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不锈钢表面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像两滴水银在镜面上滑行。我伸手去按开门键,指尖离面板还有三厘米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挡住了正在闭合的门缝。

是江皓轩。

“林工。”他声音比会议室里低了几分,带着刚结束两小时技术辩论的沙哑,“为表歉意,也为我们后续顺利,赏脸吃个便饭?”

走廊的LED灯管在他肩头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把他深蓝色西装衬得愈发挺括,像裁缝精心量体定制的盔甲。我低头看了眼手机,11:32,公司食堂十一点就收摊了。窗外传来送餐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消失在写字楼背面。

“楼下茶餐厅。”他像是预判了我的拒绝,报出名字时语速很稳,“A套餐,两荤一素,十五分钟能吃完。”

我注意到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罕见。通常只有在核对关键数据、发现某个小数点位置不对时,他才会露出这种下意识的紧张。就像今天上午开会,他指着我PPT第三页的折线图说“这里增长率计算有0.2%偏差”时,喉结也这样动过。

“好。”我把会议纪要塞进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拉链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嘶啦”声,“AA。”

他嘴角几不可见地松了松,那弧度小得像Excel表格里调整了0.1个像素的行间距。领带结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歪斜,深蓝色条纹偏离了中线约五毫米。我们并肩走向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叠成奇特的二重奏——他的皮鞋声沉稳规律,我的低跟鞋声清脆短促,像两种不同算法的循环在并行运行。

取号机前排队的三个人都在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们脸上,蓝幽幽一片。江皓轩直接刷了工卡,机器“嘀”了一声,吐出的小票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他接住时,手腕上的钢表带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冷光,正好晃进我眼里。

“A07。”他把小票递过来,塑料边缘蹭过我指尖,带着打印机刚刚工作的余温,“你收着,等会叫号方便。”

我没推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质量一般,墨迹有些晕染,数字“7”的尾巴拖出细小的毛边。窗口阿姨正麻利地往不锈钢餐盘里舀红烧肉,酱汁“啪嗒”滴在米饭上,溅起几粒米。轮到我们时,她头也不抬地问:“两位拼桌?”

“两位。”

我们同时开口。

空气凝固了半秒。我盯着餐牌上“今特价22元”的褪色贴纸,看见边角已经卷起,露出底下“原价28”的字样。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很轻的笑声,短促得像是谁不小心按错了计算器的清零键。

我一转头,正好撞见江皓轩用食指指节抵住嘴角,眼睛微微弯着。见我看来,他迅速敛了笑意,但那抹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悬在嘴角,像某种来不及撤回的公式推导。

电子菜单是触屏的,需要手写输入菜品编号。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划到“虾仁滑蛋饭”时停顿了片刻——这道菜蛋白质含量高,出餐快,而且今天特价。抬头时,我看见他已经扣上了触控笔的金属盖子,发出“咔”的轻响。

“蛋白质够,出餐快。”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目光落在菜单角落的“预计等待时间:8分钟”字样上,“性价比高。”

服务员把餐盘放在四人桌中间的空位上时,白色塑料隔板被蒸汽模糊了边缘。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虾仁滑蛋饭,48.5元(含餐盒费1元)。江皓轩夹起第一块虾仁时,筷子尖在米饭上顿了顿,悬停半秒,然后才送入口中。

“你在算钱。”他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就像他上午在会议室指出我图表坐标轴刻度设置不合理时一样,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AA。”我点开手机计算器,把账单照片拖进新建的Excel表格。餐盒费单独列了一行,用了红色字体,旁边打了个星号备注:一次性消耗品。

他放下筷子,两木筷在餐盘边缘对齐,角度精确得像用直角尺量过。餐厅的暖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等我付完款,把转账截图发到他微信时,他正在用眼镜布擦拭镜片,动作慢而专注,像在调试精密仪器。

“连餐盒费都算清。”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我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上,“不愧是精算师。”

“费用明细写得很清楚。”我把手机收回浅灰色西装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账单第三行,餐盒费,1元。”

回程时我们一前一后经过消防通道。新贴的安全提示盖住了旧公告,鲜红色的“禁止堆放杂物”六个大字印在反光塑封膜上,在LED灯照射下有些刺眼。我停下脚步,手指悬在字体上方,没有真的触碰,只是顺着笔划虚划过去。

“就像你会上说的风险预案。”我说,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有些回响,“人为疏忽最致命。楼道堆东西,火灾时谁都跑不了。”

江皓轩站定在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不是早上那股清冽的雪松,而是换了种更暖的木质调,混着茶餐厅的油烟味,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像严谨的代码里混进了一段不协调的注释。

“行,林监督。”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几条细纹,那笑容比刚才在茶餐厅时明显了些,但依然克制,“以后我门口绝对不放任何杂物——包括我自己。”

自动门感应到人影,缓缓向两侧滑开。我迈进写字楼大堂,中央空调的冷风“呼”地扑面而来,带着清洗剂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他按了电梯上行键,不锈钢按钮亮起绿色的背光。

“服务器方案明天能看完?”他问,目光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今天下午反馈。”我说,“三点前发你。”

“有问题直接打电话。”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微信也可以。”我迈进轿厢,按下12层的按钮。

电梯从B2层升上来需要时间。我们分立轿厢两侧,像两座沉默的岛屿。轿厢内壁是不锈钢的,打磨得很亮,能模糊映出彼此的身影。当数字跳到“7”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个人愿意为八块三较真,是不是挺奇怪?”

我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9,10,11。

“是认真。”我说,“数字不对就是不对,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轿厢在12层停稳,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门开的瞬间,我听见他最后一句低语,音量刚好够在开门声的间隙里传进我耳朵:

“那愿意为八块三请客吃饭的人呢?”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2025/3/20,消防通道安全标识需更新,建议增加夜间反光条。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次第亮起。走到工位时,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来自江皓轩:

“茶餐厅账单已核对,金额无误。另,你下午要反馈的服务器方案,第五页流程图我重画了,发你邮箱了。”

我解锁电脑,点开邮箱。新邮件标题是“服务器部署方案v8流程图修正版”,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附件里,第五页那个圆角多了0.3毫米的菱形框,已经被修得方方正正,每个角都是精确的90度。

我把文档拖进“待处理”文件夹,在程表上标了个红色记号:下午三点前反馈。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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