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山河故人,家国此心》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民国言情小说,作者“闲庭静宜”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是姚静宜张三山,一个充满个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132030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山河故人,家国此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九三六年的秋,仿佛是命运给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城市最后的温柔假象。沪江大学校园里,高大的法国梧桐已披上斑斓的秋装,金黄的、赭红的叶片在微凉的风中摇曳,不时悄然飘落,为青石板小径铺就一层柔软的地毯。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富有诗意。我们工商管理系的那幢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在午后的斜阳下巍然矗立,散发着知识与理性的光辉,仿佛外面世界的纷扰、报纸上益频繁的战争消息,都与这座象牙塔无关。这里,似乎只关心如何培养未来的实业巨子、银行精英,只探讨市场规律与利润增长。
然而,在这份表面的宁静之下,一种无形的、益沉重的焦虑,如同黄浦江上渐浓的迷雾,悄然渗透进校园的每个角落,也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臂弯里夹着厚重的《工商管理概论》、《成本会计》以及几本砖头般沉重的英文原版商学案例,脚步却不似往那般轻快。手中的书册似乎格外沉重,不仅因为知识的重量,更因为其中夹藏着一份足以颠覆平静校园生活的秘密,以及一份来自黄埔江对岸、冰冷而紧迫的警示。
就在昨天傍晚,我收到了未婚夫三山从黄埔军校寄来的信。信封是军校特有的制式,落款处那个清晰的“黄埔”字样,让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信纸是那种略显粗糙的纸张,墨迹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刚劲,但某些字句却明显写得急促,甚至有些隐晦。
“静宜惠鉴:见字如面。军校近气氛肃,练愈紧,课程亦多涉实战推演。上层虽未明言,然种种迹象表明,局势之危,已迫在眉睫。人狼子野心,绝不止于华北,淞沪之地,恐难幸免。所谓’八一三’之旧事,未必不会重演。望汝在沪,万不可因租界之假象而松懈,务必早做准备!”
“三山……”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伏在军校书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匆匆写下这些字句时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我知道三山性情坚毅,抱负远大,当年毅然南下报考黄埔,就是为了这一刻。若非真的到了剑拔弩张的关头,他这个向来严谨的教官,绝不会在信中透露出如此明确的备战信号和如此急切的呼吁。”早做准备”这个词,像带着灼热的温度,烙在我的意识里,与我课堂上学习的”成本效益分析”、”市场细分”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对比。实业救国?若战火明就烧到家门,工厂、银行、市场,这一切建立在和平与秩序之上的繁华,又将何在?三山的信,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我试图维持的平静生活之上,将那血与火的危机感,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静宜,你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脸色也这么苍白。”文茵温软的声音将我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暂时拉回。她小跑着跟上,习惯性地挽住我的胳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关切。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浅蓝色的开司米毛衣,显得格外恬静柔美。
我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下意识地将臂弯里的书夹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样就能按住里面那张滚烫的信纸和与之相关的秘密。”没什么,”我掩饰道,声音有些涩,”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我懂!”文茵边笑边对着我眨眨眼。其实我真正担心的是夹在书里的那些传单——昨晚我们四人连夜赶工,我本打算趁午休时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它们藏好,谁知今天早上走得匆忙,竟糊里糊涂地将夹着传单的书本一起带到了教室。这份疏忽让我心惊胆战,却又不能对任何人言明,即便是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文茵。知道的人越少,大家就越安全。
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前方。赵启明正和几个男同学边走边讨论,他清越而理性的声音在秋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正在深入剖析一个关于美国“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邮购与零售结合模式案例。引用的市场数据、成本图表信手拈来,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与四年前那个刚入校门、在案例讨论中还会偶尔语塞、略显青涩的大一新生相比,如今身为大四学长的他,言谈举止间已沉淀下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从容。这份蜕变,让他不仅在同侪中威望颇高,更吸引了诸多低年级学妹倾慕的目光——此刻,不远处就有几个抱着书本的女生驻足,脸颊微红地悄悄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低声交换着关于这位学霸学长的种种传奇。
他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深色西裤,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秋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那种全然沉浸在学术探索与商业逻辑中的专注劲儿,让他在这群未来的经理人中间显得卓尔不群。可此刻在我眼中,这份近乎纯粹的专注,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是出于对窗外世界血与火的无奈回避?是一种在无力改变大局时的精神寄托?还是,他也在用这种极致理性的方式,默默积蓄着某种力量,试图在实业救国的荆棘道路上,为这个飘摇的国家寻找另一条坚实的生存之路?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深思,远比那些单纯的仰慕目光,更勾勒出他独特的轮廓。
“启明同学真是……无论多复杂的案例,到他手里总能条分缕析。”文茵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和爱慕。
“可不是么,”孔令仪爽利的声音带着笑意加入进来,脸上洋溢着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明亮笑容。”我刚才听他们讨论,启明兄对那家’西尔斯·罗巴克公司’如何利用邮购与零售结合模式的分析,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我看这次的小组案例竞赛,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拉进我们组,胜算才能多上几成。”她说着,目光敏锐地扫过我,显然捕捉到了我眉宇间未能完全掩饰的凝重与恍惚,但她只是极快地蹙了下眉,随即用更轻快的语气拍了拍我的肩,”静宜,打起精神来!待会儿市场营销课,陈教授说不定又要随堂提问,我们还得靠你应对呢。”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孔令仪是那种天生就能成为焦点的人。她的家世背景在校园里并非秘密,但她身上却毫无寻常富贵子弟的骄矜之气,反而因见识广博、思维敏捷、性格开朗仗义,在同学中拥有极好的人缘。在讨论跨国公司管理或是市场拓展战略时,她常常能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直指核心的见解。我们这几个人,性格各异,却因课业、因某种难以言说的投契,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常常共同行动的小圈子。
教室里的空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粉笔灰的微尘以及旧书页特有的沉香。陈教授站在讲台上,正用他那一贯平稳、几乎没有波澜的语调,讲授着”品牌忠诚度的建立与维系”。黑板上写满了板书,关于消费者心理、产品差异化、情感联结与价值认同。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看似稳定、可预测、可以通过智慧和努力去驾驭的商业世界。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本该让人昏昏欲睡,此刻却只觉得那温暖如此虚幻,无法穿透三山来信所带来的、笼罩在我心头的厚重寒冰。那份带着黄埔印记的信纸,仿佛就摊开在我的《工商管理概论》课本之下,”局势之危,已迫在眉睫”、”淞沪之地,恐难幸免”的字句,如同一声声越来越近的战鼓,在我脑海里疯狂擂响,撞击着我作为学生的最后一丝安宁。昨晚,正是在这封信的强烈驱动和那份”枕戈待旦”的感召下,我找来了文茵,以及另外两位平志趣相投、信得过的同学,在宿舍熄灯后,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借着手电筒那束微弱而胆战心惊的光,怀着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悲伤与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心情,字斟句酌地起草了那些抗传单。我们将三山来自军校的警告,将我们内心积压的忧患、不甘与呐喊,试图凝聚成”沪江学子勿忘国耻,抗救国匹夫有责!”、”货、振兴民族实业!”、”全力支援抗敌前线!”这样直接而炽热的文字。墨迹未,带着青春的鲁莽与时代赋予的沉重。
就在我全神贯注,思考着如何将”振兴民族实业”的经济诉求与”抵抗侵略”的政治呐喊更紧密、更有说服力地结合进传单文案时,意外,就在这心神激荡的一刻,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我的胳膊肘无意识地碰到了旁边立着的、砖头般的《工商管理概论》英文原版书。”哗啦”一声闷响,厚重的课本像一堵坍塌的墙,猛地倒下。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夹在书页深处的那一叠传单草稿,顿时如同被惊起的白色鸟群,又像是决堤的洪水,挣脱了所有束缚,四散纷飞,飘落一地,铺满了课桌、椅子和脚下的地面。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教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翻动书页的哗啦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瞬间被绝对的死寂所吞噬。每一个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又像是被冻结住,齐刷刷地、惊恐地聚焦在那散落一地的、写满了”危险”言论的纸张上,以及,最要命的那一张,墨迹最浓、标题最为刺眼醒目的传单,正不偏不倚,借着方才倒下的惯性,滑到了刚走下讲台、正准备巡视小组讨论情况的陈教授,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边。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信号的雪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和力度撞击着腔,几乎要破膛而出。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双颊滚烫得如同被烈火炙烤,而四肢百骸却一片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冷汗,像无数条小蛇,瞬间从背脊、从额头、从掌心钻出,黏腻地浸湿了内衣,贴附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完了。彻底的完了。这两个字,像带着毒钩的冰锥,狠狠地、反复地扎进我空白一片的意识。学籍?开除?牢狱之灾?还会牵连到谁?文茵?那些一起起草传单的同学?无数的可怕念头如同黑色的水,瞬间将我淹没,几乎窒息。
文茵在我旁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虽极其细微,在此刻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那张原本红润的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放在课桌上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支钢笔,纤细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眼神与我短暂交汇,那里面充满了与我同样的惊惧——她当然知道这些传单的来历,因为我们是一起创作的。
陈教授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罪证”。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清情绪。然后,他缓缓地、极其从容地俯下身,用两手指,精准而稳定地拈起了那张决定我们命运的薄纸。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几道深刻的竖纹,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有一种沉浸在阅读文本时的、惯常的专注与审视。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和专注,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恐惧。教室里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坚硬的冰块,沉重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腔,让人无法呼吸。窗外,遥远黄浦江方向传来的、象征着外国势力存在的沉闷汽笛声,此刻听来,如同为我们敲响的、冰冷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