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清晨。
嘉定伯府库房被盗的消息,像一颗冰水投入滚油,瞬间炸响了整个北京城。
最先发现的是库房外那俩换了班的健仆。门锁虚挂,推门一看,几乎空荡荡的库房让他们当场瘫软在地,连滚爬带嚎叫地惊动了整个府邸。
国丈周奎刚下早朝回府,闻讯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他跌跌撞撞冲进库房,看着那仅剩零星、几乎被搬空的惨状,捂着口,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嚎叫:“我的银子!我的宝贝!!天的贼啊——!!”
整个国丈府乱作一团,女眷啼哭,下人惶惶。周奎强撑着没有晕厥,立刻命人封锁府邸,严查内贼,同时哆哆嗦嗦写下奏章,以“府邸遭巨盗,损失惨重,恐有逆贼作乱”为由,火速递进宫中,恳请朝廷严查,并隐隐暗示需皇帝拨内帑“抚慰”。
奏章和消息几乎同时传到宫内司礼监和东厂。
曹化淳捏着周奎那字迹潦草、满纸惶急的奏章,细长的眉毛挑了挑,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这位国丈爷平里一毛不拔,连皇帝女婿的劝捐都推三阻四,如今倒是急了。
“厂公,此事影响恶劣,是否……”身旁一位秉笔太监低声询问。
曹化淳放下奏章,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万岁爷已知晓,龙颜不悦。着东厂、锦衣卫会同顺天府,立刻勘查,限期破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值房内几个得力的档头、领班,最后落在垂手侍立的曹昆身上。
“昆儿。”
“侄儿在。”曹昆上前一步,神色恭谨。
“你带一队人,去国丈府走一趟。面上勘查仔细,给国丈一个交代。内里……”曹化淳声音压得极低,仅他们二人可闻,“看看咱们这位国丈爷,到底‘损失’了多少不该有的东西。明白吗?”
“侄儿明白。”曹昆心领神会。叔父这是要借查案之机,摸清周奎的底细,或许还能抓住些把柄。
“去吧。机灵点。”
“是。”
……
半个时辰后,曹昆带着十二名东厂番役,与两名锦衣卫总旗、四名顺天府捕快汇合,来到了依旧笼罩在恐慌气氛中的石大人胡同嘉定伯府。
府门大开,管家脸色惨白地迎出来,看到东厂的服色,腿肚子都在打颤。
曹昆一身东厂青贴里官服,外罩御寒的羊皮斗篷,腰佩制式腰刀,神色冷峻,公事公办:“奉厂公钧令,万岁爷口谕,勘查贵府失窃一案。请国丈爷一见,并引我等前往库房。”
“是是是,曹公公,各位爷,里面请,里面请……”管家点头哈腰,几乎是小跑着引路。
穿过数重院落,来到昨那独立库房院外时,只见周奎被两个儿子搀扶着,正站在院中,老脸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周围簇拥着一群姬妾、管事,个个面色惶然。
“东厂领班曹昆,奉旨查案,见过国丈爷。”曹昆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奎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向曹昆,嘴唇哆嗦了几下:“曹……曹公公,你们东厂……定要给老夫做主啊!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天子脚下,勋贵府邸,竟遭此巨盗……”
“国丈爷放心,东厂定当竭力。”曹昆安抚一句,旋即切入正题,“请国丈爷详细说说,何时发现失窃?库房平如何看守?最后清点库房是何时?此次……究竟遗失了多少财物?种类、数目,越详细越好。”
这一连串问题,让周奎的脸色更加难看。何时发现、如何看守,这些都好说。可丢了什么?丢了多少?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这个……库房重地,物品繁杂,一时难以尽数……大抵是些金银器皿,绸缎布匹,还有些……还有些老夫积年的收藏……”
“具体数目呢?”曹昆追问,目光锐利,“比如黄金多少两?白银多少锭?何种绸缎多少匹?古董玉器大致品类?国丈爷总该有个大致的账目吧?”
“账目……账目自然有,只是……只是昨夜慌乱,尚未及细核……”周奎额头冒出冷汗。他哪敢说出具体数目?那巨额财富的来源本经不起推敲!说少了,不足以引起朝廷重视全力追查;说多了,岂不是自曝其富,惹人怀疑,甚至可能引来皇帝更深的猜忌和索要?
旁边的周奎长子见状,忙上前打圆场:“曹公公,家父骤逢巨变,心神俱损,一时难以说清。库房账册确需时间整理。不如先请诸位勘查现场?”
曹昆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好。请国丈爷先歇息,我等先勘查库房与周边。”
他留下大部分人手在外围询问仆役、检查痕迹,自己只带了两个精的番役和一名顺天府的资深老捕头进入库房。
库房内依旧维持着昨夜的惨状。空空荡荡的货架,零星散落的铜钱,地上清晰的箱笼拖动痕迹(曹昆自己用空箱子伪装的),以及那扇被他巧妙破解的门锁。
老捕头仔细检查门锁、窗框、地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番役则记录现场情况。
曹昆也装模作样地四处查看,心思却不在破案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搬运痕迹,暗中与昨夜自己的行动路径印证。同时,他状似无意地对陪同的管家问道:“府上近可有什么生人往来?或是下人中有无行为异常、突然阔绰的?”
管家苦着脸:“回公公,府里规矩严,等闲人进不来。下人们也都查问过了,昨夜并无异常外出,更无突然富贵的。”
曹昆点点头,踱步到库房深处,仿佛在观察墙壁,实则低声问另一名看似管点杂事的老仆:“这库房如此重地,除了前门,可还有别的通道?比如通风口,或者相邻院落有无可能挖通地道?”
老仆摇头:“绝无可能。这墙都是加厚的,地下也夯得结实。旁边……旁边就是内宅女眷住的‘漱玉轩’小楼和花园,更不可能有通道。”
漱玉轩?曹昆心中一动,正是昨夜那扇窗户所在的小楼。
他走出库房,站在院中,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不远处那座精致的二层小楼。楼前有几株寒梅,正在雪中吐露幽香。
“那便是漱玉轩?”他问管家。
“是,那是……那是府里一位客居女眷的住处。”管家回答得有些含糊。
“客居女眷?”曹昆挑眉,“昨夜可曾听到这边有何异动?”
“这……小人不知。那位姑娘喜静,身边伺候的人也少,小人这就去问问?”管家试探道。
“不必惊扰。”曹昆摆摆手,目光却未离开小楼。他沉吟片刻,对身后番役道:“按例,相邻建筑也需简单查问,看是否发现可疑踪迹或听到异常声响。你们去问问漱玉轩的下人,注意礼数。”
番役领命而去。曹昆则继续在库房周围勘查,心神却有一半系在那小楼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番役回来禀报:“公公,问过了。漱玉轩只有一位主事的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她们说昨夜睡得早,并未听到什么特别声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们提到,昨夜近三更时,她们姑娘似乎开窗看了会儿雪,很快就关了。”
曹昆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平静:“嗯,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周奎长子拿着一本显然是临时赶造、条目粗略的“失物单”过来,上面只含糊写了“金银若、绸缎若、古玩玉器若”,具体数目全是模糊字眼。
曹昆接过,扫了一眼,心中哂笑,面上却郑重收起:“此单我且带回。国丈爷还请尽快核清具体损失,以便追查。东厂会加派人手,在京城各处暗访销赃渠道,也会排查近出城的可疑车辆人马。”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周奎父子也只能连连道谢,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勘查完毕,曹昆带人告辞。走出嘉定伯府大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庭院。
恰在此时,漱玉轩二楼的窗户,再次被轻轻推开半扇。
一抹倩影倚在窗边,似乎只是随意眺望院中积雪。今天色略晴,淡金色的冬阳光洒落,比昨夜更清晰地映亮了她的容颜。
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美丽。雪光与光交织,她未施脂粉,肤色却更显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淡樱红。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着昨那件月白梅花斗篷,青丝如瀑,仅用一碧玉簪松松绾起部分,其余垂在肩后。神色间依旧是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仿佛笼着烟雨的江南山水,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陈圆圆。
她似乎并未注意到府门外的人群,只是静静望着院内一株老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与这府邸的慌乱污浊格格不入,纯净得不似凡尘中人。
曹昆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转身带着手下离开。
走出胡同,寒风扑面,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脑海中,那张绝美的容颜与昨夜库房中金山银海的景象交替闪过。
一个被强抢而来、预备献给皇帝却遭冷落、囚于金笼的绝世佳人。
一个贪吝无度、蛀空国本、家中藏着泼天财富却一毛不拔的国丈爷。
而这笔财富,如今已大部分落入自己手中。
曹昆摸了摸袖中那本含糊的“失物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案子,东厂自然会“全力”去查,至于查不查得到,那就天知道了。
而那位漱玉轩中的陈圆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嘉定伯府高耸的院墙。
乱世将至,如此佳人,命运多半凄惨。既然惊鸿一瞥,心弦已动,或许……不该只是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