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二十一分钟。

苏星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生理监测仪,倒计时功能正无情地跳动:20:47,20:46,20:45……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刚刚经历巨大震撼、还未完全恢复的心跳上。

“我们需要……”她的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需要谈一谈。”

顾辰光机械地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递给星辰。水是温的,但喝下去感觉像冰,刺穿喉咙,直抵胃部,带来一种清醒的、残酷的、现实存在的刺痛。

他们并肩坐在观景台边缘,腿悬在悬崖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松涛和夜露的湿冷气息。但此刻,星辰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高度带来的眩晕,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内心的风暴占据——猎食者的真相,母亲的真相,那个摆在面前的、几乎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我先说。”顾辰光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但依然带着颤抖,“我不能……现在不能做出选择。信息太多,冲击太大,我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性分析,需要……”

“需要计算概率?”星辰接过话,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疲惫的理解。

顾辰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是。我需要计算。选择一:保持人类身份,回到正常生活。好处:保持自我,保持身体,保持……作为顾辰光的存在。坏处:永远活在两个世界之间,永远知道真相但无法分享,永远有标记,永远在恐惧下一次∞对齐,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永远无法真正见到母亲,至少,以我理解的方式。”

他闭上眼睛,像在脑海里列出算式:“选择二:加入它们,成为集体意识的一部分。好处:近乎永恒的存在,对宇宙真理的理解,和母亲在一起,超越人类的局限。坏处:失去个体性,失去身体,失去……作为人类的体验。失去味觉,触觉,心跳,呼吸,失去……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星辰听清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顾辰光继续,眼睛依然闭着,像在对自己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如果个体意识溶解在集体中,如果‘我’不再存在,那活着的是谁?是顾辰光,还是猎食者集体意识中一个名叫顾辰光的数据片段?是真实的延续,还是高级的复制?”

哲学问题。存在论问题。星辰想起哲学课上学过的内容——忒修斯之船,如果一块块木板被替换,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如果意识被拆解,重组,融入更大的存在,那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我需要计算。”顾辰光睁开眼睛,看着星辰,眼神里有罕见的、纯粹的迷茫,“但我发现,我计算不了。因为没有数据。我不知道成为集体意识一部分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延续,不知道那值不值得用我现在的存在去交换。变量太多,未知数太多,这题……我解不了。”

星辰看着他。这个永远相信逻辑、相信数据、相信一切问题都有答案的数学家,此刻承认自己解不了这道题。这种承认,比任何计算都更有力量,更真实,更……人性。

“我也解不了。”她说,声音很轻,“我甚至不知道从何想起。母亲在那里……在等我。如果我选择回去,我就永远失去了和她真正重逢的机会。如果我选择加入,我就能见到她,但……”她顿了顿,“但见到的是哪个她?是苏婉,我的母亲,那个会抱着我讲故事、会教我画画、会在夜里哭泣的女人?还是猎食者集体意识中一个名叫苏婉的数据,拥有苏婉的记忆和知识,但没有苏婉的温度和泪水?”

她抬起头,看着星空,看着那片刚刚出现过巨大∞符号的天空,此刻空荡荡,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星辰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现实已经被永久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而且,”她继续说,声音在颤抖,“如果我选择加入,我就失去了……这一切。星空,山风,寒冷的空气,热可可的味道,画画时铅笔划过纸张的感觉,看见一幅好画时心里的震动,还有……”她转头看顾辰光,“还有你。真实地,具体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你。不是意识连接中的你,是坐在我旁边,会呼吸,会心跳,会害怕,会思考,有温度的你。”

顾辰光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星辰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连接中涌动——不是刚才那种深度的意识融合,是一种残余的共鸣,一种标记带来的、永久的、低水平的连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们只有二十分钟了。”顾辰光看了看表,倒计时:19:12,19:11,19:10……“二十分钟,要决定……永恒。这不公平。”

“但这就是现实。”星辰说,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眼,像火山喷发后的沉寂,“现实从来不公平。现实只是……现实。”

两人沉默。山风呼啸,星空旋转,时间流逝。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孤独,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告别。

“如果我们分开选择呢?”顾辰光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选择加入,我选择留下。或者反过来。”

星辰的心猛地一紧。分开选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恒的分隔。一个在信息的海洋中遨游,一个在人类的局限中生存。一个近乎永恒,一个短暂如露。一个理解一切但失去一切,一个拥有一切但不理解一切。

而且,如果她选择加入,顾辰光选择留下,那么当她成为集体意识的一部分,她还会记得对他的爱吗?还会是那个“苏星辰”吗?还是说,那种爱会被稀释,被解析,被变成集体意识中一个有趣的、但无关紧要的数据点?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诚实得近乎残忍,“而且,那样的话,我们的连接……我们的‘我们’……就永远断裂了。那个旋转的星系,那个我们一起创造的东西,就……死了。”

死了。这个词在夜风中飘散,但重量还在,压在两人心上,比山更重,比星空更沉。

顾辰光低下头,双手进头发,一个罕见的、暴露脆弱的姿势。在星光下,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像在压抑什么巨大的情绪。

“我不想失去你。”他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破碎,但清晰,“不管是哪种方式的失去。我不想你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即使那东西更伟大。我不想我们的连接断裂,即使那连接让我们痛苦。我……”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在星光下闪闪发光,像银河的碎片,像星光的凝结。

“我爱你,苏星辰。”他说,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保留,就像他解数学题一样,直抵核心,“不是因为你特别,不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命运,不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些。我爱你,因为你是你。因为你看星星时的眼神,因为你画画时的专注,因为你在雨中握住我的手,因为你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勇敢,因为你在完全陌生的真相面前,依然保持好奇,保持开放,保持……你。”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但话语流畅,像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堤坝,无法阻挡,也不想阻挡。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成为集体意识的一部分。但我知道,如果那意味着失去你——真实的,具体的,在这个世界上的你——那我宁愿不要。我宁愿保持人类的局限,人类的短暂,人类的痛苦,只要那意味着我能真实地爱你,真实地和你在一起,真实地经历每一个有你在的瞬间,哪怕那些瞬间最终会结束,哪怕我会死,哪怕一切都会消失。”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她的手,只是摊开手掌,向上,像在承接星光,像在展示什么,像在做出一个无声的、但重如泰山的誓言。

“所以我的选择是:我留下。我选择做顾辰光,选择做人类,选择和你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用我们有限的时间,去爱,去理解,去创造,去经历一切美好和痛苦。然后,在时间结束时,一起结束。而不是变成永恒但空洞的存在,在信息的海洋中漂浮,记得一切,但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他说完了。夜风呼啸,星空旋转,时间流逝。但在这个瞬间,在这个观景台上,在这个刚刚见证了宇宙真相的夜晚,时间仿佛静止了,只为容纳这个誓言,这个选择,这份爱。

星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流下。不是悲伤的泪,是复杂的泪——有感动的泪,有释然的泪,有理解的泪,有爱的泪。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他的手很冷,但掌心是暖的。她的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我也爱你,顾辰光。”她说,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不是因为你是数学家,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保护我。我爱你,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在数学课上的专注,因为你在天文台上的背影,因为你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说‘别怕’,因为你在面对不可能的选择时,依然选择真实,选择有限,选择……我。”

她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带来刺痛,但也带来清醒,带来存在感,带来“活着”的确认。

“所以我的选择也是:我留下。我选择做苏星辰,选择做人类,选择和你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用我剩下的时间,去画画,去看星星,去感受一切美好和痛苦,去爱,去被爱,去……存在。直到不存在为止。”

她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但她在微笑,一个带着泪水的、但真实而明亮的微笑。

“而且,”她补充,“我想见母亲。但我想见的,是那个真实的、有温度的母亲,不是数据。如果那意味着永远见不到,那我接受。因为有些爱,不需要见面来维持。有些连接,超越存在和不存在。就像……就像她对我的爱,就像我对她的爱,就像我们之间的爱。那些爱是真实的,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我们是什么。”

顾辰光握紧了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像要把她锚定在这个世界上,锚定在这个选择上,锚定在这个瞬间,这个他们共同选择的、短暂但真实的瞬间。

“那么,”他说,声音里有泪,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们留下。我们回去。我们继续做人类,继续做我们自己,继续……在一起。”

“在一起。”星辰重复,像誓言,像承诺,像某种不可更改的、永恒的(即使他们的生命不永恒)决定。

倒计时还在继续:15:33,15:32,15:31……

但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基于计算,不是基于恐惧,不是基于对永恒的渴望。是基于爱,基于真实,基于对“存在”本身的理解和珍惜。

“我们需要告诉它们。”顾辰光说,看向东方天空,那里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连接还在,低水平的,但存在,“我们需要发送我们的选择。”

“怎么发送?”星辰问,“放大器没电了。”

“用我们的意识。”顾辰光闭上眼睛,“用我们的连接。用我们的……爱。它们能接收到。它们说过,标记是通道。我们可以通过那个通道,发送信息。”

星辰也闭上眼睛。她集中注意力,不是要深度融合,是要激活那个低水平的连接,那个永久的、标记带来的连接。她感觉到顾辰光的意识在靠近,不是融合,是并肩,是手拉手,是共同面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们一起,用那个连接,发送信息。不是复杂的数据,不是结构化的论证,只是一个简单的、清晰的、坚定的决定:

“我们选择留下。我们选择做人类。我们选择有限但真实的存在。我们选择爱,选择彼此,选择这个世界。请尊重我们的选择。请离开。请……让我们继续我们的生命,直到自然结束。”

信息发送。像石子投入深潭,等待涟漪。

几秒钟后,回应来了。不是通过连接,是直接在他们脑海里响起,像回声,像确认:

“收到。理解。尊重。”

简单的三个词,但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收到(我们听见了),理解(我们明白你们的选择和理由),尊重(我们接受,我们离开,我们不会再主动接触)。

然后,那个声音补充了一句,带着某种……星辰无法完全理解,但感觉是类似“敬意”或“惋惜”的情绪:

“你们的选择,让我们更理解了人类。理解了为什么有限的存在,可以创造无限的价值。理解了为什么短暂的生命,可以燃烧永恒的光。理解了……爱。谢谢你们。我们会离开。标记还在,连接还在,但我们会沉睡,除非你们主动呼唤。祝你们……活得真实,爱得深刻,在有限中创造无限。”

声音消失了。真正的消失,不是退,是涸,是彻底离去。星辰感觉到脑海里那个低水平的连接依然存在,但另一端空了,寂静了,像一个没有接通的电话线,只有电流的嘶嘶声,没有对话者。

它们走了。尊重了她们的选择。离开了。

星辰睁开眼睛。顾辰光也睁开眼睛。两人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释然,同样的沉重,同样的……新生。

倒计时:10:47,10:46,10:45……

还有十分钟,∞对齐就结束了。门将关闭,裂缝将愈合,现实将恢复“正常”。她们将回到那个世界,那个她们选择的世界,那个有限但真实的世界。

“我们需要计划。”顾辰光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理性,但多了一些温度,一些柔软,“回去之后,怎么生活?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一切?”

星辰思考。是的,怎么生活?她们知道了宇宙的真相,知道了猎食者的存在,知道了母亲们的去向。她们有特殊的能力,有永久的标记,有低水平的连接。她们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分享,不能寻求帮助。她们必须自己消化,自己适应,自己……生活。

“首先,”她说,“我们需要统一说法。关于今晚,关于我们去了哪里,关于……一切。我们不能说真相。没有人会相信,或者,更糟,有人会相信,然后我们就会被关注,被研究,被……处理。”

顾辰光点头:“最简单的说法:我们来这里看流星雨,迷路了,车坏了,刚刚才修好。生理上的异常——心率高,压力大——可以解释为迷路的恐慌和寒冷。脑电波异常,如果被检测到,就说我们受到了惊吓。没有物理证据,没有人能证明更多。”

“其次,”星辰继续,“我们需要处理我们的……能力。标记带来的连接,感知异常的能力。我们需要学会控制,学会隐藏,学会在人类社会中正常生活,不被发现,不被当作异常。”

“我可以设计训练程序。”顾辰光说,“基于我父亲实验室的数据,基于我们自己的经验。我们可以学会开关连接,学会屏蔽异常感知,学会……看起来正常。”

“最后,”星辰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面对父亲。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他们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不知道全部。我们需要决定,告诉他们多少,隐瞒多少,怎么解释我们的选择,怎么……继续和他们的关系。”

这是个难题。两个父亲,用各自的方式爱她们,保护她们,但也隐瞒她们,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她们(签署了那些协议)。她们能原谅吗?能继续像以前那样相处吗?能重建信任吗?

“我不知道。”顾辰光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消化这一切,包括对他们的感情。但我想……我会尝试。尝试理解他们的立场,尝试原谅他们的选择,尝试重建……某种关系。因为他们毕竟是我父亲,毕竟……爱我,用他们的方式。”

星辰点头:“我也是。我需要时间,但我也会尝试。而且……”她顿了顿,“而且,知道母亲们还在,在某个意义上,在某个层面,以某种方式……存在。那让我对父亲的怨恨减轻了一些。他不是完全失去了她,她只是……去了别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存在。”

倒计时:5:12,5:11,5:10……

最后五分钟。星辰站起来,腿有些麻,但站稳了。顾辰光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看着东方天空,看着那片刚刚发生过对话、刚刚见证了她们人生最重要决定的虚空。

“我们还会看见它们吗?”星辰轻声问,“在未来的∞对齐时刻?”

“可能。”顾辰光说,“但如果我们不主动呼唤,它们应该不会主动接触。标记是双向的,我们可以选择打开或关闭通道。如果我们选择关闭,选择过正常人类的生活,那么即使在对齐时刻,我们也只是感觉到异常,但不会直接接触。”

“你会想打开吗?”星辰转头看他,“偶尔?想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想知道更多真相的时候?”

顾辰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头:“不。至少现在不想。我想先……活着。先做人类,先爱你,先经历一切我能经历的东西。等我老了,等我快要死了,等我准备好离开这个世界了,那时……也许。也许我会打开通道,选择加入,选择和母亲在一起。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用人类的方式,活完我的人类生命。”

星辰感到眼眶又湿了。她握紧他的手:“我也是。等我老了,画不动了,看不了星星了,那时……也许。但现在,我只想画画,看星星,爱你,活着的每一秒,都真实地,深刻地,作为苏星辰活着。”

倒计时:1:00,0:59,0:58……

最后六十秒。星辰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意识放大器,那些文件,你父亲的实验室……我们怎么处理?”

“我会删除敏感数据,只保留基础研究。”顾辰光说,“实验室可以保留,作为我们的训练基地,作为我们……偶尔需要逃避现实时的安全屋。但所有关于猎食者、关于标记、关于母亲下落的记录,全部删除。那些真相,只有我们知道就够了。不需要留下证据,不需要让后来者重复我们的痛苦,或者,更糟,利用那些知识做危险的事。”

星辰点头。是的,真相是负担,是危险。她们承担就够了,不需要传承。

倒计时:0:10,0:09,0:08……

最后十秒。星辰和顾辰光面对面,手拉手,眼睛对视。在星光下,在最后的倒计时中,在她们做出了将改变一切、但也让一切保持原样的决定之后,她们只是看着对方,只是存在,只是爱。

0:05,0:04,0:03,0:02,0:01,0:00。

时间到。∞对齐结束。

一瞬间,星辰感觉到了一种变化——不是视觉的变化,是感觉的变化。空间曲率的震动完全平息,那种低水平的、连接另一端空荡荡的“电流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寂静,纯粹的“正常”。星空还是那片星空,但不再有背后的门,不再有裂缝,不再有等待的未知。只有星星,只有光,只有宇宙的美丽和神秘,但不再有直接的危险,直接的对话,直接的选择。

结束了。门关上了。她们选择的世界,确定了。

顾辰光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空,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像终于游到了岸边,像终于……回家了。

“我们回去吧。”他说,声音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平静,“天快亮了。我们还需要编一个足够可信的故事,还需要面对父亲,还需要……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新生活。星辰品味这个词。是的,新生活。不是普通的新生活,是知道了宇宙真相的新生活,是拥有了特殊能力的新生活,是做出了永恒选择的新生活。但也是普通的新生活——上学,考试,画画,解数学题,恋爱,争吵,和好,成长,变老,死亡。普通的人类新生活。

“好。”她说,微笑,真正的微笑,不带着泪水,不带着恐惧,只是纯粹的、释然的、期待的微笑,“我们回家。”

他们收拾东西,把意识放大器、电极贴片、生理监测仪全部收进背包。顾辰光检查车子,引擎正常,油量足够。他们上车,系好安全带。顾辰光启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山路,狭窄,曲折,但清晰,可见,可行驶。

车子缓缓驶离观景台,驶下山路,驶向城市,驶向人类世界,驶向他们选择的生活。

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山影,看着天边开始泛起的鱼肚白,看着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正在缓缓展开,像一幅空白的画布,等待她去填充色彩,等待他们一起去填充故事。

她想起猎食者最后的话:“祝你们……活得真实,爱得深刻,在有限中创造无限。”

是的。活得真实。爱得深刻。在有限中创造无限。

这就是她们的选择。这就是她们的路。

车子驶出山区,驶上公路。远处,城市的灯火像倒置的星空,密集,温暖,杂乱,但真实。人类的世界,有限的世界,她们选择的世界,正在前方等待她们。

星辰看向顾辰光。他专注地开车,侧脸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她伸手,轻轻放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他转头看她,微笑,简单的,温暖的,人类的微笑。

“我们会没事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她点头,“我们会没事的。因为我们在一切。因为我们在一切中,选择了彼此,选择了真实,选择了爱。”

车子继续前进,驶向晨光,驶向未来,驶向那个她们刚刚开始理解、但已经决定用全部生命去热爱的、有限但美丽的,人类世界。

而在她们身后,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在第一缕晨光照亮水泥地面时,一只早起的鸟儿落在栏杆上,啼叫一声,清脆,欢快,像在庆祝新的一天的开始,像在庆祝两个年轻的生命,刚刚做出了宇宙中最勇敢、也最温柔的选择。

然后,鸟儿飞走了。晨光完全展开。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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