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指间沙,在看似平静的常中悄然流逝。早餐的博弈、空间的入侵、信息的桥梁,乃至枕边那场无声的试探,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开一圈圈涟漪后,水面似乎又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但顾清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墨依旧早出晚归,依旧沉默寡言,用餐时依旧会看他的财经新闻。可某些细节,如同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预示着某种变化正在酝酿。
顾清羽最近翻阅了大量关于Alpha生理周期的书籍,尤其是关于易感期的部分。他知道,像沈墨这样强大的S级Alpha,其易感期虽然不像Omega的发热期那样具有规律的周期性,但通常会因高强度的工作压力、情绪剧烈波动或外界环境而诱发。其特征是情绪极度不稳定,控制欲和占有欲空前增强,信息素会变得极具攻击性和排他性,同时,对自身Omega信息素的渴求也会达到顶峰。
而最近几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风信”。
首先,是沈墨周身那原本收敛得极好的雪松信息素,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受控制般的外溢。那气息不再仅仅是冷冽,而是带上了一种尖锐的、仿佛松针般扎人的攻击性,弥漫在公寓的空气中,让顾清羽这个与之高契合度的Omega,都能隐隐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压迫感和……一丝被牵引的本能悸动。
其次,是沈墨的脸色。比平更加冷峻,下颌线条总是紧绷着,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隐约的血丝。他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那沉默并非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着风暴的、令人不安的死寂。偶尔投向顾清羽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或复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原始般的打量,但往往只是一瞬,便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换回更深的冰冷。
最后,是他的行为。他回家的时间似乎更晚了,或者一回家就将自己彻底锁进书房,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更浓郁的、躁动不安的雪松气息回到客房。顾清羽甚至能听到隔壁客房深夜传来的、略显烦躁的踱步声,以及冷水澡持续不断的水声。
他在试图用更强的工作量和物理性的冷却,来压制那来自基因深处的、汹涌的生理浪。
顾清羽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几乎可以确定,沈墨的易感期,就要来了。
这对于他而言,既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一个高契合度的Omega的信息素,是安抚易感期Alpha最有效的良药。但他绝不能表现得过于主动和急切,那会显得目的性太强,甚至可能激起处于特殊时期Alpha更强烈的警惕和逆反心理。
他需要更巧妙,更不着痕迹。
行动在悄无声息中展开。
首先,他换掉了客厅和走廊里原本的香薰。不再是之前为了增添生活气息而选的果香或木香,而是换成了具有显著宁神、安抚效果的薰衣草精油。清雅中带着一丝药感的薰衣草气息,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试图中和那愈发尖锐躁动的雪松信息素,为这个仿佛随时会点燃的空间,降下一丝温度。
其次,他更加注意保持距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在沈墨回家时,待在客厅看书画图。他尽量待在自己的主卧或者画室,减少与沈墨的直接碰面,避免任何可能到对方敏感神经的接触。
然而,他的体贴并未停止,只是转换了方式。
一天傍晚,沈墨又一次带着一身低气压回来,径直摔上了书房的门,力道之大,让在厨房准备晚餐的顾清羽都听得心头一跳。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被猛地拉开,沈墨脸色难看地走出来,似乎是去客房拿什么东西,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带着褶皱,显然是被他烦躁地拉扯过。
顾清羽透过厨房的门缝,看到他快步走进客房,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再次摔上了书房门。而在他刚才经过的地方,靠近脏衣篮的位置,掉落了一件灰色的衬衫——正是他刚才穿的那件,被他揉皱了,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地上,上面浓郁而暴躁的雪松信息素几乎凝成实质。
顾清羽等待了一会儿,确认书房里没有再传来动静后,才轻轻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捡起那件衬衫。高级面料上还残留着沈墨的体温,以及那股强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充满攻击性和不安感的雪松气息。这气息让顾清羽的后颈腺体都微微发热,Omega的本能让他既想远离,又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安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拿着衬衫走进了洗衣间。他没有将其和其他衣物混洗,而是单独手洗。他用的是自己常用的、带着清淡晚香玉气息的柔顺剂,动作轻柔地揉搓、漂净、拧,然后将其晾晒在阳台通风最好的地方。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他知道,当这件衬衫晾后,上面属于沈墨的、暴躁的雪松气息会被清水洗去大半,但同时,也会沾染上自己那清雅宁和的晚香玉气息。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于标记领地般的安抚行为。
他没有指望沈墨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会如何。他只是遵循着内心某种莫名的冲动,以及那高契合度信息素带来的、想要平复对方痛苦的原始本能。
当晚,沈墨果然又没有出来吃晚餐。顾清羽默默地将饭菜保温,自己简单吃了一些。
深夜,书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沈墨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躁意走了出来,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额角甚至有隐隐的青筋跳动。易感期的浪正在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打算去厨房灌一杯冰水,却在经过阳台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了那件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灰色衬衫上。
月光下,衬衫显得净而平整。但一股极其清淡的、与他此刻狂暴信息素截然不同的清雅花香,正丝丝缕缕地从中散发出来,混合着洗衣液洁净的味道,幽幽地飘入他的鼻腔。
是晚香玉。
是顾清羽的信息素味道。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Omega是如何捡起被他丢弃的、沾染着暴躁气息的衬衫,如何细心手洗,如何将它晾晒在这里……而此刻,这上面属于他的、令他自己都厌恶的躁动气息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缕能奇异地抚平他神经末梢焦灼的、清雅的暖香。
一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触动,以及更深处、几乎破土而出的渴望,如同海啸般撞击着他的心防。
他死死地盯着那件衬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体内咆哮的、亟待安抚的野兽,仿佛嗅到了唯一能让它平静下来的甘泉,变得更加狂躁,也更加……渴望。
他猛地别开视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试图用物理的寒冷,浇灭那从心底燎原升起的、陌生的火苗。
然而,那缕晚香玉的气息,却如同最顽固的烙印,已经深深地刻入了他的感知,挥之不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易感期的风暴正在沈墨体内积聚,而顾清羽播下的那颗名为“温柔”的种子,是否能在风暴中扎,甚至……反过来成为平息风暴的关键?
答案,就在那件沾染了晚香玉气息的衬衫上,在沈墨那双挣扎于理智与本能之间的眼眸中,悄然孕育。紧张的氛围被拉到极致,所有的铺垫都已就位,只待那决定性的瞬间,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