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夏夜,汉东大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充满了廉价酒精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那是属于毕业季特有的焦躁与狂欢。大排档的红漆桌子上摆满了空掉的绿瓶啤酒,年轻的学子们光着膀子,在这个即将被分配到祖国天南地北的前夜,疯狂地挥霍着最后一点名为“理想”的库存。
祁同伟坐在名为“老林餐馆”的角落里,手里的玻璃杯里盛着微微发苦的散装扎啤。
他眯起眼睛,看着桌子对面那张年轻得近乎刺眼的脸。
侯亮平。
此时的侯亮平只有二十二岁,皮肤还没被官场的油腻侵蚀,眼神里透着一种纯粹的、甚至有些傲慢的正义感。他穿着一身当时最时髦的深蓝色运动服,正兴冲冲地摆弄着手里的猪头肉,嘴里滔滔不绝。
“同伟,我说你就是太轴了!下马台那种地方,你主动去申请,这不是给梁家递刀子吗?”侯亮平了一杯酒,抹了抹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要是我,我就待在校办不走,跟他们耗着!我就不信,这汉东省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祁同伟看着眼前的侯亮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三十年后,侯亮平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带着抓捕令,在孤鹰岭下冷冷看着他的样子。
那时候的侯亮平,站在正义的高地上,从来不曾理解过祁同伟在泥潭里的挣扎。
“讲理?”
祁同伟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玻璃杯边缘。
“亮平,这个世界上的理,有的是写在书里的,有的是含在嘴里的。但真正管用的理,往往是捏在那些能决定你档案去向的人手里的。你运气好,分到了省检察院,那是阳关大道。我去下马台,那是独木桥。阳关大道上讲的是法理,独木桥上讲的是……活命。”
侯亮平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祁同伟说话阴阳怪气的,透着股看透世俗的暮气。
“哎呀,同伟,亮平也是关心你。”
一旁的陈海赶紧打圆场。陈海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他给祁同伟夹了一块酱,眼神里满是担忧。
“到了那边,要是缺钱缺物,尽管给我写信。我爸虽然倔,但他在岩台市还有几个老战友,到时候我让他打个招呼,别让人在基层欺负了你。”
祁同伟看着陈海,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在前世,陈海是他唯一感到亏欠的人。陈海的正直是厚道的,不像侯亮平那般带有攻击性。如果前世他没对陈海下死手,或许他的结局也不会那么凄惨。
“陈海,谢了。但陈老的招牌,别轻易动用。”
祁同伟端起酒杯,眼神掠过桌上的三个人。
这就是最初的“汉大帮”。一个是未来的汉东省反贪局长,一个是未来的最高检侦查处长,而他,前世成了汉东公安的一把手。
此时的他们,还以为这一顿散伙饭只是普通的人生离别。
却不知,这一口酒喝下去,就是三十年的恩怨纠葛。
“来,咱们三兄弟最后一杯。”
侯亮平站起来,意气风发地举杯,“祝咱们在汉东政法系统,都能出一番事业!以后谁要是贪赃枉法、坏了名头,咱们兄弟几个可不答应!”
“!”陈海也站了起来。
祁同伟缓缓起身,玻璃杯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亮平,这一世,如果你还想在孤鹰岭抓我,那你得跑得比前世更快才行。
酒过三巡,侯亮平有些醉了,开始拉着隔壁桌的女生吹牛。
祁同伟趁着尿意走出餐馆,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祁同伟。”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祁同伟回过头,看见高育良正背着手,站在路灯的阴影处。他没穿中山装,而是一身极其普通的便服,甚至还戴了一个大口罩,显然是微服私访。
“老师。”祁同伟走过去,身上那股酒气在靠近高育良的一瞬间,竟然收敛得净净。
“送别宴?”高育良看了看餐馆里胡闹的侯亮平,语气里带着几分学者的清高和长者的审视,“那个侯亮平,心浮气躁,这一世他即便去了省里,也没什么大作为。”
“老师,他有‘天命’。”祁同伟自嘲一笑,“但在汉东这块土地上,天命有时候不如人谋。”
高育良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祁同伟。
“这是我这两天连夜整理出来的。岩台市京山县下马台镇的社会关系网,还有那里目前几个主要的治安痛点。其中有一个叫‘赵大胡子’的,在当地搞非法采矿,跟县里几个领导有利益往来。你去了,别急着动手,先把自己变成一粒沙子,揉进他们的眼睛里。”
祁同伟接过信封,心中对这位重生后的“老狐狸”充满了敬佩。
高育良不仅在省里布棋,连他下基层的第一仗,都已经在收集情报了。
“老师,您在省里,也要注意身体。特别是梁群峰那边,他一定会拿我主动申请下基层的事去试探您。您一定要表现得比他还愤怒,要骂我骂到全校都知道。”
“我已经在名单公示上批注了。”高育良冷笑,“我批的是:‘此生朽木不可雕,自甘堕落,逐出师门’。梁群峰看到这句话,高兴得亲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在吕州给我争取一个实职副市长的位置。”
祁同伟笑了。
这种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才是重生者该有的姿态。
“好了,别在这儿待太久,免得亮平他们起疑。”高育良摆了摆手,消失在黑暗中,“去吧,去把那顿饭吃完。那不仅是散伙饭,更是你这把‘刀’,开刃的第一道磨刀石。”
祁同伟回到餐馆。
侯亮平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陈海正费力地想把他扶起来。
“同伟,去哪儿了?这么久。”
“没什么,看了看路灯,觉得今晚的汉大挺漂亮的。”
祁同伟伸手架起侯亮平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边,毕业生的书本被当成废纸烧掉,火光在黑夜中跳动。
祁同伟看着被自己架在肩膀上的侯亮平。这个前世宿命中的敌人,此刻正像头猪一样呼呼大睡,嘴里还嘟囔着要当“汉东第一检察官”。
“亮平啊。”
祁同伟低声呢喃,“这一世,检察官你可以当。但如果你还想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我会让你知道,这汉东的云,你是够不着的。”
回到宿舍,祁同伟把行李包再次紧了紧。
包里,那张陈阳的照片被他贴身放好。
还有那张写满了未来三年大案要案的笔记。
窗外,属于一九九一年的第一缕晨曦,终于在汉东大学的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了鱼肚白。
长途大巴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祁同伟没有叫醒宿醉的陈海和侯亮平。
他背起行囊,在那张写着“汉大三杰”的宿舍合影背后,留下了一行字:
“一别经年,再见之时,且看汉东谁主浮沉。”
走下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香。
祁同伟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走,那个寒门出身、卑微求索的学子祁同伟就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三十年伐记忆、即将把汉东底层官场搅得天翻地覆的——
下马台镇派出所民警,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