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沈明秋打开门,这才发现房间里面一个人影都不见。
不知怎么,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恐慌。
自从上次坠河后,阮梨就变得极其听话,几乎是他们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每天闷在房间里不出门。
他以为是她心情不好,也就没多打扰,也没有和她谈谈。
在他看来,晾晾她,更能收敛一下这人的坏脾气。
可现在,阮梨去哪了?
她不应该在家里吗?
今天是她的生,她难道不期待,自己会送她什么礼物?
他沉默着进屋扫视了一圈。
发现房间里似乎空了不少。
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扯开了衣柜。
这下,沈明秋知道了,事情彻底不对了!
他急忙朝外面大喊:“妈!不好了,小梨的东西不见了!”
曾玉兰本来就等的心里七上八下,闻言急忙进来,随即两眼一黑。
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很明显,她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行李,往常非常在意的,那个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却留下了。
曾玉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走,快走,小梨应该还没走远,咱们去找她。”
他们两人急忙忙要出门,文秀秀却早早拦在门口。
“明明哥,妈妈,你们去哪,我也要去,不要留秀秀一个人。”
往常他们对女孩充满了怜惜。
曾玉兰也早让她改口叫妈妈,就当亲女儿一样养着。
可现在看见文秀秀的可怜样,他们却只觉得烦躁。
“好了,秀秀,别闹,我们带着你不方便。”
“你去邻居家那坐会儿好不好?”
文秀秀还想说什么,沈明秋却没有给她机会,将衣服给她潦草地套好就带出了门。
他敲门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想让文秀秀在那暂待一段时间。
她毕竟是个孕妇,磕着碰着都是一条人命。
邮局的王叔正在这打麻将。
见沈明秋和曾玉兰满脸焦急,他似乎也反应过味来了:
“你们是不是急着找小梨啊?”
沈明秋眼睛一亮:
“王叔,你知道小梨去哪了吗?”
王叔漫不经心地磕了磕烟灰:
“知道啊,小梨这孩子有出息啊,今年又考上大学了,今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我估计火车都开出小一天了吧。”
闻言,沈明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高大的身影晃了晃,一下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曾玉兰手上提着给文秀秀准备的布包。
里面是她的水杯,常用的药,和一些乱码七糟的。
现在这些东西掉在地上,水杯哗啦啦成了一地碎片。
她看着这一地的碎片,突然就想到了她的女儿。
似乎也被她这样摔碎了。
“她,她为什么会走,还不告诉我们。”
“阮梨,她怎么会这么狠心。”
王叔乐呵了一声:
“你们一个偷藏她的录取通知书,一个拿她换彩礼。”
“我要是小梨,我也跑。”
“哦对,你们回家找找,有没有小梨留给你们的断绝关系书。”
6
我去大学报道后再也没回去。
我打工赚学费,赚零花钱,子过得竟然比在家里还好。
偶尔门卫会告诉我有我的信件,我知道我妈和沈明秋能打听到我大概上了什么大学。
可我一封都没看,要么是没取走,取走也直接丢掉了。
久而久之,那些信就不再寄来了。
毕业后我正好赶上了南方飞速发展。
我跟着学长和老师下海经商,事业得也是有声有色。
同时也听说工厂和国企改制,大片工人下岗,已经很少有以前那种铁饭碗了。
我想,这辈子很多人都对不起我。
但至少我对得起自己。
十年,是我第一次回家。
不是为我妈,是我知道,的子快走到头了。
这些年我们一直偷偷联系,我还动过念头将接到身边,可她不愿意。
我在老房子里送了她最后一程。
在院子里守了一夜灵后。
一个小男孩推开了门。
“你谁啊,我在村里怎么没见过你?”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苍老了很多。
“小昊,不许这么没礼貌。”
“咱们是来送你太的,太家的亲戚你也要问好知道吗?”
她絮叨的声音在看到我时戛然而止。
我妈就那么呆愣着看着我:
“小梨,你,是你回来了。”
她今年才六十多岁,头发竟然全白了。
手上和脸上也布满了皱纹。
我上下打量着她,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只朝她点了个头:
“曾女士。”
她身子摇晃着后退,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
“小梨,十年没见了,你连叫我一声妈妈都不愿意吗?”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愿意。”
“你们应该看到我留的断亲书了吧,上面写的很清楚,在我眼里,你不是我妈。”
门口传来一声脆响。
沈明秋手里提着的酒碎了,酒香味弥漫开来。
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迷离。
他想冲上来抓我的手,又有些犹豫:
“小梨,你漂亮了好多,还这么年轻,你这么多年都在哪里。”
我身上穿着合体的风衣。
里面是严肃的衬衫长裙,穿着皮靴,还提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包。
而他们身上,还是老样子的棉袄和棉鞋。
我们的境况,完全颠倒了过来。
我能看清沈明秋眼中的自惭形秽,可我没有给他留面子的义务。
“我在哪都和你没关系。”
“虽然曾女士曾经让咱们认个结拜兄妹,我叫你一声哥也可以。”
“可惜,我连妈都不认了,哥更没有必要认。”
沈明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上前攥住我的肩膀:
“小梨,你不要对我这么绝情。”
“我不信你对我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当年的事情有误会,你不想听我的解释吗?”
他话音未落,门口就响起了女人的哭嚎。
“沈明秋,你嘛呢!你和这个女人拉拉扯扯是很忙意思,咱儿子还看着呢,你要不要脸!”
沈明秋脸涨得通红。
“你闭嘴,有事回家说,你不嫌丢人吗?”
我盯着女人的脸仔细辨认了几秒,这才恍然大悟。
“文秀秀,你不傻了?”
空气里的氛围一僵。
沈明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控诉了起来:
“小梨,你听我解释,我被文秀秀骗惨了……”
他话音未落。
一个童声打断了他: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
7
沈明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几乎和我七分相像的女孩。
我弯腰将女儿抱起来:
“小禾,这是个妈妈的邻居,你叫他沈叔叔就行。”
小禾脆生生喊了叔叔。
沈明秋的表情却更痛苦了。
“邻居,小梨,我现在只是你的邻居了吗?”
“还有,这是你女儿,你结婚了?这怎么可能?”
我白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不光结婚了,老公还是我大学的学长。
我们各开了一家公司,付行舟运气好,公司先上市了,这两天去国外处理事情。
要不我也不会一个人带女儿回来。
我妈倒是一把将沈明秋扒拉开。
她有点想摸女儿的脸:
“是小梨的,是小梨的女儿,这孩子几乎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女儿仰头看向我。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
“叫曾,这个也是妈妈的,邻居。”
女儿欢快地叫了人。
我妈的眼泪却掉下来了。
她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小梨,对不起,妈知道错了,求求你,别这样对我们。”
文秀秀的脸都僵了。
她想说什么,沈明秋和我妈本不给她几乎。
从他们的一言一语中我才拼凑出真相。
原来文秀秀是装傻的。
这么多年,她靠着装傻博同情,在我妈和沈明秋面前编造了一堆和我相关的谎言。
没人会怀疑一个傻子说谎。
所以他们的心越来越偏向她。
而且我妈站着妇联主席的名头,她要脸,总是要对别人家的孩子比自己家孩子好,似乎这样才站得直。
沈明秋就更搞笑了,他觉得他配不上我,我是能考上大学的人,而文秀秀只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傻子。
说到最后,沈明秋几乎是泣不成声:
“其实当初你妈给我下药的时候,我是发现了的,那个药的药效也没有那么好。”
“可我还是顺势和文秀秀在一起了,我怕碰你,可我不怕碰她,我也没想到她会怀孕。”
“对不起,小梨,对不起,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示意他看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再看一眼我身上的。
“沈明秋,咱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如果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去上大学,我也会带你走,我不会抛下你,我会和你一起努力。”
“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沈明秋的脸色僵硬了。
可在我们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文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扭曲。
她从的厨房的抄出一把刀,径直砍向女儿。
我大惊失色,连忙用身体挡在女儿面前。
可刀尖没入身体的声音响起后,我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血溅在脸上。
我看见了我妈苍白的脸。
沈明秋将文秀秀的手握住,我扶着我妈的身体滑坐在地上。
她试图用那双满是鲜血的手来拉我:
“小梨,对不起,小梨。”
“你爸是救文秀秀走的,我一直都觉得她是你爸生命的延续。”
“我不能看着她过得不好,对不起,小梨,我忘了你才是我的女儿,我忘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其实你难过,我怎么会不难过呢……”
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千言万语涌上来,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只能苍白地安慰:
“别说了,没事的。”
我知道她只等着我叫她一声妈,可我叫不出口。
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
8
我们紧急开车将我妈送进了医院。
还算及时,抢救后她留了一条命,只是得住院卧床几个月。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我就报了警。
沈明秋还想阻拦一下,最后什么都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文秀秀被带走。
这个癫狂的女人坐上警车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
在警察询问后,我才知道,她为什么恨了我这么多年。
嫉妒,竟然只有嫉妒。
我爸是她的老师,她的父母不管她,只有我爸会照顾她,可我爸每次都会把我挂在嘴边,说我是他最好的女儿。
文秀秀故意跳河,想试试我爸会不会将她看作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她成功了,可我爸也永远地留在了那条河里。
知道真相的那天,我妈在病床上哭嚎了很久。
走廊都能听见她的悲戚。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她将一个仇人视若己出,捧在手心当作珍宝。
甚至还为此永远和自己的女儿离心。
我从医院出来后,沈明秋拉着他的儿子等我。
那个小男孩试图朝我吐口水,用拳头来打我:
“都怪你,你要是不出现的话,我家还会好好的,是你害了我妈妈。”
沈明秋呵斥他,他也不肯停,最后挨了揍才消停。
可我看的分明。
这个孩子的眼神,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如果沈明秋不管教好他,他迟早也会和他妈走上一样的道路。
沈明秋恳求地看着我:
“小梨,我现在已经彻底认清文秀秀了。”
“我们之间有误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见我的目光落在他儿子身上。
他甚至松开了他儿子的手。
“我可以不带着他,将他留在村子里,给我爸妈养。”
“你要回去看看他们吗,他们一直拿你当女儿的。”
他儿子一脸震惊。
我几乎要笑了。
我怎么没发现,原来我曾经喜欢上的,是这样一个烂人。
一条围巾披在我肩上。
女儿开心地叫嚷起来:“爸爸,我好想你啊。”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付行舟:
“你怎么来了?”
“你出了这么大事,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身上的大衣满是褶皱。
我还从没见过这个商场贵公子这样狼狈。
付行舟出现后,沈明秋脸上的血色就退得一二净。
他已经非常清楚,他拿什么争。
他和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付行舟抱起女儿,给我打开车门。
在坐进车前,我最后忘了一眼医院:
“沈明秋。”
他的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下去:
“文秀秀故意伤害是事实,她是你妻子,曾翠兰的医药费,你别忘了赔。”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往事,都应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