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您一年的俸银,只有四百二十两。”
萧逸的声音很轻,很飘,落入孙明志耳中,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的阴雷。
“那么,这些银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的停顿都像是在丈量着孙明志通往的距离。
“是您从哪里变出来的呢?”
轰!
孙明志的脑子彻底炸开,神智一片空白。
变出来的?
他倒是想有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
这些钱,哪一笔不是他费尽心机,从扬州这块流油的肥肉上刮下来的血膏?
他自以为手段高明,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痕迹都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官场黑话与潜规则之下。
可现在,这个病弱的少年,这个他眼中的蝼蚁,只用了一本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册子,就把他所有的伪装撕了个粉碎。
对方甚至没有动用那些真正的罪证。
他只是把他摆在明面上的奢靡生活,一件件,一桩桩,用最冰冷的数字列了出来。
茶叶、妻妾、戏班子、逆子豪赌、寿宴排场……
每一笔,都是扬州府人尽皆知的奢华,是权力的炫耀。
但从没有人敢,将这些炫耀全部加在一起,去和那区区四百二十两的俸银做对比。
这本不是在揭露罪行。
这是在当众凌迟!
“我……我……”
孙明志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肥肉堆叠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反驳,想狡辩,说自己经商有道,说有族中馈赠,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萧逸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可怕。
每一个来源都清晰得让他胆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狂乱地冲撞,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知道,完了。
光是这笔对不上的巨额开销,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大厅之内,死寂无声。
那些先前还满脸谄媚,高声贺寿的富商豪绅,此刻全都成了埋着头的鹌鹑,生怕那个角落里的病弱少年多看自己一眼。
恐惧,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蔓延。
他们看着萧逸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力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仿佛角落里坐着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尊执掌生死簿的判官,正用最平淡的语调,宣判一个正四品知府的死期。
萧逸没有在意这些人的反应。
吵闹的声音消失了,这很好。
他微微侧过头,又咳嗽了两声,气息更显微弱。
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喜这种感觉。
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倦怠的眸子再次锁定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孙明志。
“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声音不大,却让孙明志的肥胖身躯猛地一颤。
“据我的计算,大人府上这三年来,包括但不限于府邸修缮、妻妾妆奁、子女挥霍,以及各类应酬和打点……”
萧逸伸出一苍白的手指,在那本牛皮册子上轻轻划过,语速平稳而清晰。
“总计,约十二万三千两白银。”
“什么?!”
人群中,一个与孙家有姻亲关系的富商没忍住,失声惊呼,随即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绝望。
十二万三千两!
这个数字,像一座金山,轰然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知道知府大人有钱,却没想到,竟然有钱到了这种地步!
萧逸对那声惊呼置若罔闻,他的手指,点在了账册上另一个用朱砂标记的数字上。
“而大人您三年的合法俸禄,加上朝廷的养廉银,总计一千二百六十两。”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计算。
“这其中,尚有十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两的巨大差额。”
他收回手指,将那本牛皮册子轻轻合上,动作优雅得如同在翻阅一本诗集。
然后,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孙明志,问出了那个足以将人打入十八层的问题。
“请问大人,这些钱,是从何而来?”
“噗通!”
孙明志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体从太师椅上滑落,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想不通,这个萧逸到底是什么怪物?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账目,就算是派户部最精锐的官员来查,没有三五个月也理不清头绪,他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是如何在短短几天之内,算得如此清楚?
精确到了十位数!
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
萧逸似乎对他的崩溃毫无兴趣,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对方瘫在地上的样子,有些污眼。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
“孙大人,我还没算完呢。”
还没算完?
这四个字,让刚刚因为极度恐惧而陷入呆滞的孙明志,猛然惊醒!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恶鬼的眼神看着萧逸。
只见萧逸重新翻开了那本牛皮册子,又翻过了几页。
“我方才所算的,只是您府上的常开销。”
“按照大乾律,官员贪墨逾万两者,当斩。”
萧逸的声线平直,不带一丝起伏,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而据我另一本账上的记录,您这三年来,不明来路的收入,合计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两。这个数字,我已经很仁慈地为您抹去了一些灰色用度,只算了那些铁板钉钉,赖也赖不掉的赃款。”
“九万七千……”孙明志的嘴唇翕动着,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萧逸抬起眼,那双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显露出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用最虚弱的声音,说出了最狠的话。
“孙大人,您这数目……够斩九次了。”
“现在,您还觉得,我萧家需要勾结山匪,去赚那点辛苦钱吗?”
斩九次!
这三个字,像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碎了孙明志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彻底懵了,大脑一片混沌。
他死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贪腐,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是如何被一个病秧子算得如此清楚!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满堂宾客,此刻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们看萧逸的眼神,已经彻底从恐惧,化为了惊骇!
这哪里是来贺寿的?
这分明是来索命的催命判官!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的中年人,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正是微服私访至此的巡按御史,林正德!
他本是奉皇命前来暗中调查扬州官场,却没想到,竟能亲眼目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个叫萧逸的少年……是神人吗?!
他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悄然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支炭笔,指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白。
他要记下来。
他必须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下来!
“……以公开账目为刀,行审计之事,字字诛心。三问之下,知府孙明志心神崩溃,当堂瘫倒……”
他强抑着内心的激荡,飞快地在心中构思着奏折的腹稿。
“其算学之精,逻辑之密,言辞之利,匪夷所思!非亲眼所见,断不敢信世间有此等奇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角落里的病弱少年。
他看到少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却在谈笑之间,将一个手握重权的正四品大员,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正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心中重重地落下了结论。
此子,国之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