有东西。”陆离低声说。
陈守拙顺着方向望去,眯起眼睛:“那里是……老纺织厂的遗址,荒废二十年了。怎么会有灵能波动?”
“要不要去看看?”
“先完成眼前的事。”陈守拙摇头,“分心是大忌。”
就在这时,沈星晚那边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玻璃出现了裂纹。通风口周围的屏障灵光,出现了一小片不自然的扭曲,像水面的涟漪。
“节点松动了。”沈星晚喘着气说,“现在破坏它,屏障会立刻出现漏洞,但警报也会触发。你们准备好,我数到三——”
“等等。”陆离突然说,“有情况。”
他的灵视捕捉到,洋房二楼那个房间的灵能波动,突然剧烈变化。沈明远的灵能从虚弱紊乱,变成了……极度痛苦、挣扎,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同时,房间的灵能场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极其微弱的灵能源——那不是活物,更像是一件物品,正在“吸收”沈明远的灵能,或者……在与他“共鸣”。
“他在做什么?”陈守拙也感觉到了,“那种波动……像是在进行某种血祭或献祭仪式!”
沈星晚脸色大变:“叔叔他……可能在强行破解血誓!沈家古籍记载过一种禁忌术法——‘血灵代偿’,用自身的灵能和生命力,强行抵消血誓的反噬。但成功率极低,失败的话……”
“会怎样?”
“灵能枯竭,血脉崩解,变成废人甚至……死亡。”
沈星晚咬牙:“我必须进去!现在!”
“好,我们一起。”陈守拙当机立断,“陆离,你留在外面策应。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撤离,回书店等我们。”
陆离想说什么,但陈守拙已经将一张透灵符拍在身上,淡银色的灵光覆盖全身。沈星晚也照做,同时右手食指在通风口节点上用力一按——
“破!”
轻微的碎裂声。屏障上,以通风口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扭曲的“空洞”。空洞边缘的灵光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发出滋滋的轻响。
警报被触发了。
洋房二楼,灯光骤然熄灭!院子里老槐树上的翼女瞬间展开翅膀,悬浮到半空;地下的地行孙灵能源也开始急速上升,朝地面移动。
“走!”陈守拙低喝一声,率先冲向围墙。透灵符的效果让他像穿过一层水幕一样穿过了屏障。沈星晚紧随其后。
陆离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围墙内。他的任务是在外面警戒、接应,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二楼房间里的灵能波动,越来越异常。沈明远的痛苦几乎要透过屏障传递出来,而那个新出现的微弱灵能源,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像是一个正在被“喂养”的……胎儿。
不,不是胎儿。是“种子”。
陆离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词。他不知道这个词从哪里来的,像是某种直觉,或者……是白泽沉睡中传递来的破碎信息?
他决定冒险用锁灵指探查一下。
右手食指抬起,白光凝聚。但这一次,他没有压缩灵能去“锁定”,而是尝试另一种用法——将压缩灵能化作一极细的“感知丝”,穿过屏障的空洞,朝着二楼房间延伸。
感知丝比头发还细,灵能波动极低,在混乱的警报和翼女、地行孙的动静掩护下,几乎没有引起注意。它像一条灵能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外墙,从窗户缝隙钻入房间。
然后,陆离“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书房,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古籍和卷轴。房间中央,沈明远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剧烈颤抖。他脱去了长袍,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背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正是沈家封灵印的变种,但纹路更加古老、更加……邪恶。
法阵中央,贴在他脊柱第三节的位置,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晶体。晶体正在发光,每一次闪烁,就从沈明远体内抽走一股灵能,同时法阵的纹路就亮起一分。沈明远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中是一种疯狂的执着。
他在用自己的灵能和生命力,“喂养”那枚晶体。
而晶体内部,陆离的感知丝“看”到,有一个微小的、蜷缩着的“东西”正在成形。那东西的形状……像一只鸟。一只被锁链缠绕、正在挣扎破壳的鸟。
九凤的“种子”?
陆离心中大骇。沈明远不是在破解血誓,他是在用自身为容器,“孵化”九凤的某个分身或投影!难怪需要收集怨血核——那是“孵化”所需的养分之一!
必须阻止他!
但陈守拙和沈星晚还没到二楼。翼女已经降落到院子里,开始搜索入侵者;地行孙也从地下钻出,是个矮小精悍、皮肤土黄色的男人,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离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也要进去。
从背包里取出透灵符——沈星晚给了他一张备用——拍在身上。淡银色灵光覆盖全身,他冲向屏障空洞。穿过空洞的瞬间,像穿过一层粘稠的胶水,阻力很大,但三秒后,他进入了院子。
翼女立刻发现了他。
“又一个!”她尖啸一声,双翼一振,凌空扑来。她的速度极快,在夜空中只留下一道残影,双手的指甲暴涨成半尺长的黑色利刃,直取陆离咽喉。
陆离没有硬接。他向侧方翻滚,同时拔出寒翎短剑。剑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不是斩向翼女,而是斩向她扑击的必经路线上的空气。
“锈娘,助我!”他在意识中呼唤。
腰间的布袋里,沉睡的锈娘被强行唤醒。小花妖传递来虚弱但坚定的回应。陆离将所剩不多的灵能注入契约连接,锈娘的花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翼女扑击路线上的地面,一生锈的、原本埋在地下的铁质水管,突然破土而出,像毒蛇一样卷向她的脚踝!
翼女猝不及防,被铁管缠住右腿,俯冲的势头一滞。她反应极快,左手利刃斩断铁管,但这一耽搁,陆离已经滚到了老槐树后。
“地行孙!”翼女喊道。
矮小男人立刻双手按地。地面开始蠕动,像水面一样波动,然后,十几土刺从陆离脚下骤然刺出!
陆离纵身跃起,同时寒翎短剑向下挥斩。冰蓝色的剑光与土刺碰撞,土刺被冻结、脆化、崩裂。但他落地时,脚下地面突然软化,像流沙一样要将他吞没。
是地行孙的“泥沼术”!
危急时刻,陆离将寒翎入地面,注入灵能。短剑的冰寒属性爆发,周围三米内的地面瞬间冻结、硬化,阻止了泥沼的蔓延。但这一下消耗巨大,陆离感到经脉一阵刺痛。
翼女和地行孙已经形成合围。一个在空中封锁上方,一个在地下控制地面,陆离被困在中间。
“小子,找死!”翼女冷笑,再次俯冲。
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沈星晚的怒吼:
“叔叔!停下!”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和陈守拙急促的咒文吟唱声。
翼女和地行孙同时一愣,注意力被二楼吸引。就这一瞬间的空隙,陆离抓住机会,朝着洋房正门冲去!
“拦住他!”翼女急道。
地行孙双手一拍,正门前的地面隆起,形成一堵土墙。但陆离没有减速,他在奔跑中将最后的灵能注入寒翎,短剑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
“破!”
一剑斩在土墙上。土墙被冻结、龟裂、轰然倒塌。陆离冲进洋房,反手关上大门,用寒翎在门缝处划下一道冰封痕迹,暂时封住了门。
一楼是客厅,空无一人,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楼梯在右侧,陆离冲上去,刚到二楼楼梯口,就听到书房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沈明远疯狂的嘶吼:
“滚开!谁也不能阻止我!这是沈家唯一的生路!”
陆离冲进书房。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沈明远已经站起来了,但状态极其诡异——他背上的法阵完全亮起,那枚暗红色晶体已经有一半“融”进了他的皮肉里,像是要从他体内长出来。他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火焰在燃烧。双手指甲变长变黑,皮肤表面浮现出羽毛状的纹路。
他在“妖化”。
陈守拙和沈星晚正在与他缠斗。陈守拙手持桃木尺,尺身上的镇邪符文全部亮起,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淡金色的灵光,试图压制沈明远背上的法阵。沈星晚则用沈家秘术,双手结印,在空中画出一个个银色的封灵符文,试图封印那枚晶体。
但沈明远的力量远超他们预期。他单手一挥,暗红色的灵能爆开,将陈守拙震退三步,桃木尺上的光芒黯淡了一半。另一只手抓住沈星晚画出的一个封灵符文,用力一捏,符文破碎成光点。
“星晚,你也要拦我?”沈明远的声音嘶哑,带着双重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是为了沈家!为了破解这该死的血誓!你懂什么!”
“叔叔,你错了!”沈星晚眼中含泪,“血誓的破解方法不是献祭自己孵化邪物!沈家古籍里明明记载了真正的解法——‘以德化怨,以善解咒’!你走歪了!”
“古籍?那些都是骗人的!”沈明远狂笑,“我研究了三十年!真正的解法只有一个——用更强的力量,强行覆盖血誓!九凤的力量足以做到!只要我成为它们的‘容器’,成为它们的‘代言人’,血誓自然失效!”
他已经彻底疯了。被血誓的反噬和长年研究禁忌术法扭曲了心智。
陆离看到,那枚晶体又融进去了一分。沈明远背上的“鸟形”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细微的羽毛纹理。不能再等了。
他举起寒翎,但没有攻击沈明远——那会伤到沈星晚的叔叔。他的目标是那枚晶体。
锁灵指已经来不及凝聚。但陆离想到了另一个方法——用寒翎的冰寒属性,配合锈娘的控制金属能力,尝试将那枚晶体从沈明远体内“剥离”。
“锈娘,最后帮我一次。”他在意识中说。
布袋里,锈娘传递来决绝的意愿——它愿意耗尽最后的力量。
陆离将剩余的所有灵能,一半注入寒翎,一半通过契约连接输送给锈娘。寒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芒,剑身上浮现出完整的羽毛纹路,仿佛冰鸾的虚影在剑中苏醒。同时,锈娘用尽最后的力量,锁定那枚晶体——晶体虽然是能量体,但其核心结构中含有“金行”属性,可以被影响。
“就是现在!”陆离低喝,一剑刺向沈明远的后背!
不是刺向肉体,是刺向那枚晶体与肉体连接的“节点”。
冰蓝剑光与暗红晶体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诡异的、像是玻璃在极寒中碎裂的“咔咔”声。晶体表面的红光剧烈闪烁,与剑光对抗。锈娘的力量在内部拉扯,试图将晶体“拔”出来。
沈明远发出痛苦的嘶吼,反手一掌拍向陆离。暗红色的灵能掌印带着灼热的高温,像是岩浆喷发。
陈守拙及时赶到,桃木尺横在陆离身前,尺身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形成一面淡金色的光盾。
“砰!”
掌印与光盾碰撞。光盾破碎,桃木尺断成两截,陈守拙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但这一掌的威力被削弱了大半,余波扫过陆离,将他震得气血翻腾,但剑势未停。
寒翎的剑尖,终于刺入了晶体与肉体的连接处。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瞬间布满整个晶体。然后,晶体“砰”地一声,炸成了无数暗红色的碎片!
碎片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在空中悬浮,每一片都像燃烧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然后,这些碎片开始向中心汇聚,重新凝聚——但不是凝聚成晶体,而是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的、虚幻的、暗红色的鸟形虚影。
那虚影有着九条尾羽的轮廓,但极其模糊,像随时会消散的烟。
它悬在空中,用没有实体的“眼睛”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尖啸。
尖啸中蕴含着无尽的怨恨、愤怒、以及……一丝解脱。
然后,虚影开始消散。从尾羽开始,化作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又化作更细小的尘埃,最终彻底消失在空中。
晶体被毁,“种子”被扼在孵化前。
沈明远背上的法阵瞬间黯淡,那些羽毛状纹路快速消退。他踉跄两步,跪倒在地,背上被晶体“融入”的部位,留下一个焦黑的、拳头大小的伤口,但没有流血,只有暗红色的能量在缓慢逸散。
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暗红色褪去,只剩下疲惫和茫然。妖化的特征也在消退,指甲缩回,皮肤纹理恢复正常。
“我……我做了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颤抖。
沈星晚冲过去扶住他:“叔叔!”
沈明远抬起头,看着沈星晚,又看看陆离、陈守拙,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悔恨、后怕、还有一丝……释然。
“我失败了……”他喃喃道,“也好……也好……那东西……太邪了……”
他背上的伤口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是被污染的灵能和生命力在排出。这个过程很痛苦,沈明远的脸扭曲起来,但他咬牙忍着。
“叔叔,别说话,我先帮你止血。”沈星晚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药。
陈守拙撑着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翼女和地行孙正在试图破开冰封的大门,但寒翎留下的冰封很坚固,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们得赶紧走。”陈守拙说,“晶体被毁,动静不小,灵契司很快会到。”
陆离点头。他走到沈明远面前,蹲下身:“沈先生,其他钥匙材料在哪里?还有谁在收集?”
沈明远虚弱地看了他一眼:“你……你就是那个新生灵使?白泽书的主人?”
“是我。”
“呵……难怪……”沈明远苦笑,“其他材料……我收集了两样:怨血核被你们毁了;‘地火精’在山西,我派了人去取,但还没消息;‘月华露’……在夜行者手里,他们用那个做诱饵,引我……”
他喘息了几声,继续说:“其他四方势力也在行动……灵契司内部有一派想用九凤清洗异己;夜行者想解放九凤制造混乱;观星会在观望;还有……‘守墓人’,他们在守护封印,但也在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
“守墓人?”陆离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李淳风留下的后手……每一处封印都有守墓人世代守护……但他们大多失联了……上海这三处的守墓人……我知道一个……在龙华寺……是个老和尚……叫……慧明……”
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背上的黑色液体越流越多,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灰败。
“叔叔!”沈星晚急得快哭了。
“别费劲了……‘血灵代偿’的反噬……加上晶体被毁的冲击……我活不了了……”沈明远握住沈星晚的手,“星晚……沈家就交给你了……记住……封灵印的初衷是守护……不是复仇……也不是……逃避……”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最后一刻,他看向陆离:
“小心……‘眼睛’……不只是观星会的鸦群之眼……还有更古老的……它们一直在看……在看……”
话音未落,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沈星晚僵在那里,握着叔叔逐渐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楼下传来大门被破开的声音。翼女和地行孙冲进来了。
“走!”陈守拙拉起沈星晚,“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沈星晚咬紧牙关,将叔叔的尸体轻轻放下,从沈明远脖子上扯下一个玉佩——那是沈家家主的信物。然后他站起身,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叔叔的遗志,我来继承。”
三人从二楼窗户跳下——陈守拙用最后的力量施展了缓落术,让他们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地。翼女和地行孙从正门冲进房子,暂时还没追出来。
他们跑向来时的小巷,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几分钟后,三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入金泽路,停在147号门口。
苏玥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看着敞开的院门和二楼破碎的窗户,眉头紧锁。
“组长,检测到强烈的怨念残留和……九凤气息!”李响拿着仪器报告,“还有至少四道不同的灵能波动,其中一道……是沈明远,已经死亡。”
苏玥走进院子,看到了翼女和地行孙——他们正站在沈明远的尸体旁,脸色阴沉。
“灵契司。”翼女冷冷地看着苏玥,“你们来晚了。”
“你们是谁?”苏玥问。
“这不重要。”翼女展开翅膀,“重要的是,计划被打乱了。但没关系……种子不止一颗。”
她抓起地行孙,双翼一振,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苏玥没有追击。她走到沈明远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背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残留的灵能波动很复杂——有沈家的封灵印,有冰寒属性剑气,有铁锈气息,还有……一种她熟悉的、温暖的金色灵光。
“沈星晚也来了……”她低声自语。
然后她注意到,沈明远右手紧握,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她掰开手指,掌心是一小片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唯一没有被完全摧毁的碎片。
碎片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像是活物的心跳。
苏玥将碎片小心地收进特制的容器,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陆离……你到底在做什么?”她喃喃道。
远处,陆离三人已经跑出金泽镇,在郊外的田野间停下来喘息。
沈星晚跪在地上,对着镇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我要继承沈家的责任。”他说,“阻止九凤解放,弥补叔叔犯下的错。”
陈守拙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一个人。”
陆离看着手中的寒翎。短剑的光芒已经黯淡,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刚才那一下超负荷使用,损伤了它。锈娘更是彻底陷入了深度沉睡,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但他们阻止了一次危机,得到了关键信息:龙华寺的守墓人慧明和尚,可能是突破口。
而沈明远临死前的那句警告,还在陆离耳边回响:
“小心‘眼睛’……还有更古老的……它们一直在看……”
夜色深沉。
前路漫漫。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