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早晨六点四十五分。

苏星辰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睁开了眼睛。这是一种新出现的习惯——自从∞对齐那夜之后,她的生物钟变得异常精准,总能在预设时间前醒来,误差不超过两分钟。起初她以为只是巧合,但连续一周如此后,她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那些“变化”的一部分。

变化。这个词在她脑海里轻轻回响,像水面下的暗流,平静但存在。

她从床上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卧室还是那个卧室,淡蓝色的墙壁,靠窗的书桌上堆着画册和颜料,墙上是她自己的画作——大部分是星空,最近几幅开始出现奇怪的几何图案,她画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直到完成后才发现,那些图案和母亲手稿里的符号有着惊人的相似。

标记的遗产。顾辰光这么称呼它。不是超能力,不是魔法,是一种“感知模式的调整”。就像色盲患者戴上特殊的眼镜后突然能看见颜色,他们现在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感官,用那个深埋在大脑深处、刚刚被激活的部位。

星辰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雾笼罩着城市,远处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她看着那片雾气,尝试着“调整”自己的感知。

刚开始很难。就像学习用耳朵“看”,用皮肤“听”,违反了一生建立起来的感官习惯。但经过一周的训练——每天早晚各一小时,在顾辰光的指导下——她开始掌握了一些基础技巧。

放松。清空思绪。不要试图“看见”,而是“感受”。

星辰闭上眼睛,让注意力从视觉转移到……别的地方。很难描述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你摸到了什么,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通过形状、质地、温度来猜测。

雾在她“面前”开始变化。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色,而是出现了层次和纹理。有些区域“厚”一些,有些“薄”一些。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能量涟漪,像水面的波纹,以某种复杂的频率波动。远处,城市的方向,有一个巨大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无数个微小声音的叠加——那是数百万人的意识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而在那片混沌中,有几个“亮点”。不是真正的光,是感知上的亮点——意识强度更高,更清晰,更……突出。其中一个离她很近,就在同一栋楼里,是父亲。他的意识场有种特殊的质感,像陈旧但结实的皮革,表面有细小的裂纹,但内在依然坚韧。此刻,那个场里混合着担忧、疲倦,还有一丝……愧疚。

父亲还在为那些协议的事愧疚。即使星辰已经告诉他,她理解,她不怪他,但愧疚就像墨渍,渗进了意识的纹理,洗不掉了。

另一个亮点在几公里外,是顾辰光。他的意识场很特别,像精密仪器,结构清晰,逻辑严谨,但又不像真正的机器那样冰冷——底层有一种温暖的、跳动的质感,像心跳,像生命。此刻,他应该刚起床,在父亲的公寓里做晨间训练。星辰能“感觉”到他的专注,那种解数学题时的全神贯注,但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们在担心同一件事:如何在这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世界里,继续假装正常。

星辰结束感知,睁开眼睛。世界恢复了“正常”——雾就是雾,建筑就是建筑,没有层次,没有纹理,没有嗡嗡声。但这种“正常”现在感觉像是劣质的复制品,像从高清照片打印出来的模糊图片,失去了细节和深度。

她换上校服,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同样的齐肩黑发,同样的杏仁眼,同样的因为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黑眼圈。但眼神变了。不是外形上的变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想起顾辰光说过的话:“你知道你现在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吗?不是眼神,是……焦点。你的眼睛会停留在普通人忽略的细节上,比如墙上的裂缝的几何形状,树叶的脉络分布,云的运动模式。像在解构世界,而不是仅仅观看它。”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从外部看,她确实变了,只是这种变化太细微,普通人注意不到。

“星星,早餐好了。”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破了她的思绪。

“来了。”星辰擦脸,走出卫生间。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牛。苏文远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他没喝,只是看着报纸。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睡得好吗?”父亲问,没有抬头。

“还行。”星辰坐下,开始吃煎蛋,“您呢?”

“老样子。”父亲简短地回答,翻了一页报纸。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不是敌对的沉默,是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沉默。自从那晚的坦白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都知道对方知道了真相,都知道对方在隐瞒什么,但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

星辰想起一周前的对话。她在父亲书房,手里拿着那份“特殊观测者使用授权书”的复印件,上面有父亲的签名。她问:“您为什么要签?为什么要同意让他们……研究我?”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我相信你母亲。她告诉我,这个研究很重要,重要到可能改变人类对自身的理解。她说你们有特殊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她说她会保护你们,确保一切安全。”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沙哑,“我相信了她。我以为我能相信她。”

“但您后来发现了真相。您知道那个研究有危险,知道他们在对我们做什么。可您还是没有停止,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父亲突然激动起来,但又迅速压制下去,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我该怎么说?‘星星,对不起,你和你妈妈一起参与了一个疯狂的科学实验,现在你的大脑被标记了,可能会被外星怪物吃掉’?你会相信吗?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那您现在为什么不继续瞒着我?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看?”星辰举起那些文件。

“因为……”父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在自己寻找答案。你在调查,在探索,在一步步接近真相。与其让你在黑暗中摸索,撞得头破血流,不如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至少……至少我能保护你,在我还能做到的时候。”

保护。又是这个词。星辰当时感到一阵疲惫。她不需要保护,她需要真相,需要理解,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该怎么做。

但现在,坐在早餐桌前,看着父亲眼下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她的怒气消了一些。父亲不是坏人,不是阴谋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卷入了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隐瞒,控制,保护——试图应对。这种方式是错的,但他的动机……是爱。扭曲的,笨拙的,但真实的。

“爸。”星辰开口,打破了沉默。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您告诉我真相。”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即使那很难听,即使我听了很痛苦,但……谢谢您没有继续瞒着我。”

父亲的表情变了。震惊,然后是释然,然后是深深的悲伤。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个失败的父亲。我本该保护你,让你有个正常的童年,正常的青春。但我……我没做到。我让你卷入了你母亲的疯狂,然后又试图用我的方式控制一切,结果把事情搞得更糟。”

“您不是失败者。”星辰认真地说,“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互相隐瞒。”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点了点头,很慢,但很坚定。

“好。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但星辰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原谅,不是忘记,是一种新的开始的可能性——建立在真相,而不是谎言上的开始。

“今天放学后,我会和顾辰光一起训练。”星辰说,继续吃早餐,“我们需要学习控制……那些变化。在顾叔叔的实验室里,那里安全。”

父亲犹豫了一下:“顾明远……他可靠吗?”

“顾辰光相信他。我也……想相信。至少,他在帮助我们控制能力,而不是利用我们。”

“他曾经和那个组织过。”父亲提醒道。

“但他后来退出了。而且,他失去了妻子。我想……他理解那种痛苦。他不想让同样的事发生在顾辰光身上。”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小心点。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离开,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早餐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星辰收拾书包时,父亲突然说:“对了,陈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陈老师?她说什么?”

“她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样,说感觉你上课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父亲看着她,“她还说,如果你需要找人谈谈,她随时都在。”

陈老师。星辰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素色连衣裙,说话温柔但坚定的语文老师。她是第一个注意到星辰和顾辰光之间不寻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母亲往事的人。但她知道多少?她猜到了多少?

“你怎么回答的?”星辰问。

“我说你最近在准备一个艺术,压力有点大,但总体还好。让她不用担心。”

“谢谢。”

“但星星,”父亲的声音严肃起来,“陈老师很敏锐。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如果她注意到什么,其他人可能也会注意到。你需要……更小心。”

小心。像普通人一样思考,像普通人一样行动,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这听起来简单,但在你知道宇宙真相,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大脑里还有一个永久性的外星标记时,要假装正常,就像穿着湿衣服跳舞——勉强能跳,但极其难受,而且迟早会暴露。

“我会注意的。”星辰说,背起书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星辰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清醒的感觉。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上班的人流,车流,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而她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危险和奇迹。

她走到公交车站,等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条小狗。小狗突然朝星辰的方向叫了两声,不是凶恶的叫声,是好奇的、警觉的叫声。女人拉了拉狗绳:“乖,别叫。”

但小狗还是盯着星辰,耳朵竖起,鼻子抽动。星辰突然意识到——动物能感觉到。不是理解,是本能的感觉。对它们来说,她的“场”和普通人不一样,像一种陌生的气味,一种奇怪的频率。

她下意识地收紧自己的感知,尝试模仿周围人的意识场——那种模糊的、混沌的、无意识的波动。就像在嘈杂的派对上降低自己的音量,让自己融入背景噪音。

小狗的耳朵垂了下来,不再叫了,但依然疑惑地看着她,然后转过头,不再感兴趣。

公交车来了。星辰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启动,城市在窗外流动。她看着那些建筑,那些人,那些树木,尝试用新的方式“阅读”这个世界。

看那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普通人看到的是反光,是建筑的外表。但她能“看到”更多——玻璃的角度,光线的折射模式,形成一种复杂的几何结构,那种结构在她脑海里自动解构成数学公式,关于反射率、入射角、波长分布……

看那个等红绿灯的行人。普通人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在看手机。但她能“感觉”到更多——他的情绪场是焦虑的,像紧绷的弦,里面混合着工作压力、经济担忧、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还有,他的思维模式是线性的、逻辑的,但底层有一种艺术性的跳跃——他可能是个设计师,或者建筑师。

看那棵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普通人看到的是秋天的景象。但她能“看到”更多——叶脉的分形结构,树枝的生长模式符合某种数学序列,树周围的能量场有一种缓慢的、稳定的脉动,像呼吸,像心跳。

信息。太多的信息。每时每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未经筛选,未经处理。普通人会自动过滤掉99%的信息,只关注他们认为重要的部分。但她现在失去了这个过滤器,或者说,她的过滤器被重新校准了,能接收更多的频段,更高的分辨率。

这很累。就像一直用显微镜看世界,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但失去整体的画面。而且,大脑需要处理的数据量呈指数级增长,消耗的能量也更多。这就是为什么她最近总是觉得疲倦,即使睡了八小时,醒来还是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公交车到站了。星辰下车,走向学校。校门口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谈笑着,打闹着,一切都那么……正常。

“星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星辰转头,看见林薇从另一辆公交车上跳下来,朝她跑来。林薇今天扎了高马尾,穿着白色的羽绒背心,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个小太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早啊!”林薇跑到她身边,喘着气,“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都是踩点进教室的吗?”

“起得早了。”星辰简单地说,和林薇并肩走进校园。

“哦。”林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多问。她总是很敏锐,能察觉到朋友情绪的变化,但也很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对了,你周末嘛了?”林薇换了个话题,“我昨天去逛街,看到一条特别适合你的围巾,蓝色星空图案的,你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看?”

“周末……”星辰想起和顾辰光的训练计划,但看到林薇期待的眼神,她改口了,“好啊,周六下午?”

“成交!”林薇开心地说,然后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吗?三班的陈浩向五班的刘悦表白了,就在上周五,在学校天台,用蜡烛摆了个心形,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蜡烛没收,两人写检讨。”

星辰努力表现出适当的兴趣:“真的?那刘悦答应了吗?”

“不知道。陈浩被叫家长了,这两天都没来学校。不过我觉得刘悦不会答应,她喜欢的是篮球队的王磊,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星辰诚实地说。她确实不知道。这些校园八卦,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有趣,但不重要,无关紧要。但就在一个月前,她还会和林薇一起津津有味地讨论这些,猜测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哪个老师最严格,哪个食堂窗口的菜最好吃。

一个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她们走进教学楼,上楼,来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一半人到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吃早餐。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面包的甜香,牛的味道,洗发水的清香,还有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星辰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顾辰光还没来。她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数学。今天要讲三角函数,她已经预习过了,对她来说很简单,甚至有点……无聊。那些公式,那些定理,她现在看一眼就能理解,甚至能看出更深的模式,更优雅的证明。

这大概也是变化的一部分——她的数学能力突然提升,不是因为刻苦学习,是因为大脑的处理方式变了。她开始用几何直觉理解代数问题,用空间想象解决逻辑难题。顾辰光说,这是因为她的左右脑连接加强了,艺术和数学的区域开始更紧密地协作。

“早。”

顾辰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星辰抬头,看见他站在桌边,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克制,完美得像数学公式。但星辰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场里有一丝不寻常的波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早。”星辰回应。

顾辰光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动作精准得像在实验室作仪器。他没有看她,但星辰能感觉到,他在用那种低水平的连接“扫描”她的状态——不是侵犯隐私,是基础的检查,像医生量体温,确认一切正常。

“昨晚睡得好吗?”顾辰光问,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老样子。你?”

“一样。”顾辰光顿了顿,“我父亲把训练计划发给我了。今天下午放学后开始第一阶段:感知控制。重点是学习区分‘主动感知’和‘被动感知’,建立开关机制,避免信息过载。”

星辰点点头。这正是她需要的。从早上到现在,她的大脑一直在处理过多的信息,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另外,”顾辰光压低声音,“我父亲昨晚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未知,但用了二十年前的‘深空计划’通信协议。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们知道你们还活着。小心。’”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们。那个组织。陈墨,或者他背后的势力。他们知道顾辰光还活着不奇怪,毕竟顾明远一直在明处。但“你们”——复数。意思是,他们也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也被标记了,知道她和顾辰光在一起。

“谁发的邮件?”星辰问,努力保持声音平静。

“不知道。我父亲试图追踪,但信号被多重加密,而且只存在了三十秒就自动销毁了。但能用那个协议的人不多,可能是当年的知情人,可能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星辰听来有点陌生。在知道了那些协议,知道了那些隐瞒之后,她很难相信还有“朋友”存在。

“你觉得是警告还是威胁?”她问。

“警告。如果是威胁,不会用那种方式。而且……”顾辰光犹豫了一下,“我父亲说,那个协议的密钥只有七个人有。其中四个确认死亡,一个失踪,一个是他自己,还有一个……”

“苏婉清。”星辰接上。

顾辰光点头。

但母亲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除非……

星辰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不,不可能。母亲已经死了。医院有记录,死亡证明,葬礼,骨灰。除非那一切都是假的,是伪装,是……

不,不能再想下去。那会让她发疯。

“总之,我们要更加小心。”顾辰光结束了这个话题,正好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赵老师走进教室,腋下夹着教案,手里拿着一摞试卷。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很重,但走进教室的瞬间,还是习惯性地挺直了腰背,推了推眼镜,露出了那种职业性的、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表情。

“同学们,上课前先发一下上周的单元测试卷。”赵老师说,开始点名发卷。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害怕,有人无所谓。星辰能“感觉”到那些情绪场的变化——期待的像紧绷的弦,害怕的像颤抖的水面,无所谓的像平静的湖。信息太多,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尝试关掉一部分感知。

“苏星辰。”

听到自己的名字,星辰睁开眼睛,走上讲台接过试卷。她看了一眼分数:98。错了一道填空题,是粗心,把正负号写反了。很正常的错误,很正常的高分。但她能“看到”更多——赵老师在批改她的卷子时,在某个解题步骤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直觉”。不是批评,是观察,是认可。

“顾辰光。”赵老师继续。

顾辰光上去,拿回自己的试卷:100。满分。不意外。但星辰注意到,赵老师在看到顾辰光时,眼神有微妙的变化——不是对学霸的欣赏,是更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好奇、担忧,还有一丝……同情?他在同情什么?

卷子发完了。赵老师开始讲课,今天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星辰听着,但心思不在黑板上。她在观察赵老师,用她新的感知能力。

赵老师的意识场很特别。不像其他老师那样有明显的“教学”模式——那种有条理的、逻辑清晰的、但有些刻板的思维。赵老师的场更……开放。他在思考时,思维会跳跃,会联想,会从一个数学问题跳到哲学问题,再跳回来。而且,他的场里有一种特殊的“共鸣”——当他讲解某个概念时,如果学生理解了,那个学生的意识场会产生微小的共振,赵老师能捕捉到那种共振,并据此调整讲解方式。

这不是普通老师能做到的。这需要高度的感知能力和共情能力。赵老师是……

“所以,当我们改变相位,整个图像会左右平移。”赵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图,“但这里有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你同时改变振幅和相位,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图像会……苏星辰?”

星辰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站了起来。不,不是她主动站起来的,是身体自动的反应,像被什么触发了。

“老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陌生,“您刚才说的条件,可以用欧拉公式重新表述。sin(x+φ) = sin x cos φ + cos x sin φ,如果振幅A和相位φ满足A = √(cos²φ + sin²φ) = 1,那么变换后的图像会和原图像相似,只是旋转了角度φ。这在复平面上对应单位圆上的旋转。”

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混合着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这人在说什么”的茫然。

赵老师也看着她,但眼神不同。那是真正的惊讶,然后是深思,然后是……确认。

“正确。”赵老师慢慢地说,推了推眼镜,“用欧拉公式解释三角函数的相位变换,这是大学复变函数的内容。苏星辰,你……预习得很深入啊。”

“我……在课外书上看到的。”星辰说,感觉脸颊发烫。她坐了下来,心脏狂跳。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思考那些东西,那些知识就像自动从大脑深处冒出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不是自然。是变化。那些知识,那些理解,不是她学来的,是……被激活的。就像标记不仅改变了她的感知,也解锁了她大脑里某些沉睡的区域,某些遗传的记忆,某些……来自母亲的东西。

“很有趣的思路。”赵老师继续说,转向黑板,“这其实引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三角函数和复数之间为什么会有这种联系?这涉及到数学中一个美丽的统一理论……”

他继续讲课,但星辰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小部分始终在她身上。不是监视,是观察,是……研究。

下课铃响了。赵老师收拾教案,走出教室。经过星辰的座位时,他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但星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赵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哇,星辰,你刚才好厉害!”林薇转过身,眼睛发亮,“欧拉公式是什么?听起来好高级!你怎么知道那些的?”

“就……偶然看到的。”星辰含糊地说。

“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林薇歪着头看她,“不光数学变好了,整个人都……怎么说呢,更安静了,但也更……敏锐了。有时候我说话,你好像能猜到我要说什么,在我还没说完的时候。”

星辰心里一紧。她表现得太明显了。林薇这么熟悉她,一定能感觉到变化。

“可能是在准备艺术考试,压力大吧。”她找了个借口。

“是吗?”林薇看起来不太信,但没追问,“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对了,周六逛街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的。”

林薇转回去和朋友聊天了。星辰松了口气,但随即感到一阵愧疚。她在对最好的朋友撒谎,在隐瞒,在假装。但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说真话。林薇会相信吗?即使相信,告诉她真相,只会把她也卷入危险。

“你刚才的表现很显眼。”顾辰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低。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那些知识……就自己冒出来了。”

“标记在激活你的潜在能力。不光是感知,还有认知。我也有类似的情况——最近解数学题时,会看到几何结构,会直觉地知道答案,不需要一步步推导。这很……高效,但也很危险。如果我们表现得太突出,会引起注意。”

“赵老师已经注意到了。”星辰低声说。

“不止他。”顾辰光示意她看窗外。

星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教室外的走廊上,陈老师正和一个女老师说话,但她的目光不时瞟向教室,看向他们的方向。当和星辰的目光对上时,陈老师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说话。

但星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陈老师的意识场有微小的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那波动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某种确认。

“她知道了什么。”星辰说。

“她知道一部分。关于我们母亲的研究,关于那个事故。但不知道全部,不知道标记的事,不知道猎食者。但她在观察,在推测。”顾辰光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和她谈谈。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先控制自己的能力,避免暴露更多。”

“怎么控制?”星辰感到一阵无助,“那些知识,那些感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怎么控制呼吸?”

“训练。”顾辰光简洁地说,“就像运动员训练肌肉,音乐家训练耳朵。我们需要建立新的神经通路,建立控制机制。下午开始。”

上午的课继续。语文,英语,物理。每一节课,星辰都在和自己的能力斗争。当物理老师讲到电磁波时,她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波长、频率、能量,开始“看到”那些波的形状,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三维模型。当英语老师讲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时,她不仅理解了文字的意思,还“感觉”到了诗歌的韵律结构,那种数学般精确的节奏,那种情感和形式的完美统一。

信息,知识,理解,源源不断地涌来。她的脑子像过载的电脑,开始发热,开始疼痛。到第四节课时,她已经筋疲力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林薇小声问,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事,有点头痛。”星辰接过纸巾,擦了擦汗。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头痛。这是大脑处理过度信息的生理反应,是硬件跟不上软件的表现。她需要学习控制,需要学会“关闭”一些功能,否则迟早会崩溃。

午餐时间,她和顾辰光一起去食堂。排队打饭时,她继续练习控制感知。试着只关注眼前的事物——餐盘的颜色,食物的气味,周围的声音。试着关闭那些额外的“频道”,回到普通人的模式。

起初很难。就像试图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会现场只听一个人的声音。但慢慢地,她找到了一些技巧。想象一扇门,把不需要的信息关在外面。想象一个过滤器,只让特定的频段通过。想象一个音量旋钮,把背景噪音调低。

有效。头痛减轻了。世界恢复了“正常”——模糊的,简单的,易于处理的正常。

“有进步。”顾辰光低声说,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但还是很难。感觉像一直憋着气,时间长了会窒息。”

“需要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后,就会自然了。”顾辰光吃了一口饭,“下午的训练会教更系统的方法。我父亲设计了一套神经反馈训练,用脑电波监测你的状态,当你感知过度时给出提示,帮助你建立条件反射。”

听起来很科学,很有希望。但星辰看着盘子里的饭菜,突然感到一阵荒谬。他们在讨论如何“控制超能力”,就像在讨论如何提高数学成绩一样。这不正常。这不应该是一个高中生该面对的问题。

“有时候我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她轻声说,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希望我从来不知道那些真相,希望我还是一个月前的我,只会为考试和画画发愁,最大的烦恼是数学不及格,是未来要去哪所大学。”

顾辰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希望。但希望改变不了现实。现实是,我们知道了一切,我们被改变了,我们有责任——对自己,对彼此,对可能被我们影响的人——学会控制,学会生存。”

“责任。”星辰重复这个词,感到沉重,“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只是孩子。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卷入了这一切,被改变了,现在还要承担‘责任’。”

“因为运气不好。”顾辰光说,声音很平静,“或者运气好,取决于你怎么看。我们本可能在那次事故中死去,像很多人一样。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得到了特殊的能力,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真相。这既是诅咒,也是……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理解世界的机会。理解自己从哪里来,是什么,可能成为什么的机会。”顾辰光看着她,“我母亲曾经说,人类最大的悲剧不是无知,是知道一点,但不够多。我们知道宇宙有秘密,但不知道秘密是什么。我们知道人类不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普通。现在,我们有了一窥真相的机会。这很可怕,但也……珍贵。”

星辰看着顾辰光。在食堂嘈杂的背景声中,在食物的气味和学生的笑闹声中,他坐在那里,平静地说着这些,眼神里有星辰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恐惧的光芒,是好奇的光芒,是探索者看到未知领域时的光芒。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这一切不是纯粹的诅咒。也许在恐惧和痛苦之下,还有一种可能性:理解。不是作为受害者理解,是作为探索者理解。不是被动承受,是主动学习。

“下午几点开始训练?”她问,声音坚定了一些。

“放学后直接去实验室。我父亲已经准备好了。”

“好。”

午餐后是午休时间。星辰本来想去图书馆,但头痛又回来了,她决定在教室休息一会儿。她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尝试用新学的方法放松大脑。

放松。清空。想象一个安静的房间,只有她自己。

慢慢地,头痛减轻了。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吸引。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感觉,像磁铁对铁屑的吸引,像指南针指向北方。有一个东西,在某个方向,在呼唤她。

她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是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准确地说,是她的储物柜。

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是课本,笔记本,几支画笔,一个速写本。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吸引来自速写本。

她拿出速写本,翻开。里面是她最近画的画——星空,几何图案,一些抽象的线条。但吸引不在这些画上,在速写本的背面。

她翻到背面,仔细观察。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硬纸板,但她的手指抚摸表面时,能感觉到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凹凸。她拿出铅笔,用侧面在纸板上轻轻涂抹。

图形渐渐显现出来。不是她画的,是早就存在的,用某种隐形墨水或者压痕留下的。那是……一个符号。一个熟悉的符号。

∞。

无穷大。

和她在母亲手稿里看到的,在天文台看到的,在意识融合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符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用隐形方式留下的。铅笔涂抹后,字迹浮现:

“给星星:当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醒了。来找我。老地方。小心尾巴。——妈妈”

星辰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妈妈。

老地方。

小心尾巴。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她的神经上。这不是玩笑,不是幻觉。这笔迹她认识,是母亲的笔迹。但母亲三年前就死了。除非……

除非她没死。

除非这一切——死亡证明,葬礼,骨灰——都是假的,是伪装,是为了保护她,为了……

不。星辰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这可能是个陷阱。那个组织,陈墨,他们可能伪造了母亲的笔迹,留下这个信息,引她上钩。他们可能知道她和顾辰光在调查,想把他们引出来。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种方式?而且,那个符号,∞,那是只有她们母女才知道的符号。母亲教她认星星时,曾经说过:“星星,你知道数学里最美丽的符号是什么吗?是无穷大。因为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既是限制,也是自由。”

母亲不会用这个符号来设陷阱。不会。

那么,真相是什么?

星辰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储物柜的门,深呼吸。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可能性,她的大脑又开始过载了。

“怎么了?”

顾辰光的声音突然响起。星辰猛地转头,看见他站在旁边,眼神警惕。

“我……”星辰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把速写本递给他,指了指那个符号和那行字。

顾辰光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严肃。

“这很危险。”他说,“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但我感觉……不是。这是我母亲的笔迹,这个符号只有我们知道。”

“感觉可能出错。我们现在不能冒险。”

“但如果这是真的呢?”星辰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她还活着呢?”

顾辰光沉默。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稳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危险。因为这意味着她隐藏了三年,有她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可能很糟糕,很危险。而且,‘小心尾巴’——她在警告我们,有人在监视我们,跟踪我们。”

星辰这才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尾巴。跟踪者。监视者。从早上出门,她就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但以为只是自己神经过敏。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错觉。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小。

“先不动声色。把速写本收好,别让人看见。下午的训练照常。晚上回家后,我们再仔细研究这个信息,分析笔迹,分析纸张,看有没有更多线索。但不要现在行动,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理智告诉她,顾辰光是对的。冲动是危险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可能被监视的情况下。但情感在尖叫:妈妈可能还活着!她需要知道真相,现在,马上!

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拉扯,她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星辰。”顾辰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看着我。”

星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数学的冷静,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去面对。”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但现在,我们需要冷静,需要计划,需要控制。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如果她还活着,为了不暴露她,不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说得对。如果母亲真的还活着,而且隐藏了三年,那一定有她的苦衷,有她的计划。星辰的冲动可能会毁了一切。

“好。”她说,把速写本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我们按计划来。下午训练,晚上研究。不冲动,不暴露。”

“好。”顾辰光松开她的手,但那种连接的感觉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系在一起,在风暴中互相支撑。

上课铃响了。他们回到座位。下午的课开始了,但星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心在狂跳,她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句话:“来找我。老地方。小心尾巴。”

老地方。是哪里?天文台?气象站?还是……家里?母亲的书房?还是她们曾经一起去看星星的那个小山坡?

小心尾巴。谁在跟踪?陈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

问题像水般涌来,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疑问,更多的危险,更多的未知。

但这一次,星辰不再感到纯粹的恐惧。在恐惧之下,有一种新的东西在生长——决心。无论真相多么可怕,无论前路多么危险,她都要知道。她要找到母亲,要问清楚一切,要理解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旁边的顾辰光。他正在认真听课,但星辰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也有一小部分在她身上,像锚,像灯塔,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们在一起。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被改变了。

而现在,新的谜团出现了,新的冒险开始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下面听课,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在那正常的表象下,暗流涌动,真相潜伏,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们,站在风暴的中心,手握彼此的手,准备迎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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