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的江风卷着水腥气,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冰凉。张队离开时留下的那杯柠檬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茶餐厅里只剩下老板娘擦拭桌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运沙船汽笛。
两张名片——一张素白,只印着“张”和一个号码;另一张在口袋里,是赵城的加密联系方式——像两枚烧红的硬币,烫着大腿。
赵城让我“清除”马俊,必要时制造“意外”,然后等待撤离。
张队让我做饵,引蛇出洞,顺藤摸瓜,并承诺“保护”。
指令矛盾,警告互斥。两股声称对抗“涅墨西斯”的力量,将我推向悬崖的两侧边缘。
谁可信?或者,都不可信?
马俊被抓,像一个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必然扩散。“他们”会怎么做?切断马俊这条线,弃车保帅?还是……灭口?亦或,反扑?
我慢慢站起身,腿侧的猎刀随着动作轻轻磕碰。走到柜台结账,老板娘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刚才那一幕,谁都看得出不寻常。
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稀薄的光影。我没有立刻回鉴定中心,也没有去任何可能的藏身处。我需要思考,需要观察。
马俊被带走了,张队亲自出面。这意味着,至少在官方明面上,马俊这条线已经被揪住。那么,接下来,压力会传导到哪里?
我想起马俊那个藏在厨房夹层里的“工作站”,那些化学器皿,注射器,铝箔袋。那里肯定还有更多东西。张队他们会去搜查吗?如果去,是立刻去,还是会等到审讯之后?
这是个机会。如果我能赶在他们之前,或者至少同步……
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我按了下去。太冒险。张队的人很可能已经布控。而且,赵城的警告——“勿信任何人,包括张”——让我不敢轻易相信警方行动的纯粹性。
我拿出那个接收赵城信息的手机。没有新消息。我又看了看张队的名片。
最终,我没有联系任何一方。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看清棋局。
我走向附近一家网吧,用现金开了台机器。登录海外加密邮箱,赵城那边依旧沉默。我又尝试用不同的匿名方式,搜索清江市局近期的公开通告,以及关于“蓝调酒吧”的任何风吹草动。网络上风平浪静,仿佛马俊被抓这件事从未发生。
这很不正常。要么是信息被严密封锁,要么……张队他们的行动,并非“官方”程序?
我在网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天色再次暗沉下来。离开网吧时,华灯初上,清江的夜生活开始苏醒,霓虹闪烁,却驱不散心底越来越重的阴霾。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蓝调酒吧附近。酒吧依然在营业,音乐隐约传出,门口进出的人似乎比往常少了一些,气氛有些微妙。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女服务生站在门口迎客,但眼神不时飘向街角,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我没有靠近,只是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观察。大约半小时后,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酒吧侧面的小巷口。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装,但行动练,直接走进了酒吧后门。
是张队的人?还是……别的?
几分钟后,那两人又出来了,手里似乎没拿什么东西,上车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酒吧里走出几个人,包括那个经理模样的领班,他们聚在门口低声交谈,神色凝重,频频看向四周。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马俊的落网,让这个据点感到了不安。
我转身离开。马俊的住处,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盯死,或者已经被搜查过了。那里暂时不能去。
那么,下一个线索在哪里?苏晚捡到的药瓶碎片,指向马俊。马俊的“工作站”,指向药物和“标记”技术。但这些技术的源头呢?上线呢?
我想起张队的话:“马俊只是个卒子。”
卒字后面,是将,是帅。
我回到那个临时藏身的小旅馆。关上门,反锁。从皮带内侧取出那个混合了感冒药和未知粉末的小三角包,放在桌上。又拿出那个装有微量真正粉末样本的微型证物袋。
看着这两样东西,一个计划,在反复的权衡和焦灼中,逐渐成型。
我不能完全相信张队,也不能完全听从赵城。我必须走一条自己的路,一条可能更危险,但也可能撕开更大口子的路。
马俊被抓,他背后的网络必然要做出反应。要么保他(可能性极低),要么弃他,要么……让他闭嘴。而让他闭嘴的最直接方式,是在他被审讯出更多东西之前。
如果我是那个“上线”,我会怎么做?可能会派人接触马俊,传递警告或指令(在严密看管下很难)。更可能的是,直接对马俊下手,在拘留所或者转运途中。
但这需要内应,需要极高的能量。
或者……还有一个更阴险的办法:让马俊“自然”死亡,比如突发急病。这需要药物,需要时机,也需要内部配合。
而这,恰好与赵城“必要时制造‘意外’清除”的指令,在手段上不谋而合。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却又隐隐看到一丝撬动局面的可能。
我拿起张队的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拿出那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装上另一张新买的电话卡,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张队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队,是我。”我压低声音,用了些气声,听起来有些紧张和犹豫,“周启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法医?想通了?”
“我需要见面。单独。”我说,“有重要情况。关于……可能有人想对马俊灭口。”
“哦?”张队的语气听不出惊讶,“具体点。”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地点你定,要绝对安全。”我坚持。
张队那边传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微。“一个小时后,城西,‘静安寺’后山的凉亭。知道吗?”
“知道。”那是个偏僻的所在,香火不旺,入夜后几乎无人。
“一个人来。”张队说完,挂了电话。
他没有表现出对我主动联系的过多怀疑或欣喜,很符合他一贯的沉稳风格。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开始准备。
我将那个小三角包里的混合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出大约四分之三,用另一张净的纸重新包好,尺寸和折痕尽量模仿原来的小三角包,放回皮带夹层。剩下的四分之一粉末,我单独用一小片锡纸包好,藏进鞋底的夹缝。
真正的微量样本证物袋,我贴身放好。
猎刀检查了一遍,重新绑回小腿。鱼线和磁铁也带上。
我看着镜子里全副武装、眼神冷硬的自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药物和指令控的“周启深”。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
一小时后,我来到了静安寺后山。夜色如墨,仅有远处寺庙轮廓和零星路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山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掩盖了大部分细微的动静。
凉亭在更高一些的山坡上,孤零零的,只有檐角挂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在风中摇曳。
我沿着石阶慢慢向上,每一步都留意着周围的阴影。快到凉亭时,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树叶声,没有其他。
我走进凉亭。里面空无一人。
张队还没到?还是……
我站在亭子中央,背靠着柱子,目光扫视着下方来路和周围的树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下方的石阶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人影,慢慢走了上来。
是张队。他独自一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他走到凉亭入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亭内,最后落在我身上。
“周法医,很准时。”他走进来,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保持着安全距离,“说吧,什么情况?”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他身后的来路,确认没有其他人跟上来。
“张队,”我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收到消息……可能不准,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涅墨西斯’网络,可能会对马俊采取灭口行动,就在他被转移或者关押期间。方式……可能是制造突发疾病。”
张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专注了一些:“消息来源?”
“我不能说。但应该可靠。”我含糊道,“而且,我怀疑……你们内部,可能有人被渗透了。不然对方很难准确掌握马俊的动态,并及时下手。”
这是试探。我在观察他的反应。
张队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亭外黑黢黢的山林。“内部问题,我们也有考虑。但这不是你一个外人该心的。”他转回头看我,“周法医,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你想做什么?”
直接,犀利。
“我想……参与。”我迎着他的目光,“不是做饵,是做点实际的。你们要查上线,要证据。马俊的住处,你们搜过了吗?如果没有,或者没搜彻底,我或许能帮上忙。我懂那些东西。”
“马俊的住处,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并初步搜查了。”张队淡淡道,“有些发现,但不完整。你对那里很熟悉?”
他果然去搜了!而且听语气,似乎真的发现了东西,但没找到最关键的?
“不算熟悉,但我去过。”我承认了,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也是我获取信任的一部分,“我看到了一些化学器皿,注射器,还有冷藏的药物样品。但那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比如……通讯记录,账本,或者更核心的配方数据。可能藏得更隐蔽。”
张队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我话语的真实性和价值。“你为什么这么积极?周启深,别忘了你的过去。现在跳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的过去让我了解他们。”我毫不退缩,“我的现在让我没有选择。马俊被抓,如果他的上线跑掉或者被灭口,这条线就断了。而我这个知道‘涅墨西斯’存在,甚至可能被他们认出‘前身’的人,会是下一个目标。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情合理。
张队又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前提是,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而且,我需要你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从马俊那里拿到的……药物样本。”张队目光如炬,“别否认。你能知道有人要用药物灭口马俊,必然是因为你手上有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种。交出来,作为你的诚意,也方便我们鉴定和防备。”
果然!他猜到了,或者……他早就知道?
我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挣扎和犹豫。迟疑了几秒,我才仿佛下定决心,从皮带夹层里,取出那个仿制的小三角包(里面是四分之三的混合粉末),递了过去。
“就是这个。我在他住处暗格里找到的。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感觉……不对劲。”
张队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了捏,感受了一下,然后揣进兜里。“还有吗?”
“没有了。就这一包。”我摇头。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的伪装。“很好。明天上午,我会让人联系你,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记住,保持手机畅通,等我消息。在接到我的指令前,待在你能被找到的地方,别乱跑,更别联系其他人。”
“明白。”我点头。
“回去吧。路上小心。”张队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转身,走下凉亭的石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直到我拐过山道,消失在树影里。
我没有直接回小旅馆。我在山下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然后找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便利店,买了点水和食物,坐在车里(停在很远的地方步行过来的)观察了很久,才谨慎地回到藏身之处。
关上门,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我给了张队一个“样本”(大部分是感冒药),获取了初步的“”机会。但我知道,他未必全信我。那个“样本”,他回去一检测,很快就会发现大部分是对乙酰氨基酚和伪麻黄碱,只有极其微量的未知物质。这会让他更加怀疑我,但也可能让他误判我的能力和意图。
而我手里,还保留着真正的微量样本,以及鞋底那四分之一混合粉末(含有稍高比例的未知物)。这是我的后手。
赵城那边……我暂时没有理会他的“清除”指令。张队的介入,打乱了一切。
我拿出那个接收赵城信息的手机,看着漆黑的屏幕。他会不会知道我和张队接触了?如果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我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凉亭里和张队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他到底是正是邪?是真心想挖出“涅墨西斯”,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马俊。他现在怎么样了?张队所谓的“内部可能被渗透”,是不是在为他后续可能出现的“意外”死亡铺垫?
窗外的清江,夜色深沉,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吞咽着所有的秘密和机。
我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
明天。张队会给我什么指令?
而我,又该如何在这越来越狭窄的夹缝中,找到那一线生机,或者……真相的裂缝?
药粉的微量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