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毕业季,汉东大学的空气里除了离别的伤感,还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躁动。
学校分配办公室里,几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子里,几名负责分配工作的老师正对着一叠厚厚的档案,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王处长,这祁同伟的档案……省委办公厅那边刚撤回了接收函,梁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说这孩子‘思想不稳定,性格偏激’。这可是汉大的高材生,真要往死里按?”一名年轻的老师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不忍。
王处长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复杂:“梁家要他‘生发芽’,咱们能怎么办?在汉东,得罪了梁群峰,就等于提前领了退休证。档案里那四个字,就能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笔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他的眼神清亮而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王处长,各位老师,打扰了。”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既保留了学生的礼貌,又透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王处长愣住了,他本以为祁同伟会像其他被“穿了小鞋”的学生一样,要么哭天抹泪地求情,要么怒不可遏地质问。可眼前的祁同伟,平和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同伟啊,你来得正好。”王处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掩盖桌上那份原本要“宣判”他的分配草案,“关于你的工作分配,系里和学校正在综合评估……”
“处长,不用为难了。”
祁同伟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
“这是我的《基层工作申请书》。我主动申请去岩台市京山县下马台镇派出所,并且承诺,三年内不回城,不调动。”
“什么?!”
王处长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印着学校公章的草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震惊地看着这个“汉大三杰”之首。
下马台。
那是汉东省的“西伯利亚”,是穷乡僻壤中的穷乡僻壤。在那里当警察,不仅意味着没有前途,更意味着随时要面对那些在中缅边境、跨省流窜的悍匪。前几年的档案显示,那里的民警折损率高得惊人。
“同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处长瞪大眼睛,声音都走了调,“梁书记……咳,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去基层‘磨练’,可没说让你去送死!你可是汉大政法系的标兵,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处长,什么是前途?”
祁同伟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着王处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省委大院里端茶递水、写写材料是前途?还是在梁家的裙带下面仰人鼻息、做个家臣是前途?我祁同伟出身寒门,命贱,但骨头不贱。既然汉东的某些人觉得基层是泥潭,那我就去给这泥潭里种出几朵花来。”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锋芒。
“我不想走捷径了。捷径走多了,膝盖容易软。我要去下马台,去那个最乱、最苦的地方。因为只有在那里,我立下的每一分功勋都是实打实的,谁也抹不掉,谁也抢不走。梁家想要封我,那我就让全汉东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性格偏激’的祁同伟,是怎么在基层抓毒贩、保平安的!”
王处长彻底没话了。
他看着这份字迹苍劲、力透纸背的申请书。
按照原本的计划,梁家是打算以“发配”的名义把祁同伟踢到下马台,以此来体现权力的压迫感,让祁同伟在那荒凉之地慢慢绝望、最后跪地求饶。
但现在,祁同伟竟然“主动申请”。
这一变被动为主动,直接让梁家的报复变成了一场滑稽的“成人之美”。如果全校师生都知道祁同伟是主动去支援老区建设,那梁群峰原本想泼在祁同伟身上的脏水,瞬间就变成了赞美的圣水。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学校会……会认真考虑你的请求。”王处长颤抖着手,拿起红钢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心里明白,这一笔下去,祁同伟固然要受罪,但梁家的脸面却被这小子反手扇得通红。
祁同伟转过身,对几位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毅然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高育良正背着手等在那里。
“老师。”祁同伟走上前,语气平静。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赞赏和一丝莫名的恐惧:“同伟,你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比老师当年还要老辣。主动申请去下马台,梁群峰估计现在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呢。”
“老师,他摔他的杯子,我走我的路。”祁同伟侧过头,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前世我求他给我一条路,他把我送进了绝路。这一世,我不需要他给路,我自开山辟土。”
“你有把握吗?”高育良低声问,“下马台的治安,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些毒贩和盗矿贼,手里是有家伙的。”
“老师,我不怕他们有家伙,我怕他们没家伙。”
祁同伟露出了一个残忍而优雅的笑,“既然要立威,当然要找最硬的骨头啃。梁群峰想用下马台耗死我,我却要借他的手,给自己打造出一副金刚不坏的‘英雄之身’。只要我在一年内立下全省通报的一等功,梁家想压我,就是跟全省公安警作对,就是跟大势作对。”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省里的舆论和档案工作,老师会替你盯着。只要你在前方见血流汗,老师就在后方为你鸣锣开道。咱们师徒,这辈子不当棋子,只当棋手。”
祁同伟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宿舍。
一九九一年的夏意渐浓。
在汉东大学的公告栏前,新的分配名单公示了。
原本议论纷纷的学生们,在看到那份附带的《主动申请下基层志愿书》复印件时,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天……祁同伟是疯了吗?放着省里的机会不要,主动去下马台?” “这哪是疯了,这是真正的英雄主义吧!你们没看他的申请理由吗?‘愿为汉东法治之基,不计个人得失’,写得真燃啊!” “相比之下,梁璐做的那些事,真显得小家子气……”
梁璐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份被全校传阅的志愿书,整个人气得浑身打颤,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她原本想看祁同伟的笑话,想看他狼狈离校的落魄模样。
可现在,祁同伟竟然成了全校瞩目的英雄,而她和她父亲梁群峰,反而成了这出英雄悲歌里最卑劣的背景板。
“祁同伟!你觉得你能赢吗?”梁璐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神怨毒,“下马台是我的地盘,你会死在那里的!我发誓,你会跪着爬回来求我的!”
祁同伟并没有听到梁璐的诅咒,即便听到,他也只会一笑了之。
他正忙着整理那个军绿色的行李包。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只有一叠厚厚的、手写的笔记。那上面记录着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三年,全汉东省境内所有悬而未决的特大要案——谁是主谋,谁是卧底,赃款藏在哪里,案发的确切期。
那是他重生的核武器。
不走捷径,是因为他知道,这一世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捷径。
“同伟,车票买好了。明早六点的长途车。”陈海推开门,神情有些落寞,“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祁同伟接过车票,放在手心里摩挲着。
“陈海,这不是犟,这是野心。等我回省城的那天,希望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请我喝一瓶老白。”
祁同伟看着窗外,一九九一年的雨终于停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场上。
他知道,属于他的“模式”官场生涯正式开始了。
但他也知道,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下,正埋藏着他通往至高权力的累累勋章。
下马台。
我祁同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