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和夏小雨、王胖子蹲在场的老槐树下,头挨着头数蚂蚁搬家。夏小雨的马尾辫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蹭得我脖子痒痒的,王胖子攥着一把弹珠,唾沫横飞地讲着他昨天看的动画片。
“闵闵你看,这只蚂蚁好大,肯定是蚁王!”夏小雨伸出手指,轻轻点着地面上一只壮实的黑蚂蚁,眼睛亮晶晶的。王胖子立刻凑过来,梗着脖子反驳:“不对不对,蚁王才不会出来搬东西呢,这是工蚁!我爸说的!”我被他们俩逗得直笑,扒拉了一下面前的蚂蚁队伍:“别吵啦,你们看,它们搬着饼渣,要回洞了!”
“林闵闵!夏小雨!王胖子!你们三个,上课铃响了!”班长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槐树叶的缝隙,传得老远。我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把拽住夏小雨的手:“快跑快跑,迟到要被老师罚站的!”
王胖子跟在我们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里的弹珠掉了一颗,滚到了草丛里,他嗷呜一声,又折回去捡:“等等我!我的弹珠那是我爸给我买的限量款!”夏小雨笑得直不起腰:“王胖子你慢点!弹珠没了再买,罚站可就丢人啦!”我也跟着笑,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的脸上,暖融融的。这是我上小学的第三个星期,有夏小雨和王胖子作伴,连枯燥的算术题,都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
放学的时候,爷爷照旧站在桂花树下等我,手里拎着我的碎花布书包。我扑进爷爷怀里,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夏小雨和王胖子跟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爷爷爷爷,今天算术课我得了小红花!”我仰着小脸,献宝似的把作业本递过去。夏小雨立刻抢着说:“闵闵可厉害了,那道最难的题,还是她教我做的呢!”王胖子也不甘示弱:“我今天也没淘气,老师还夸我坐姿端正了!”爷爷的脸上,笑出了深深的皱纹,他摸了摸我的头,又给夏小雨和王胖子分了糖:“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要互相帮助。”夏小雨和王胖子接过糖,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爷爷”,才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我和爷爷往家走,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大爷的车停在我家门口。他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好几瓶罐头。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大爷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心眼却小得很。他和大娘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便总觉得爷爷偏心我和爸爸,看我们的眼神,总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他很少来我们家,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果然,我们刚进门,就听见大娘尖着嗓子说话的声音:“爸,妈,这是我国外亲戚寄来的罐头,说是进口的,可好吃了。我和建军也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就给你们送来了。”
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她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还是建军和你有心,闵闵这丫头,嘴馋得很,肯定喜欢吃。”爷爷皱了皱眉头,声音沉了几分:“花那钱什么,家里又不缺吃的。”大娘立刻接过话茬,笑得一脸假惺惺:“爸,这不是钱的事儿,是心意!您看这包装,多洋气,咱们春城超市都买不着呢!”
这时候,爸爸下班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大爷和大娘,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哥,嫂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大爷站起身,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笑容满面:“老弟回来啦!快尝尝这罐头,进口的,难得的好东西。”说着,他就从网兜里拿出一瓶黄桃罐头,麻利地打开了盖子。一股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咂咂嘴:“嗯,真甜!好吃!比供销社卖的黄桃罐头好吃多了!”大爷看向我和爸爸,眼神带着几分催促:“闵闵,老弟,快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平时想吃都吃不上呢!”
爸爸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爷爷,低声说:“哥,太客气了,我们还是别吃了,留着给爸妈慢慢吃吧。”
大娘立刻拉长了脸,阴阳怪气地说:“老弟这是什么话?我们好心好意送过来,你还不领情?”也在一旁帮腔,拽着我的胳膊往罐头瓶边凑:“就是!大爷大娘一片心意,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闵闵,快过来吃!”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子。夏小雨昨天还跟我说,她妈妈告诉她,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就算是熟人,也要看清楚期。我偷偷地瞄了一眼罐头瓶身上的标签,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我不太想吃,”我小声嘀咕着,往后缩了缩,“我今天在学校吃了苹果,肚子饱着呢。”“饱什么饱!”一把拽过我的胳膊,把勺子塞到我手里,“大爷大娘好心给你送罐头,你还摆架子!不吃也得吃!”我没办法,只好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黄桃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酸味,我强忍着没吐出来,咽了下去。爸爸见我吃了,叹了口气,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头:“这味道,怎么有点怪?好像有点发酸了。”大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发酸?不可能!这是刚寄来的进口货,保质期长着呢!老弟你是不是吃惯了便宜货,吃不惯好东西了?”大娘立刻接话,尖着嗓子嚷嚷:“就是!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我们家又不是买不起罐头,犯得着拿过期的东西来糊弄你们吗?”爸爸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只是把勺子放了下来。爷爷叹了口气,站起身,对着大爷和大娘说:“好了,罐头也尝过了,你们也坐了半天了,该回去了。天快黑了,路上小心点。”大爷和大娘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大娘还不忘回头瞪了我和爸爸一眼,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他们走后,爷爷把剩下的罐头扔进了垃圾桶,他看着我和爸爸,一脸严肃:“以后别吃大爷送来的东西,他没安好心。”我和爸爸点了点头,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我们只吃了一小口,应该没什么大碍。
晚上,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夏小雨送我的铅笔盒放在旁边,里面装着我们一起捡的漂亮石子。我写得正认真,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我捂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爸……我肚子疼……”我声音发颤地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爸爸从屋里跑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捂着肚子,弯着腰,疼得直咧嘴:“闵闵,你怎么了?爸爸……爸爸也肚子疼……”话音刚落,爸爸就捂着嘴冲进了厕所,紧接着,我也忍不住了,吐了一地。
被我们的动静吵醒了,她跑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吐又拉的?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爷爷也醒了,他披着衣服跑出来,一看我们的样子,脸色大变,声音都抖了:“肯定是那罐头的问题!那罐头肯定过期了!”的脸瞬间白了,她嗫嚅着:“不……不会吧……我也吃了,怎么没事?”
“你吃的少!就尝了一口!”爷爷厉声说,他手忙脚乱地找药,却发现家里什么药都没有,“不行,得去诊所!叫医生来!”爸爸疼得蜷缩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咬着牙说:“爸,别找了……去诊所……叫医生来……我撑不住了……”爷爷点点头,立刻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夜凉如水,桂花的香气被风吹得散了,只剩下一股子淡淡的腥味。我趴在桌子上,肚子里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厉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看着摊开的作业本,上面的拼音歪歪扭扭的,明天还要交作业,我还有好多题没写完呢。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早知道就不让你们吃了……”
没过多久,爷爷就带着诊所的医生来了。医生提着一个医药箱,麻利地给我和爸爸量了体温,又问了问情况,皱着眉头说:“吃了不净的东西,急性肠胃炎。得,再开点药,要是还不见好,就得去医院输液。”妈妈也赶来了,她是连夜从单位赶回来的,看见我和爸爸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蹲下来抱着我,声音哽咽:“闵闵,你怎么样?疼不疼?妈妈在这里,不怕啊……”我攥着妈妈的衣角,哭得更凶了:“妈妈……我好疼……我以后再也不吃大爷送的东西了……”医生拿出针管,准备给我。我看着那细细的针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妈妈……我怕……我不要……”妈妈蹲下来,抱着我,柔声安慰:“闵闵乖,不怕,就不疼了。你最勇敢了,是不是?打完针,我们就能好起来了。”医生也跟着劝:“小朋友,别害怕,阿姨很轻的,一点都不疼。你看,打完针,肚子就不疼了,还能和小伙伴一起去上学呢。”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没写完的作业。我挣扎着从桌子上拿起铅笔,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写作业……明天要交……我不能落下功课……”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抱着我,失声痛哭:“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作业……身体最重要啊……”
“我不想落下功课……”我哽咽着说,“夏小雨和王胖子都写好了……我不能比他们差……老师说,好学生要按时交作业……”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心疼:“这孩子,真是爱学习。行,你写吧,阿姨轻点给你,不打扰你。”我点点头,左手按着作业本,右手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医生小心翼翼地给我扎针,冰凉的药水一点点地流进我的血管里,肚子里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爸爸躺在旁边的躺椅上,也在,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闵闵……真乖……以后……以后再也别乱吃别人的东西了……”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嗯……爸爸,我记住了……”
爷爷坐在旁边,不停地叹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我,一脸自责:“都怪爷爷……爷爷没拦住你们……让你们受苦了……”我摇摇头,哽咽着说:“不怪爷爷……是我不好……我不该吃罐头的……”夜越来越深了,我终于把作业写完了。铅笔从我的手里滑落,我累得睁不开眼睛,靠在妈妈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没能去学校。
课堂上,老师看着我空空的座位,有些疑惑地问:“林闵闵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啊?”
夏小雨“唰”地一下站起来,小脸上满是气愤,声音脆生生的:“老师!闵闵生病了!是吃了她大爷送的过期罐头,上吐下泻,昨晚还了!”王胖子也跟着站起来,攥着小拳头,脸憋得通红:“对!她大爷太坏了!罐头都过期半年了,还送给闵闵和她爸爸吃!闵闵的时候还在写作业呢,她说不想落下功课!”
同学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过期的东西怎么能送人啊?”
“林闵闵好可怜,生病了还想着写作业。”
“她大爷也太过分了!”
老师听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原来是这样啊。那等闵闵好了,我们帮她补补课。夏小雨、王胖子,你们放学记得去看看她,把今天学的内容讲给她听。”夏小雨和王胖子立刻用力点头:“好的老师!我们一定去!”
放学铃声一响,两个小家伙就拎着书包,一溜烟地跑出了学校。夏小雨还特意从家里拿了两个苹果,王胖子则揣着他最宝贝的限量款弹珠,说是要送给我,我快点好起来。而我这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肚子不那么疼了,就是浑身酸软无力。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一夜没睡。爷爷告诉我,爸爸已经去医院输液了,医生说,幸好送医及时,不然就麻烦了。我想起大爷送来的罐头,心里一阵后怕。
上午,妈妈去了大爷家。我和爷爷在家等消息,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妈妈肯定会和大爷大娘掰扯清 楚的。
果然,没过多久,妈妈就回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气得直跺脚,声音都在发抖:“真是气死我了!那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去问他们,他们还不承认!说罐头是好的,是我们自己嘴馋吃多了才闹肚子!”爷爷的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说:“简直是胡说八道!建军这个混账东西!他安的什么心!”妈妈喘着粗气,继续说:“我着他们看罐头的保质期,他们才支支吾吾地说,罐头放了半年多了!国外亲戚寄来的时候就快过期了,他们自己舍不得扔,就拿来糊弄我们!还说什么我们是故意找事,嫉妒他们过得好!真是恶人先告状!”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满是愧疚。
下午,夏小雨和王胖子来看我了。他们提着一篮子水果,夏小雨还把她的作业本借给我,让我对照着检查。“闵闵,你好点了吗?”夏小雨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脸担心,“我们昨天还等着你一起去数蚂蚁呢,结果你没来上学,我们都担心死了。”王胖子也凑过来,把手里的弹珠递给我:“闵闵,这个限量款弹珠送给你,祝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场玩。”夏小雨跟着点头:“对呀对呀!老师还说,等你好了,同学们都帮你补课呢!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们都跟老师说了你的事,大家都骂大爷太坏了!”看着他们俩灿烂的笑脸,听着这些热乎乎的话,我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爷爷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闵闵,别害怕。有爷爷在,没人能欺负你。以后咱们离大爷大娘远一点,再也不跟他们来往了。”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感动。
休息了三天,我终于能回学校了。
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还有些忐忑,怕落下的功课太多跟不上。可刚推开门,就听见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喊:“闵闵,欢迎回来!”我愣住了,只见讲台上摆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笔记,桌子上还有同学们送的小礼物有画着小兔子的卡片,有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星星,还有几颗甜甜的水果糖。老师笑着招手让我进去:“闵闵,快来,同学们都等着给你补课呢。”我刚坐下,夏小雨就凑过来,把一本写得工工整整的语文笔记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帮你记的生字,每个字都注了拼音,还有组词呢!”王胖子也不甘落后,把算术本摊开在我面前,胖乎乎的手指点着题目:“闵闵你看,这道题老师说要先算括号里的,我给你画了重点!”坐在前排的班长也转过身,递过来一张便利贴:“这是数学老师讲的解题技巧,我抄下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看懂,不懂我再讲给你听。”后排的小个子男生也举起手:“闵闵,我会背课文,我教你背吧,可简单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热热闹闹的样子,眉眼弯弯:“好了好了,大家别着急,咱们一节课一节课地补。今天下午的自习课,就专门留给闵闵,谁都不许捣乱哦。”
自习课上,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夏小雨教我认生字,王胖子给我讲算术题,班长帮我梳理知识点,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生怕打扰到我们。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暖洋洋的,像爷爷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我看着身边一张张认真的小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原来,被人这样惦记着,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放学的时候,我和夏小雨、王胖子一起走在桂花树下,风一吹,金黄的花瓣落了我们一身。王胖子突然说:“以后谁再敢欺负闵闵,我就用弹珠砸他!”夏小雨白了他一眼:“就知道用弹珠,我们要一起保护闵闵!”我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了,伸手牵住他们的手。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桂花的香气漫过整条小巷。我知道,大爷的那几瓶罐头,是一场噩梦,但这场噩梦过后,我收获了更多的阳光和温暖。
那些恶意终究会消散,而这些年少时的善意,会像桂花的香,留在记忆里,一辈子都不会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