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志彻底成了一摊瘫软的烂肉,肥硕的身躯在地上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气声。
他不明白。
他什么都想不明白。
自己经营十数年的官场罗网,为何会被一个病秧子三言两语,就撕扯得灰飞烟灭?
那些账目,那些数字……
他自己都早已模糊!这个少年是如何一清二楚的?
鬼!
他一定是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整个寿宴大厅,陷入一种死物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都成了泥塑木雕,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他们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个角落里阖目养神的“阎罗”。
先前的所有轻蔑与嘲讽,此刻都化为最原始的恐惧,在骨髓里冻结成冰。
这哪里是什么萧家弃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萧逸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周遭终于安静了。
可这种被恐惧强行压制出的死寂,让他很不舒服。
太紧绷了,是另一种更刺耳的噪音。
他不喜欢。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撕裂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萧逸弓下身子,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厮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满堂宾客的心,都随着这咳嗽声悬到了喉咙口。
孙明志涣散的瞳孔,被这声音猛地刺了一下,骤然拉回一丝焦距。
他死死盯着那个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少年,心底深处,竟升起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死。
他会不会就这么咳死?
只要他死了,只要他现在就死在这里,那两本账册……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然而,萧逸接下来的动作,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将这棵毒草连拔起,碾得粉碎。
他终于缓过气,接过小厮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永远带着倦意的眸子,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孙明志身上。
“孙大人。”
声音很轻,很虚弱,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就想安安稳稳地睡个觉。”
他顿了顿,又是一阵细密的轻咳,话语也变得断续。
“您看……这事,该如何了结?”
了结?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赦令,劈开了孙明志混沌的脑海!
台阶!
这是递过来的台阶!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孙明志连滚带爬地撑起肥胖的身躯,踉跄着,几乎是扑到了萧逸面前。
他想去搀扶,却在离萧逸三尺远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再不敢上前。
“萧公子!萧!是本官糊涂!是本官有眼无珠!”
孙明志的脸,哭和笑扭曲在一起,丑陋得骇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群手足无措的衙役,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群蠢猪!瞎了你们的狗眼!”
“还不快散开!这是天大的误会!误会!”
衙役们如闻天籁,飞快退走。
萧忠腿一软,几乎瘫倒,全靠桌子死死架住。
他看着那个对自家少爷卑躬屈膝的知府,看着他依旧咳喘不止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是朝着萧逸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仰望神祇般的敬畏。
孙明志吼完衙役,觉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必须让这尊煞神满意,更要当着全城权贵的面,把自己碎成渣的脸面,一片片捡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满堂宾客,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宣布:
“萧氏镖局,忠义无双,乃我扬州府的楷模!”
“本官决定!”
他特意拔高了音量,声震屋瓦。
“即起,免除萧氏镖局未来三年所有税赋!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之后,是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所有人的下巴,都快要砸在自己的脚面上。
上门勒索,反被敲骨吸髓?
知府大人亲自祝寿,结果不仅一文钱没捞到,还把自己未来三年的税收给赔了进去?
这是何等荒诞的千古奇闻!
那些先前帮腔的富商,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的裤里,一张脸烫得能烙饼。
角落里的萧逸,对这个结果,似乎并无波澜。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总算,可以清静了。
他再次轻咳两声,示意小厮,准备走。
这地方人太多,气味太杂,他不喜欢。
眼看萧逸要走,孙明志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尊瘟神,就这么走了?
那两本账册呢?那可是悬在他头顶的九把铡刀!
他不敢要,更不敢抢,只求今夜之事能彻底翻篇。
孙明志一咬牙,快步追上,凑到萧逸身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压着嗓子。
“萧公子,留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银票,双手奉上,腰弯成了九十度。
“公子体弱,需好生静养。区区五千两,给公子买些药材,聊表本官的歉意。”
“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萧逸的脚步停下。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那张银票。
然后,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将它拈了过来。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数额,就那么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小厮,仿佛递过一张擦过手的废纸。
小厮面无表情地收下。
这个动作,比任何威胁的言语都更具分量。
五千两,一座豪宅的价钱。
在这个少年手中,轻如鸿毛。
最后,萧逸抬起头,再次看向孙明志。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警告,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句话。
“别再有下次。”
说完,他转过身。
在小厮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大门。
他的背影瘦削,孤单,狐裘的白毛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吃力。
可在场所有人眼中,那分明是一座正在远去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噗通!”
孙明志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第二次瘫坐在地,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浑身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死寂的大厅,终于活了过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角落里,巡按御史林正德,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炭笔的黑灰,在他掌心印下了一道深刻的烙印。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失魂落魄的孙明志,再回想那个少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自己是奉旨斩妖的剑。
他原以为,萧逸是上天赐予大乾,整肃吏治的国之利器。
可现在,林正德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看着孙明志递上银票时,少年那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忽然明白了。
审计查账是刀,律法攻心是术,舆论人是势。
而驱使这一切的,仅仅是……
他想睡个好觉。
这等心性,这等手段,若无枷锁,一旦入主中枢……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利器,尚可为人所用。
而他……
一个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定义,在林正德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此子,非国之利器。
此子,是行走的……官场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