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前几的绵绵细雨,而是初夏时节特有的、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书店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敲击。天井里很快就积起了水洼,雨滴打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陆离站在书库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的右手食指悬在空中,指尖一点白光忽明忽暗,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脉动。那白光比三天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一触即散的微光,而是有了某种“质感”——像是凝固的月光,或者浓缩的寒霜。
锁灵指的修炼,进入了一个瓶颈。
三天来,他每天练习六个小时。最初是锁茶水,然后是锁落下的雨滴,再后来是锁飘浮的灰尘。每一次成功,都伴随着灵能消耗殆尽的虚脱感。但进步是明显的:他能锁住的目标越来越大,锁住的时间越来越长,控制的精度越来越高。
可今天,他卡住了。
不是灵能不够,不是控制力不足,而是……他感觉到锁灵指的本质,似乎不仅仅是“锁定”。
当他将压缩灵能注入目标时,除了让目标“静止”,还能短暂地“感知”到目标的内部结构。锁茶水时,他能感觉到水分子的振动在减缓;锁灰尘时,他能“看”到灰尘微粒表面的细微纹路;甚至有一次尝试锁住一片飘落的树叶,在那一瞬间,他仿佛读到了树叶从生长到凋零的短暂记忆。
锁灵指,或许本名不该叫“锁灵指”。
它更像是……“探灵指”、“读灵指”。锁定只是表象,真正的能力是“涉灵能结构”,进而“读取灵能信息”。
这个发现让陆离心惊。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锁灵指就不仅仅是一种控制或攻击手段,而是一种强大的侦查、分析、甚至……学习的能力。
他需要验证。
雨越下越大。陆离的目光落在天井角落的那口老井上。井圈在雨水中泛着深沉的铁青色,表面的锈迹被冲刷得更加明显。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里有东西。
不是锈娘那种活着的妖族,也不是书灵那种文字生灵。是一种更古老、更沉寂的……存在感。从他住进书库的第一天就隐约感觉到了,但一直很微弱,像是沉睡的呼吸。
此刻,在雷雨的天气里,那种存在感似乎被唤醒了少许,正从井底深处,缓慢地向上浮升。
陆离推开门,走进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不在意。他走到井边,俯身向下看去。
井很深,黑暗中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但在灵视中,景象截然不同——
井水早已涸,井底只有厚厚的淤泥和落叶。但在淤泥之下,约三米深的位置,有一个灵能聚集点。那不是活物,而是一件“器物”。器物的灵光很微弱,被厚厚的土石和岁月包裹着,像是埋在时间里的种子。
那是什么?
陆离犹豫了一下。陈守拙出门了,说是去城南的旧货市场打听消息,要傍晚才回来。锈娘在沉睡恢复。白泽也在沉寂。现在是他独自一人。
但好奇心战胜了谨慎。
他伸出右手食指,将锁灵指的白光凝聚到极致,然后,朝着井底那个灵能聚集点,轻轻一点。
不是向下刺,而是“延伸”。他将压缩灵能化作一无形的、极细的“探针”,穿过空气,穿过井口,穿过黑暗,刺向井底。
探针接触到灵能聚集点的瞬间,陆离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无数画面!
那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破碎的、跳跃的、像老电影胶片一样模糊闪烁的场景:
——一口新挖的井,井水清冽。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中年人,将一个小布包投入井中。布包里是一枚印章,青玉材质,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星象图。
——战火。炮声。井边有人倒下,鲜血渗入井口。印章在井底震动,吸收着血气和不甘。
——时间流逝。井水涸。印章被淤泥掩埋。偶尔有雨水渗下,带来微弱的灵能,印章像冬眠的动物,缓慢地呼吸。
——昨夜,怨血核破碎释放的怨念碎片,被雨水冲刷,有一部分流入了这口井。印章“醒”了少许,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画面戛然而止。
陆离猛地收回手指,踉跄后退两步,脸色苍白。刚才那一瞬间的“读取”,消耗的灵能比锁住一整杯水还要多。但他得到了关键信息:井底有一枚民国时期的灵印,因为昨夜怨念碎片的,正在缓慢苏醒。
而且,从印章的形制和灵光特征看,它很可能是一件……“镇物”。
所谓镇物,是古代风水师或方士用来镇宅、镇地、镇煞的法器。通常埋藏在建筑的关键位置,通过自身灵能场影响周围环境。这枚印章被埋在井底,很可能是当年这栋房子的主人,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问题是:镇压什么?
陆离想起了陈守拙说的,福佑里17号那栋发生过灭门惨案的石库门。那栋房子离这里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如果两处地脉相连,或者当年是同一位风水师布局……
一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这枚印章,会不会是镇压福佑里怨灵的“阵眼”之一?而昨夜怨血核破碎释放的怨念,不仅了印章,还可能……削弱了它的镇压效果?
雨声突然变调了。
不是雨势加大,而是雨滴落在井圈和周围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变得不规律。有些雨滴在半空中就偏离了轨迹,有些落地的声音特别沉闷,像是砸在鼓面上。
陆离开启灵视。
他看到,以井口为中心,半径五米范围内,雨水的“落势”正在被扭曲。那些雨滴不是垂直落下,而是微微向内弯曲,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更诡异的是,雨水落地后形成的水流,不是随意流淌,而是沿着某种固定的纹路——那些纹路极其细微,平时看不见,此刻在水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阵图。
井圈上的锈迹,也在发生变化。那些铁锈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脱落,反而“生长”出新的、更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和陆离锁灵指读取到的印章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印章在‘呼唤’井圈。”陆离喃喃自语。
印章需要金属作为“载体”或“导体”,才能完全发挥力量。井圈是离它最近的铁质物,自然成为首选。
但这意味着什么?印章要“上来”?还是它想通过井圈,扩大自己的灵能场?
陆离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能放任不管。一件沉睡多年的镇物突然苏醒,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再次伸出右手食指。但这一次,他不是要读取,而是要……封锁。
他要试试,用锁灵指,能不能暂时“冻结”印章的苏醒过程。
白光在指尖凝聚、压缩、凝练到针尖大小。陆离闭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这一点白光上,想象着它化作一枚“锁”,锁住井底印章的灵能核心。
然后,他睁开眼,食指朝着井底印章的位置,虚虚一按。
“锁!”
白光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极细的光线,射入井中。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但陆离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能沿着那道光线,精准地命中了印章的灵能核心。然后,像真正的锁一样,“咔哒”一声——不是物理声音,是灵能层面的“契合感”——锁住了。
井圈上正在生长的锈迹纹路,停止了蔓延。雨水落势的扭曲,恢复正常。那个从井底散发出的、缓慢苏醒的存在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滞在当前的状态。
成功了。
但陆离没有丝毫喜悦。因为他感觉到,那枚“锁”很不稳定。印章的灵能核心在抵抗,在挣扎,锁在震动,随时可能崩开。以他现在的实力,最多能锁住……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印章会继续苏醒。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到解决办法。或者,等陈守拙回来。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天井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井圈上的异常锈迹,在阳光下变得不那么明显,但陆离知道它们还在。
他回到书库,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窗边,一边运转灵能恢复,一边警惕地感知井底的动静。
锁很稳定,暂时没有崩开的迹象。印章像是被强行按回沉睡状态,但那种抵抗的“力道”在缓慢增强。就像一个人被捂住嘴,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呼吸越来越急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三点,书店前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响起。
不是陈守拙——老人回来不会这么安静。陆离立刻警觉起来,抓起寒翎短剑,悄声走到通往前厅的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来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书卷气,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但陆离的灵视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身上有灵能波动,虽然被刻意收敛,但质量很高——不是陆离这种新手的粗糙感,而是经过系统训练后的圆润、凝实。而且,他的灵能“颜色”很特别:不是白泽的纯白,不是锈娘的铁青,而是一种温暖的、淡金色的光泽,像是秋的阳光。
年轻人站在书店中央,目光扫过书架,然后停在柜台后空荡荡的椅子上。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请问……陈守拙陈老先生在吗?”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判断:是敌是友?如果是灵契司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客气。如果是夜行者或其他势力……
“陈老先生出门了,傍晚回来。”陆离最终开口,但没有现身,“您有什么事吗?”
年轻人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书库的门。他推了推眼镜:“我叫沈星晚,是……沈家的后人。我想请教陈老先生一些关于家族往事的问题。”
沈家!
陆离心中一紧。昨晚那个炼制怨血核的沈家后人刚被打跑,今天就又来一个?是巧合,还是……阴谋?
“沈家?”陆离保持声音平稳,“哪个沈家?”
“祖上沈约,唐代天师李淳风的弟子之一,传承封灵印一脉。”沈星晚说得很清晰,“家族记载,陈守拙先生年轻时曾与沈家有过往来,可能知道一些……家族不愿意告诉后辈的往事。”
他的语气诚恳,不像作伪。而且陆离注意到,他说“家族不愿意告诉后辈的往事”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困惑。
“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些往事?”陆离问。
沈星晚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的学生。
“因为我的叔叔,沈明远,三个月前失踪了。”他低声说,“失踪前,他在研究家族古籍里一些被列为‘禁忌’的内容。他留下的笔记里,反复提到陈老先生的名字,还有……‘钥匙’、‘封印’、‘代价’这些词。我想知道,叔叔到底在做什么,他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
沈明远。这个名字陆离没听过,但很可能就是昨夜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年龄对得上,而且都姓沈。
“你叔叔研究禁忌内容,你不阻止他?”陆离继续试探。
“我阻止过。”沈星晚苦笑,“但他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去揭开。他说沈家背负着一个千年的‘罪’,如果不偿还,会招致更大的灾祸。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失踪。”
他抬起头,看向书库的门:“陈老先生如果不在,我可以等。或者……如果您能转告他,就说沈家的后辈来找他,为了沈明远的事。”
陆离在门后思考。这个沈星晚看起来很真诚,但不排除是演技。而且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沈明远显然已经堕入邪道,在收集钥匙试图解放九凤。作为沈明远的侄子,沈星晚是知情者,还是被蒙在鼓里?
“你等一下吧。”陆离最终说,“陈老应该快回来了。”
他退回书库深处,但保持着对前厅的警戒。沈星晚没有乱动,他找了个凳子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安静地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陆离从门缝里瞥见,是一本《古代符箓考》。
时间慢慢流逝。井底的锁越来越不稳定,陆离能感觉到印章的抵抗在增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距离锁崩开,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而陈守拙还没回来。
前厅的沈星晚突然合上书,站了起来。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停在了民国期刊区——正是陆离前几天整理的那批杂志附近。
“这里的书……”沈星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惊讶,“有怨念残留。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陆离心中一动。这个沈星晚的感知力很强。
“您也感觉到了?”沈星晚转向书库方向,“这些书,被人用特殊手法处理过,提取了里面的怨念。手法很……古老,像是沈家传承里记载的‘汲怨术’,但更粗暴,副作用更大。”
他抽出一本杂志,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轻触纸张:“看,这里原本应该有血渍或泪痕形成的‘怨点’,但被强行抽走了,留下一个灵能空洞。就像从活人身上剜掉一块肉,伤口还在,但血肉没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陆离想起那些被沈明远买走的污染文献,确实,上面的诅咒被抽走炼制怨血核后,书本身反而“净”了,但留下了创伤的痕迹。
“你对这些很了解?”陆离问。
“沈家传承封灵印,本质上就是处理‘灵异残留’的技术。”沈星晚说,“封灵、镇灵、净灵、汲灵……这些都是基本功。但我叔叔用的手法,已经不是‘处理’,而是‘掠夺’了。他在走捷径,很危险的捷径。”
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这让陆离对他的信任度增加了一点。
就在这时,天井里传来异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铁锈剥落的声音。
“咔嚓……咔嚓……”
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陆离脸色一变——井圈的锁,提前崩开了!
他冲到窗边,看向天井。井圈上的锈迹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那些纹路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锈斑,而是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符文阵列。阵列的中心,正对着井口。
更糟糕的是,井口开始“呼吸”。
不是真的有气流进出,而是灵能层面的“吞吐”。每“呼”一次,就有一股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灵能从井底涌出;每“吸”一次,周围的灵能就被抽向井口。天井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不是因为云层,而是因为灵能被大量吸收,导致光线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这是……”沈星晚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库门口,他看着天井的景象,眼镜后的眼睛瞪大,“地脉镇物苏醒?而且是被强制唤醒的!”
“强制唤醒?”陆离抓住关键词。
“正常镇物苏醒是个缓慢过程,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沈星晚快速解释,“但如果有大量同源怨念,或者被外力强行灌注灵能,就可能‘早产’。早产的镇物很不稳定,可能会暴走,变成‘煞物’。”
他看着井口:“这个镇物……它吸收的怨念,和我叔叔抽取的那些,是同源的!昨夜福佑里那边有强烈怨念爆发,是不是有一部分流到了这里?”
陆离点头:“是。怨血核破碎时,释放了大量怨念碎片。”
沈星晚的脸色变得难看:“那就麻烦了。同源怨念会让镇物产生‘归属感’,认为那些怨念是它的一部分。它会试图吸收、融合、然后……重现怨念中的场景。”
“重现场景?”
“就是‘灵异再现’。”沈星晚说,“镇物会用自己的灵能场,将曾经发生过的惨剧或执念,在现实中重演一遍。范围可大可小,可能是这栋房子,也可能是整条街。”
他看向陆离:“必须阻止它!在它完全苏醒、开始重演之前!”
“怎么阻止?”
“要么重新封印它,要么……净化它。”沈星晚说,“封印需要完整的封灵印传承,我只会基础手法,不一定能封住这种级别的镇物。净化的话……”他犹豫了一下,“需要大量纯净的、正向的灵能,强行冲刷掉它吸收的怨念。”
陆离想到了锁灵指。锁灵指能冻结灵能结构,能不能……“逆转”冻结的过程,将灵能结构“净化”?
他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我有个方法,但需要你帮忙。”陆离对沈星晚说,“我需要时间准备,而它会攻击任何试图靠近的人。你能暂时牵制它吗?”
沈星晚看着井口——那里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发出无声的哀嚎。
“我试试。”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三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沈家基础封灵符,可以暂时形成结界,困住灵体类存在。但对镇物这种半实体的效果会打折扣,最多能坚持……五分钟。”
“够了。”陆离说,“你困住它,给我争取三分钟就行。”
沈星晚点头,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抹在三张符纸上。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朴的音节,然后将符纸朝着井口甩出。
“封!”
三张符纸在空中排成三角阵型,落在井口周围的地面上。落地瞬间,三道暗红色的光柱从符纸上升起,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三角锥形的结界,将井口笼罩其中。
井口涌出的灰黑色雾气撞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雾气中的人影更加狂躁,开始疯狂冲击结界。结界的光幕在冲击下剧烈晃动,但暂时稳住了。
“快!”沈星晚维持着结印手势,额头上渗出冷汗,“它在吸收周围灵能增强自己,结界撑不了多久!”
陆离已经行动了。
他没有走向井口,而是盘膝坐在天井中央,闭上了眼睛。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锁灵指。他要将锁灵指的原理逆转——不是压缩灵能形成“锁”去冻结,而是将自身的纯净灵能压缩到极致,形成一“针”,刺入镇物的灵能核心,然后……在里面“引爆”。
引爆的不是破坏性的能量,而是“净化”的意念。
这需要他对灵能的控制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他必须将灵能压缩到之前的十倍以上,同时在其中注入强烈的“净化”、“驱散”、“安抚”的意志。这就像用一头发丝雕刻出一座宫殿,难度是几何级数上升。
但他没有选择。
陆离开始运转灵能。这一次,他没有观想球体,而是观想……一针。
一纯粹由光构成的针。针尖要锐利到能刺穿一切灵能防御,针身要稳定到不会中途崩解,针尾要连接着他的灵能源泉,保证持续的能量供给。
这个观想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灵能本身具有扩散性,强行将它压缩成针形,就像用手捏住流水,稍有不慎就会溃散。陆离失败了三次,每一次失败都带来灵能反冲,震得他经脉剧痛。
但他没有放弃。
他想起了修复古籍时的状态——那时他眼中只有破损的纸张和模糊的字迹,整个世界简化到极致。他将那种极致的专注,运用到此刻。
第四次尝试。
灵能开始顺从。它们从经脉中涌出,在指尖汇聚,然后被无形的意念强行压缩、塑形。一细如发丝的白色光针,在陆离右手食指指尖,缓缓成形。
针尖在微微颤抖,但整体结构稳定。
成了。
陆离睁开眼。他的眼中只有那口井,只有井底那枚正在苏醒的印章。他站起身,走到结界边缘。
“撤掉结界,立刻!”他对沈星晚说。
沈星晚一愣:“可是……”
“撤!”
沈星晚咬牙,双手印诀一变。三角结界的光幕瞬间消失。失去了束缚的灰黑色雾气狂涌而出,雾气中的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扑向最近的活物——陆离。
但陆离更快。
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指尖那白色光针,在雾气涌来的瞬间,脱手射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光针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精准地穿过了雾气,穿过了井口,穿过了淤泥,命中了井底那枚印章的灵能核心。
然后,陆离心念一动:“净!”
压缩到极致的纯净灵能,在印章核心内部,轰然“绽放”。
不是爆炸,而是……扩散。就像一滴清水滴入墨池,虽然微小,但所到之处,墨色被稀释、被驱散、被净化。白色的灵能以印章核心为起点,迅速蔓延,冲刷着印章内部积累的怨念和负面能量。
灰黑色的雾气骤然僵住。雾气中的人影停止了动作,它们的形态开始模糊、淡化,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变得平静。雾气本身也在变淡,从浓黑变成浅灰,再变成半透明,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井圈上的锈迹纹路停止了蔓延,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的复杂符文,开始逆向消退——不是消失,而是退回到最初的状态,变成普通的锈斑。
井底印章的存在感,从狂躁的苏醒,变成了平和的沉寂。它不再试图吸收怨念,不再试图扩大灵能场,而是回到了沉睡状态,但这一次,它的沉睡是“净”的,没有怨念缠绕。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十秒。
十秒后,天井恢复平静。阳光重新变得明亮,空气清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陆离知道不是。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指尖因为过度压缩灵能而微微颤抖,经脉里传来火烧般的疼痛。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九成的灵能,而且对控制力的要求,几乎达到了他目前的极限。
但他做到了。
沈星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走过来,扶起陆离:“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手法?我从未见过。不是封灵,不是镇灵,是……直接净化核心?”
“算是吧。”陆离虚弱地说,“它现在怎么样了?”
沈星晚走到井边,用灵视仔细探查了一番,然后松了口气:“稳定了。怨念被净化了九成以上,剩下的不足以影响它。它现在是个‘净’的镇物,继续履行着镇压地脉的职责,但不会再暴走了。”
他回头看向陆离,眼神复杂:“你救了我们。如果让这个镇物完全暴走,重现当年的惨剧场景,这整条街都可能变成鬼域。而且它吸收了我叔叔炼制的怨念,如果那些怨念通过它扩散出去……”
他没说完,但陆离明白后果。
“你叔叔到底想做什么?”陆离问。
沈星晚沉默了很久。他在陆离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
“我不知道全部。”他最终说,“但我偷看过他的一部分笔记。他在寻找七样东西,说是要‘偿还沈家的罪’。笔记里提到了‘九凤’、‘封印’、‘钥匙’……还有一句话,被反复画了红线:‘解放它们,或者毁灭它们,别无选择’。”
解放或毁灭?陆离想起了白泽说的,九凤被封印是因为叛乱。那么沈明远是想解放九凤,还是……毁灭九凤?
“你觉得你叔叔还活着吗?”陆离问。
“我希望他还活着。”沈星晚的声音很低,“但如果他继续走这条路……我不知道。收集那些钥匙的过程,每一个都危险重重。而且,灵契司已经在监控他了,还有其他势力……”
他抬起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和陈老先生是什么关系?”
陆离犹豫了一下。沈星晚看起来可信,但他的身份毕竟敏感。
就在这时,书店前厅的门被推开,陈守拙回来了。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脸色不太好看。他走进天井,看到陆离和沈星晚,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井口和周围的环境,眉头皱起。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问,声音严肃。
陆离简单讲述了经过。陈守拙听完,盯着沈星晚看了很久。
“沈明远的侄子?”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叔叔在做什么吗?”
“我只知道他在做危险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沈星晚站起身,恭敬地向陈守拙行礼,“陈老先生,我叔叔失踪前留下线索指向您。请您告诉我,沈家到底背负着什么?我叔叔到底想做什么?”
陈守拙叹了口气。他放下布袋,在石凳上坐下。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关于千年前的约定,关于被遗忘的罪,关于可能到来的灾祸。你确定要听吗?知道真相,可能就意味着卷入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沈星晚没有丝毫犹豫:“我要知道。那是我叔叔,也是我的家族。我不能逃避。”
陈守拙看了陆离一眼,陆离点了点头。
“好吧。”老人说,“那我们就从唐代,从天师李淳风和你的祖先沈约开始说起……”
夕阳西下,天井里洒满金色的余晖。
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三个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旅人。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密室里,戴着纯白面具的男人,看着屏幕上刚刚收到的情报:
“目标二(沈明远)受伤隐匿。目标三(新生灵使)位置确认,于知返斋旧书店。目标三展现出疑似‘灵能净化’能力,潜力评估上调至A级。建议:优先接触或捕获。”
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兴趣。
“灵能净化……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看来计划,需要稍微调整一下了。”
他按下一个新的按钮。
“通知‘鸦’,暂时停止对钥匙的收集。先集中资源,接触那个新生灵使。我要亲自见他。”
信号发出。
夜幕降临。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新的形状。
而陆离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展现的能力,已经引起了最危险的存在的注意。
他的路,还很长。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