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别院被划作“试验所”的区域,原本是堆放废旧木料和杂物的几间偏房,如今被清理出来,砌起了简陋的灶台,架起了大小不一的陶瓮铁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矿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咸腥混合的气味。这里成了王义山的新战场。
皇帝的批复和內帑支取的特许,如同给这小小的试验所注入了一股活水。钟鸿从工部要来的几名“可靠”匠人(实际是他暗中观察挑选的,家境贫寒、手艺扎实、口风紧的老实人),连同王义山从原来作坊带来的两个退伍老卒,组成了核心班底。按照钟鸿进一步细化、参考了后世土法提纯改良的流程——选矿、粉碎、多次浸泡、多层过滤(细布加木炭)、控温蒸煮、反复结晶——他们开始了更大规模、也更系统的试验。
进展比预想的顺利。虽然得到的盐依然颜色不够洁白,带有土黄或淡灰的色泽,味道也残留着矿盐特有的微涩,但毒性检测(用鸡、狗试食)已基本无害,口感也改善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成本核算下来,即便算上人工、柴炭、物料损耗,其成本也远低于市面上的官盐,甚至比质量最差的私盐还要低廉。这个结果,让参与试验的匠人们都感到震惊和兴奋。
钟鸿将每一次试验的详细记录、产出的盐样、成本核算,都整理成册,通过张阿难秘密呈送御前。他深知,这些枯燥的数字和略显丑陋的盐粒,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将作监内部,关于钟鸿“幸进”、“不务正业”、“弄些奇技淫巧蛊惑圣听”的流言开始悄悄流传。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刑部那桩尚未了结的旧案,暗示钟鸿等人品性存疑。甚至有工部那边的官吏,借着商议河东矿盐试制筹备事宜的名义,前来“参观”试验所,言语间多有挑剔和质疑,对那灰扑扑的盐粒嗤之以鼻,大谈池盐、井盐之纯净可贵。
钟鸿对此一律以沉默和更扎实的工作应对。他约束手下匠人不得与外人多言,试验所进出严格,所有记录和样品严密保管。同时,他加快了曲辕犁的推广进度,亲自带着司农寺的官员跑遍了京畿十几个皇庄和官田,用实实在在的增产数据和庄户佃农的赞誉,来对冲那些无形的中伤。
这一深夜,钟鸿还在将作监值房内,就着油灯审阅河东潞州矿坑的地形图和工部报来的营造预算。潞州郑氏工坊的报价高得有些离谱,且工期安排也显得拖沓。他正思忖着如何有理有据地驳回去,又要避免与郑元礼等人直接冲突,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从外面传来!
“走水了!试验所走水了!”
钟鸿心头猛地一跳,扔下笔就冲了出去!
只见将作监别院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正是试验所所在的位置!嘈杂的人声、奔跑声、泼水声乱成一团。
钟鸿拔足狂奔,心不断下沉。试验所里不仅有正在进行的试验批次,更有自开始以来所有的详细记录、样品、以及一些关键的改进工具!若是被焚…
等他赶到时,火势已被闻讯赶来的将作监杂役和附近武侯铺(唐代城市消防兼治安机构)的人勉强控制住,但试验所那几间偏房已烧塌大半,余烬未熄,焦糊味刺鼻。
王义山灰头土脸地站在废墟前,上衣被烧破了几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暴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身边几个匠人和老卒也是一脸惊惶和后怕。
“怎么回事?!”钟鸿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有人放火!”王义山低吼道,声音嘶哑,“俺夜里不放心,过来看看最后一批盐结晶的火候,刚走到附近,就看到两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后面,紧接着就起了火!是从堆放柴炭和引火物的后墙点着的!俺冲过去,那两人跑得快,没抓住!他娘的!”
“可看清样貌?或者有什么特征?”钟鸿追问,心知放火者必定早已逃远。
王义山恨恨摇头:“天太黑,穿着黑衣,蒙着脸,身手挺利落,翻墙跑的。”
钟鸿不再多问,快步走向废墟。火场已被初步清理,大部分器具、记录、样品显然已化为灰烬或严重损毁。但他还是仔细地在残骸中翻找,尤其留意那些可能耐火的陶罐和铁器。
终于,在一个被烧得变形、但内层似乎被什么东西保护着的铁皮箱(这是他特意让王义山打造的,用来存放最重要记录的箱子)残骸里,他找到了几卷边缘焦黑、但内页尚算完好的羊皮纸——正是最近几次最关键试验的完整记录和成本核算总表!箱子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和锡箔(高价从胡商那里换来)多层包裹的、最新一批提纯出的、品质最好的盐样!
显然,放火者意在摧毁试验所和所有成果,但他们没想到钟鸿早有防备,将最核心的东西用特殊方式保存。或许是匆忙中没找到这个箱子,或许是火势未及彻底烧毁。
“记录和最新盐样还在。”钟鸿低声对凑过来的王义山和梁庆(梁庆听到消息也匆忙从兵部赶来了)说道,小心地将东西收好,“但这次损失不小,许多中间过程的样品和工具没了。而且,此事一出,流言蜚语恐怕会更甚。”
“肯定是姓郑的那帮王八蛋的!”王义山咬牙切齿,“不想让咱们弄成盐!”
梁庆则更冷静些:“没有证据。但时机太巧了。我们这边刚有突破,河东那边郑家又想手把控,这边试验所就着火…大哥,此事必须上报,而且要快,要闹大!”
钟鸿点点头。他明白梁庆的意思。低调隐忍,有时候反而会让对方得寸进尺。这次纵火,已不是简单的排挤构陷,而是裸的破坏和威胁。必须让皇帝知道,也必须让某些人看到,他们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立刻起草奏报,详细说明试验所被焚毁、疑似人为纵火、核心记录及样品侥幸保全之事。请求陛下严查纵火凶徒,并增派人手,加强将作监及未来河东试制工坊之守卫。”钟鸿对梁庆道,然后又看向王义山,“老三,你带人仔细清理火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同时,试验所重建不能停,明就开工,就从这几间没完全烧毁的屋子开始!要让所有人看到,一把火烧不掉咱们!”
“是!”王义山和梁庆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怒火和斗志。
次,钟鸿的奏报连同那几卷焦黑的记录和一小包盐样,一起送到了案头。几乎同时,将作监试验所昨夜遇火、钟鸿力保核心成果、并即刻着手重建的消息,也在有心人的传播下,迅速在长安官场的小圈子里扩散开来。
皇帝的反应比预想的更迅速、也更强烈。就在当天下午,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下达:着金吾卫会同京兆府,彻查将作监纵火一案,限期十,务求水落石出。同时,擢钟鸿权知将作监少监事(暂代,从六品上),全权负责新犁推广、矿盐试制及试验所重建事宜,一应所需,优先调配,并可调用将作监及工部相关人手物资。赐绢百匹,钱三十贯,以慰辛劳。
圣旨一下,风向顿时为之一变。皇帝的态度明确无疑:支持钟鸿,追究纵火,并给予了更大的权限和资源。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官员,立刻收敛了许多。工部那边对潞州工坊的报价和工期也突然“灵活”起来,表示可以再议。
然而,就在钟鸿等人借着这股势头,加紧试验所重建和准备选派得力人手前往河东之时,一道来自北疆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劈入了长安!
“报——!灵州大都督李靖急奏!突厥颉利可汗闻我将作新犁、试制盐铁,疑我国力复苏,恐失掠夺之利,乃尽起本部及铁勒诸部兵马,号称二十万,分数路大举入寇!前锋已破原州,兵锋直指泾州、陇州!北疆告急!”
朝堂震动!刚刚因为新犁和盐法稍显曙光的朝廷,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阴云笼罩。粮饷、兵员、军械…所有的压力瞬间倍增。原本可能用于推广新犁、试制矿盐的钱粮资源,立刻被优先划归军需。
刚刚获得些许喘息空间的钟鸿三人,立刻感受到了新的、更为宏大的压力。北疆大战将起,他们的“奇技淫巧”在战争面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皇帝的目光和朝廷的重心,必然转向应对突厥入侵。
“大哥,怎么办?咱们这盐…”王义山看着刚刚清理出来的火场废墟,又望了望北方,一脸愁容。
梁庆也忧心忡忡:“战事一起,国库更紧,陛下恐怕…无暇他顾了。而且,若突厥真的大举入侵,河东…还能安稳试制矿盐吗?”
钟鸿却站在废墟前,望着北方天空渐渐聚拢的乌云,眼神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灼热?
“不,老三,老二,你们错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一个更大的机会!”
“机会?”王义山和梁庆不解。
“对。”钟鸿转过身,看着他们,“陛下为何看重新犁?为增产粮食。为何默许甚至推动矿盐试制?为增加财源。归结底,是为了富国强兵,为了应对…包括突厥在内的内外威胁!如今,威胁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凶猛直接。那么,任何能直接助力这场战争、能帮助朝廷更快赢得胜利的东西,其价值,将远超和平时期的千百倍!”
他指向试验所的废墟,又指向北方:“我们的犁,能省下畜力,或许就能让前线多几头驮马?我们的盐,若能廉价量产,是否能成为供应大军、稳定后方的战略物资?甚至…我们脑子里那些关于如何改进军械、如何优化后勤、如何更有效对付骑兵的想法…是否能在此时,找到用武之地?”
梁庆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大哥是说…趁此国战之机,将我们所想所能,与边事结合,提出切实可行的强军之策?”
“不错!”钟鸿斩钉截铁道,“战争是最残酷的试金石,也是最直接的晋升梯。李靖、尉迟敬德、秦叔宝…这些名将此刻都在北疆。若我们的建言或技艺,能入他们法眼,能在战场上发挥一丝作用…那分量,绝非在长安搞搞农具煮煮盐可比!”
他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试验所重建要继续,新犁推广不能停,这是我们的基本盘。但同时,老二,你在职方司,立刻调集所有关于突厥此次入寇的、进军路线、后勤特点的情报,我们要分析,要找出其弱点和我们可能的应对之策。老三,你除了盯着试验所,还要留心将作监里关于军械制造的部分,尤其是弓弩、甲胄、车辆,看看有无可以立刻改进的地方,哪怕只是小小的省料、加固、提升效率!”
“那矿盐试制…”梁庆问。
“河东那边,暂时以稳妥为主,工坊营造可以继续,但核心人员派驻和技术转移,暂缓。我们要集中精力,先应对眼前的战争危机。”钟鸿做出决断,“另外,给陛下上一道密奏,陈明试验所遇火后重建进展,并…主动请缨,愿将新犁省下之畜力、矿盐试制若成可增之财源,乃至臣等些许拙见,悉数贡献于北疆战事,供陛下及李靖都督参酌。恳请陛下,许臣等以将作监之便,为前线军械、转运事宜,略尽绵薄。”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高棋。主动将自身事业与国家最迫切的战争需求捆绑,既是表忠心、显价值,也是在危机中寻找更大的机遇。若能被采纳,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他们也将在皇帝和军方心中,刻下更深的印记。
纵火的烟尘尚未散尽,北疆的烽火已然点燃。钟鸿知道,他们蛰伏等待的“时机”,或许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了。而这一次,舞台更大,风险更高,但可能的回报…也远超想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方草原上铁骑奔涌的烟尘,看到了那位军神李靖运筹帷幄的身影。能否傍上这棵大树,在此一搏。
“抓紧时间!”钟鸿低喝一声,率先走向尚未清理完的废墟,“北疆的仗打起来之前,我们要先把自己能打的‘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