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辰坐在顾辰光对面,看着他用直尺在两人桌面正中央画下一条笔直的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深色木桌上铺出一道苍白的轨迹。他的动作精准得令人窒息——手腕稳定,手臂与桌面呈完美的45度角,粉笔尖端始终与直尺边缘保持1毫米距离,不多不少。
“这是新的分界线。”顾辰光放下直尺,用纸巾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左边是我的领域,右边是你的。参考书、笔记、文具不得越界。学习期间交流需先举手示意。”
星辰盯着那条线。它笔直、冷静、不容置疑,就像画下它的那个人。上周五数学课上的那一幕还清晰得像刚冲洗出来的照片——顾辰光站在黑板前,将她那些混乱的线条翻译成精确的公式,然后在全班面前说“她的思路完全正确”。
那一刻,她以为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但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顾辰光,理性至上,秩序分明,用公式和规则构筑起坚固的堡垒,把一切不确定的、感性的、混乱的东西挡在外面。
包括她。
“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星辰听见自己说。
顾辰光抬起头。晨光从侧面照亮他的脸,眼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午后静止的湖水,清澈,但深不见底。
“效率优先。”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明确的边界能减少不必要的扰,提高学习效率30%以上。上周我们浪费了17分钟在无关对话上。”
“那些对话不是无关的。”星辰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我在尝试理解你的思考方式,你也在观察我的解题习惯。这叫做……交流。”
“用数学术语来说,那是信息熵的无序增加。”顾辰光翻开数学课本,目光已经移向书页,“有效信息交换需要结构化和编码。闲聊不具备这些特征。”
星辰不再说话。她打开书包,把画具箱放在地上——不,是放在“她的领域”的地上。速写本、铅笔、橡皮,一件件拿出来,在桌子右侧摆开。她的动作很慢,很刻意,仿佛在举行某种沉默的抗议。
但顾辰光没有再看她。他已经沉浸在一道复杂的微积分题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阳光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光晕,尘埃在那个光晕里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星系。
星辰低下头,翻开速写本。上周五画的那张“函数图像”还在那里——正弦曲线被她画成了波浪,余弦曲线画成了汐,那些冰冷的数学符号在她的笔下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而在画的角落,是顾辰光写的那行字:
“你的空间直觉,有数学价值。不要丢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移动,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条弧线,然后是一片阴影。她没有在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在用线条表达一种情绪——那种被困在规则里的烦躁,那种想要打破什么的冲动,那种对着一条粉笔线感到无力的荒谬感。
“你的阴影画错了。”
顾辰光的声音突然响起。星辰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完了那道题,此刻正看着她的画。
“光线从左上角45度入射,阴影应该在这个方向,长度是物体高度的√2倍。”他用笔尖在纸上虚指了一个位置,“你画的角度大约是30度,长度比例也不对。”
星辰放下铅笔,看着他:“我在画的不是精确的光影分析,是一种感觉。”
“感觉也可以用数学描述。”顾辰光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那个被颜料染过的,是一个普通的网格本。他翻开一页,快速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在上面标出几个点,“假设这是光源位置,这是物体,这是投影面。那么阴影的边界可以用这个二元一次方程组表示……”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星辰看着那些符号,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蔓延到每一寸皮肤。
“顾辰光。”她打断他。
他停下笔,抬起头。
“你妈妈……”星辰犹豫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和你相处的时候,也会这样吗?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公式和定理?”
顾辰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平静的水面突然结了一层薄冰,你看不见冰下的水流,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封住了,冻僵了,沉默了。
“这不相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我觉得相关。”星辰没有移开视线,“如果我们的互助学习要有效,我们需要了解彼此的思维方式。而思维方式,很大程度上来自成长环境。你妈妈是数学家,所以你喜欢用数学理解一切。我妈妈是艺术家,所以我习惯用感觉触摸世界。如果我们想真正理解对方,就需要知道对方为什么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
顾辰光沉默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推着还书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地板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半尺,从桌子的这一端移到了那一端,那条粉笔分界线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被切开的伤口。
“我母亲,”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颗炸弹的引线,“她相信世界是由数学构成的。美是数学,爱是数学,甚至死亡也是数学。她说如果我们能找到正确的公式,就能预测一朵花的开放,计算一次心动的概率,证明灵魂的存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那道旧伤痕。星辰以前就注意到过那道疤,很淡,很细,像一白色的线,蜿蜒在腕骨的突起处。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的擦伤,但现在看着顾辰光抚摸它的样子,她突然觉得那不是简单的伤疤。
“那她……”星辰轻声问,“她找到那些公式了吗?”
顾辰光笑了。一个很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没有任何温度。
“她找到了一个。”他说,目光飘向窗外,飘向很远的地方,“关于死亡的公式。她自己证明的。”
空气凝固了。图书馆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翻书声,脚步声,远处的低语声。世界变成了真空,只有顾辰光那句话在真空里回荡,像一颗在密闭空间里永无止境地弹射。
“对不起。”星辰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不需要道歉。”顾辰光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事实不需要道歉。继续吧,三角函数还剩两个考点没讲完。”
但星辰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点出几个凌乱的黑点,破坏了原本工整的演算格式。他发现了,皱起眉,用橡皮仔细擦掉那些污点,重新写。但手还是抖。
“你手腕上的伤,”星辰听见自己问,“是怎么来的?”
顾辰光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实验室事故那天,”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我在现场。”
星辰的呼吸停止了。
“我母亲带我去实验室,那天是我生。她说要给我看一个特别的东西——她用了五年时间计算出来的‘星图’。”顾辰光松开手,那道白色的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事故发生时,我正在隔壁房间看那个星图的计算手稿。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玻璃,一片碎玻璃划过了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奇怪的是,当时一点都不疼。我只记得我冲进实验室,看见母亲倒在仪器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下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没写完的公式。最后那个等号,只画了上面那一横。”
星辰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那种疼痛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那个公式,”她问,“你后来解出来了吗?”
顾辰光摇摇头:“那张纸在抢救过程中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我只记得开头几项,是关于轨道参数和光速的。我尝试了七年,用各种方法补全,但都不对。就像……”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拼图少了最关键的一块,你怎么拼,都不可能是完整的画面。”
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被颜料染过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那一页的页眉,用铅笔写着一个残缺的公式:
E = ∫(v/c)² dm + ? + ?
那个问号被描了很多遍,纸张几乎被笔尖戳破。
“我试过所有我知道的物理量,质能、动量、角动量、熵……但放进去都不对。”顾辰光的手指抚过那些问号,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后来我想,也许那个缺失的部分,不是物理量,是别的什么。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星辰看着那个公式。她不懂那些符号的含义,但能看懂那种残缺感——像一个句子写到一半被强行打断,像一首歌唱到高突然失声,像一个人的人生在最辉煌的时刻戛然而止。
“我可以看看吗?”她问。
顾辰光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推过那条粉笔分界线。推得很慢,很小心,仿佛在跨越的不是一条粉笔线,而是一条国境线,一条时间线,一条生死线。
星辰接过笔记本。纸张很厚,质地特殊,不是普通的练习本。那些蓝色的颜料污渍已经透了,在纸面上形成奇异的纹路,像星云,像血管,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纸上凝固。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手绘星图上。北纬32度夏季星空,每颗星星旁边都标注着希腊字母和数字坐标。但在星图的右下角,有一块不自然的空白——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颗星,但被涂掉了,用力地、反复地涂掉了,纸张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薄,几乎要破了。
“这里,”星辰指着那块空白,“原来是什么?”
顾辰光凑过来看。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近到星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旧书本的气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轻,“我拿到这个笔记本时就是这样。我问过父亲,他说母亲涂掉了一颗星,但不肯说为什么。”
星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6B铅笔——最软的那种,轻轻在那个涂黑的区域来回涂抹。铅笔芯的粉末填进纸张纤维的缝隙,渐渐显露出一些极其浅淡的痕迹。
“这里有字。”她低声说,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光。
顾辰光接过笔记本,眯起眼睛。在涂黑层的下面,确实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痕迹,不是字母,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符号。
“是无穷大。”他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紧绷感,“@。但被涂掉了。”
无穷大。永无止境。没有边界。星辰想起母亲说过,数学里最让她着迷的就是无穷大——“因为它既是完美的秩序,也是绝对的混乱。它包含一切,也否定一切。”
“为什么要涂掉无穷大?”她喃喃自语。
顾辰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符号,盯着那些用力涂抹的笔迹,突然拿起笔记本,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阅览区。背影僵硬,脚步很快,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
星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条粉笔分界线。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整条线都在光里了,苍白得刺眼。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抹过那条线。粉笔灰沾在指尖,细腻,燥,像骨灰。
她想起顾辰光刚才说的话。
“我冲进实验室,看见母亲倒在仪器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下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没写完的公式。最后那个等号,只画了上面那一横。”
一个没写完的公式。一道没画完的等号。一颗被涂掉的星星。一个缺失的无穷大。
所有这些残缺,这些未完成,这些被强行中断的东西,像拼图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某种形状。但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就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你看不清细节,看不清轮廓,看不清意义。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书包上。今早出门前,她从母亲的书房里偷偷拿了一本旧相册——那是母亲学生时代的相册,她以前从未仔细看过。但昨天陈老师提到母亲和顾明华教授的后,她突然觉得,也许那本相册里藏着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图书馆里人很少,管理员在远处的柜台后打盹。顾辰光还没有回来。
星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相册。深蓝色的绒布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硬纸板。她翻开第一页,是母亲大学时期的照片——长发,碎花裙,站在画架前,笑容灿烂得像永远不会消失。
她一页页翻过去。母亲的毕业典礼,第一次画展,和父亲的婚礼,怀孕时的样子……然后,在相册的三分之二处,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张照片。背景是一栋老式建筑,门楣上挂着“交叉学科研究中心”的牌子。照片上有两个人,肩并肩站着,都穿着白大褂,但一个手里拿着画板,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
是母亲和顾明华教授。
星辰屏住呼吸。照片里的母亲比她记忆中年轻很多,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母亲后来那种温和的、带着疲惫的笑,而是一种锐利的、充满激情的光,像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的寒光。顾明华教授站在她旁边,短发,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同样的光。
她们身后,研究中心的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大厅。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
星辰的心跳停止了。
她认识那幅图。不,她不仅仅是认识,她见过那幅图,在梦里,在记忆的碎片里,在那些模糊的、她以为是童年幻想的画面里。
那是一幅星图。但不是普通的星图,是某种……特殊的星图。星星的位置不对,星座的形状是扭曲的,有些星星特别亮,有些特别暗,还有一些,用虚线连接,像是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星星。
而在这幅星图的正中央,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符号——
@。
无穷大。
星辰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翻到照片背面,那里用母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2009.7.15,与明华在研究中心。她说数学是另一种星空,我说星空是另一种数学。我们打了个赌,看谁能先证明对方是错的。——苏婉”
2009年7月15。十三年前。
星辰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另一张照片,是同一个地方,但角度不同。这次能看见研究室的内部,墙上贴满了图纸和公式,白板上写满了推导过程。而在研究室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望远镜,但又不太像,镜筒是弯曲的,镜片闪着诡异的光。
装置旁边,站着两个人。不,是三个人。
除了母亲和顾明华教授,还有一个男人。他背对着镜头,只能看见背影,但那个背影,星辰认出来了——
是父亲。
年轻的父亲。头发还没白,背还没驼,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而母亲正转过头,对父亲说着什么,表情是星辰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照片背面也有字:
“2010.3.8,装置第一次调试成功。明华说我们即将打开一扇新世界的门。文远说别太乐观,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激动。今晚要庆祝,喝掉那瓶存了三年的红酒。——苏婉”
2010年3月8。十二年前。
星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继续翻,但后面的照片突然断了。接下来几页是空的,照片被取走了,只留下四个小小的、发黄的相角胶,粘在相册页上,像四个沉默的问号。
然后,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她找到了一张小照片。不是贴在相册页上,而是夹在透明塑料袋里,塑料袋已经发黄变脆。
照片上只有一个人。
是顾明华教授。她坐在观测台前,面前是那台奇怪的装置,但装置的一部分已经损坏了,镜片碎了,金属框架扭曲了。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是……星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数学家发现自己的公式在某个边界处失效了,像艺术家发现自己永远画不出梦里的颜色,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看见了深渊,也看见了星空。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期:
“2013.9.15”
九年前。顾明华教授去世前三个月。
星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但不是母亲的笔迹,是另一种字迹——工整,凌厉,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
“实验失败。模型在∞处发散。苏婉坚持继续,但我看到了危险。我必须终止,在她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之前。——顾明华”
星辰想起顾辰光笔记本上那颗被涂掉的星星,那个被涂掉的@符号。她想起顾辰光说的,那个没写完的公式。她想起母亲在生命最后几年,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关在书房,在纸上写满星辰看不懂的符号,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对着窗外发呆一整夜。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三天,握着她的手说:“星星,妈妈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很大很大的错事。但妈妈不后悔,因为那件事,才有了你。”
当时她不懂。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背面的字,她突然觉得,她开始懂了。
但也更不懂了。
“这是什么?”
顾辰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星辰猛地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里的照片。
她想把照片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顾辰光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台损坏的装置上,落在顾明华教授的脸上,落在背面的那行字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不是逐渐变白,是突然的、瞬间的褪色,像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从脸上抽走了,只留下纸张一样的白。
“给我。”他说,声音嘶哑。
星辰把照片递给他。顾辰光接过照片,手指在颤抖。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实验失败。模型在@处发散。苏婉坚持继续,但我看到了危险。我必须终止,在她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之前。——顾明华”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解读某种古老的、失传的文字。读完后,他抬起头,看着星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更可怕的、压抑的、像火山爆发前的红。
“你母亲,”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星辰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才看到这些照片,我……”
“你母亲在坚持继续什么?”顾辰光近一步,他的影子笼罩了她,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什么实验?什么模型?什么危险?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不知道!”星辰站起来,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图书馆的管理员被惊动了,朝这边看了一眼。顾辰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塑料袋,然后把塑料袋放进自己的书包。动作很慢,很克制,但星辰能看见,他的手抖得厉害。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脆弱的,像一层薄冰,随时会碎裂,“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他看了看表:“今天的学习到此为止。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带来。所有。”
说完,他背起书包,转身离开。这次没有说再见,没有看那条粉笔分界线,没有看星辰一眼。
星辰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后。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条粉笔线。阳光已经移走了,现在线在阴影里,苍白,模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她伸出手,用掌心整个抹过那条线。粉笔灰沾满了手掌,白色,细腻,像雪,像灰烬,像所有脆弱的东西在压力下变成的粉末。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速写本,铅笔,橡皮,一件件放回书包。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梦游的人在执行某个设定好的程序。
收拾到最后,她发现,在那条被抹掉的粉笔线的位置,有一张纸。是顾辰光留下的,从网格本上撕下来的,对折得很整齐。
她打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是刚才她画的那个草图的修正版——光源角度45度,阴影长度√2倍,所有线条都用直尺画过,工整,精确,完美。
但在图的右下角,在那个阴影的边缘,他用铅笔很轻地、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问号画得很小,小得像一声叹息,像一滴眼泪,像一个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星辰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速写本的夹层。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大地的心跳。
要下雨了。
星辰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还空着,那条被抹掉的粉笔线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桌上淡淡的白色痕迹,像一道幽灵般的疤痕,横亘在明与暗之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在她与他之间。
而在图书馆的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嗒。
打在玻璃上,溅开一朵透明的水花,然后缓缓滑落,像眼泪,像叹息,像所有无法挽留的东西,终究要坠入大地,消失不见。
星辰转身,走进雨中。
她没有打伞。雨点打在脸上,冰凉,清醒。她仰起头,让雨水冲刷脸颊,冲刷眼睛,冲刷脑海里那些混乱的、破碎的、令人窒息的画面。
母亲的笑容。顾明华严肃的脸。那台损坏的装置。那个无穷大符号。顾辰光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睛,颤抖的手。
还有那个问号。那个小小的、轻轻的、不敢问出口的问号。
雨越下越大了。街道上行人匆匆,撑起一朵朵彩色的伞,像蘑菇在雨中绽放。星辰在雨中走着,不疾不徐,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某种净化,某种告别。
告别对母亲单纯的记忆。告别对顾辰光天真的想象。告别那个以为世界非黑即白的、十七岁的自己。
她走到家楼下时,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粘在身上,书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那本相册,装着那些照片,装着那些她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真相。
在楼道口,她停住了。
父亲的车停在楼下。他提前回来了。这很罕见。
星辰站在雨中,看着那辆车。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父亲在里面,也许在打电话,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发呆,像往常一样。
她也知道,她必须问他。问那些照片,问那个实验,问顾明华教授,问那个无穷大符号,问那句“在她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之前”。
但她更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哗啦啦,像天空在哭泣,像大地在呻吟,像时间在流淌,永无止境,永无回头。
星辰站在雨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得像心跳,像审判的鼓点,像命运在敲门。
而在她身后,雨中,图书馆的方向,顾辰光其实没有走远。他站在街角的屋檐下,看着星辰家的方向,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窗。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那张塑料袋里的、发黄的、记录着某个瞬间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低着头,看着那张纸,表情复杂得他至今无法解读。
而他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前一周,曾摸着他的头说:“阿辰,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眼睛里有星光的女孩,要对她好一点。因为星光,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
当时他不懂。
现在,在雨中,看着星辰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他好像开始懂了。
但也更困惑了。
雨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像巨大的幕布,遮住了天空,遮住了街道,遮住了过去,遮住了未来,只留下现在,这个湿的、沉重的、充满疑问的现在。
顾辰光转身,走进雨中。
他没有打伞。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不在乎。他需要这种冰冷,来冷却脑海里那些沸腾的疑问,那些燃烧的愤怒,那些冰封的悲伤。
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性,需要像母亲教他的那样,用数学的方式思考,用逻辑的方式分析,用证明的方式寻找真相。
但他发现,他做不到。
因为这一次,问题里涉及的不是数字,不是符号,不是公式。
是人。
是已经离开的人,是还在身边的人,是他以为自己了解但其实一无所知的人。
是他自己。
雨幕中,他停下脚步,仰起头,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痛,但清醒。
他在心里列出一道公式:
已知:母亲和苏婉曾研究某个涉及@的实验。
已知:实验在@处发散,有危险。
已知:母亲想终止,苏婉想继续。
已知:母亲去世,苏婉三年后去世。
求:真相。
但公式列到这里,进行不下去了。因为缺少关键参数,缺少边界条件,缺少那个能连接所有已知量的、决定性的X。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无尽的雨。
那个X,在哪里?
而在不远处,星辰家的窗户里,灯亮了。
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透过雨幕,透过窗户,透过这个湿的黄昏,像一颗小小的、坚定的星,在黑暗中亮起。
顾辰光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雨幕深处。
雨还在下;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