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位于玄阴宗山门东侧,毗邻一处低矮灵脉分支,环境清幽,灵气浓度确实比杂役院落强上不少。
园内划分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灵田,栽种着各式常见的一二阶灵草,更有几处被简单阵法守护的区域,种着些更为珍贵的品种。
陆离的新差事是负责东边三块灵田的常照料,包括灌溉、除草、驱虫,以及记录灵草长势。
活计不算繁重,却有大量时间待在灵气相对充裕的环境中,对于他明面上“刚引气入体、需要稳固基”的状况而言,确实是份美差。
领他来的是一位姓周的药园执事,面相敦厚,筑基初期修为,简单交代了职责和注意事项,又给了他一块标明其负责区域的玉牌和一本《常见灵草习性辑要》,便让他自行熟悉了。
陆离没有急于表现,而是严格按照执事的吩咐,从最基础的辨识灵草、熟悉灌溉用的“云雨术”法诀开始。
他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个得到机遇、充满劲又略带笨拙的新晋弟子,一丝不苟,勤学好问。
几天下来,周执事对他印象不错,认为此子踏实肯,虽然天赋似乎普通,但这份心性在低阶弟子中还算难得。
陆离则利用这份平静,白里认真完成药园工作,暗中则不断适应和摸索新获得的能力,
尤其是那“三机缘预告”的神通。
他发现,随着自己每修炼《玄阴基础诀》,混沌体似乎也在缓慢夯实,对那预知神通的感应越发清晰。
不过,自上次九位师姐的机缘后,神通并未再主动触发新的预知画面,似乎与他自身因果关联不深的事件,不会轻易显现。
这一午后,陆离正在灵田边练习“云雨术”,指尖凝聚出一小团稀薄的水雾,勉强笼罩了尺许见方的灵草。他眉头微蹙,似乎在为术法不精而苦恼。
实际上,他正分心二用,以神识内视己身。经过数调息,修为已稳固在炼气三层顶峰,混沌空间依旧稳定,太初遁形神通运用也越发纯熟。他尝试着将更多的心神沉入混沌体本源,细细感悟那与生俱来、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奥秘的力量。
忽然间,当他将一缕神识集中至双目经脉,并下意识地催动一丝混沌气流转而过时,异变陡生!
双眼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与清凉交织的奇异感觉,视野中的世界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清晰的草木、土壤、远山、人流,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灰色薄纱。在这“薄纱”之下,一切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化作无数颜色各异、明暗不一的光点与细流,火属性的灵气呈现淡淡的红色,木属性的灵气呈现青色,水属性是蓝色,土属性是黄色……它们在空间中缓缓流淌、碰撞、消散、重生。而他身处的药园,木属性与水属性的灵气光点明显更为密集活跃。
更令他惊异的是,当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正在劳作的几名药园杂役弟子时,看到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形样貌。
他看到他们体内微弱灵力运行的轨迹,那驳杂的、颜色暗淡的光点在狭窄的经脉中艰难流淌;他看到他们身上沾染的与所照料灵草属性相合的细微灵气尘屑;
他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那枚劣质玉佩上,一道即将失效的、极其微弱的“避尘”符文正在缓缓黯淡下去。
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药园入口处,正与周执事交谈的一名中年杂役弟子时,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名杂役弟子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憨厚的面容之下,陆离的“新视觉”穿透了其表层皮肉,看到了其丹田气海处,一团凝实程度远超普通炼气五六层弟子、呈现出诡异暗红与惨绿交织颜色的灵力核心!这绝非《玄阴基础诀》能修炼出的灵力属性!
更有一层极其淡薄、若非这特殊视觉绝难察觉的虚幻光影,笼罩在此人面部轮廓之上,微微扭曲了他真实的容貌细节,使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大,气质更显憨厚。这是一种颇为高明的幻形伪装法术!
此人修为绝非表面看起来的炼气四层,其灵力属性阴邪诡异,且进行了伪装!
奸细!
几乎是瞬间,这个判断跃入陆离脑海。一个身怀异种功法、隐藏修为、伪装容貌潜入药园的人,目的绝不单纯。药园虽非宗门重地,但种植的灵草是炼丹基础,更可能接触到一些与宗门核心相关的灵植信息。
陆离立刻移开视线,装作继续笨拙地练习云雨术,心跳却微微加速。
不是因为惊慌,而是因为兴奋。这突然觉醒的视觉能力,无疑又是混沌体带来的惊喜!它不仅能看穿灵气本质,更能窥破伪装,直指本源!暂且称之为【鸿蒙真眼】。
有此眼在,许多隐藏的危机与秘密,在他面前将无所遁形!
他按捺住立刻仔细打量药园内所有人的冲动,继续保持低效的练习,同时悄然以鸿蒙真眼,谨慎而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视线范围内的其他杂役弟子和周执事。
周执事气息中正平和,灵力是精纯的玄阴宗水木属性,并无异常。
其他几名杂役弟子也皆是修为低微、灵力驳杂的正常模样,最多有一两人因修炼不得法或体质原因灵力略显虚浮燥火,但绝无异种灵力或高明伪装。
唯独刚才那名叫赵归的药园杂役,在鸿蒙真眼视角下,其真实面目无所遁形。
憨厚面容下是精的五官,炼气六层的暗红惨绿异种灵力核心缓缓旋转,一层高明幻形法术的光影微微扭曲着面部细节。
一名奸细。而且是一名修为不低、伪装精良、所图非小的奸细。
陆离心中冷笑。玄阴宗这篱笆,看来漏风的地方不止一处。
王振山的事还没查清,药园里也混进了老鼠。不过,相比起可能勾结外敌的王振山,一个潜伏在药园的奸细,其直接危害或许没那么紧迫,但……或许更有“作”的空间。
陆离默默记下了赵归伪装下的真实容貌特征、那独特的暗红惨绿灵力特质以及他常负责的区域和活动规律。
魔尊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之简单,但无益;控之,或可为我所用。
此人潜伏颇深,所图可能极大,若能暗中控制,或许能成为一枚不错的棋子,不仅可以探听其背后势力的意图,将来或许还能反向传递一些“有趣”的消息。
如何控制?威?利诱?种下禁制?
陆离很快有了初步想法。但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此事需周密计划,急不得。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陆离去交还工具时,特意从赵归身边经过,神态自然地与周执事打了声招呼,眼角余光却将赵归的气息、步伐细节尽收眼底。
赵归看起来四十许岁,面相憨厚,动作略显迟缓,对谁都笑呵呵的,在药园人缘似乎不错。
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下隐藏着炼气六层以上的修为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陆离回到药园分配给他的简陋小屋,比杂役通铺强些,是个单间。他盘膝坐下,开始每的“功课”——修炼《玄阴基础诀》。
混沌气在经脉中按照基础诀的路线运转,模拟出与之相符的灵力波动,丝丝缕缕地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效率看似普通,实则混沌空间也在同步吞吐着更深层次的能量,滋养着混沌体。
修炼之余,他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针对赵归的行动方案。一一细化。
时间悄然流逝。
两后,机会来了。
周执事接到通知,需去执事堂汇报近期药草长势,预计要大半方能返回。临行前,他安排赵归负责今药园西侧几块灵田的灌溉督导,那几块田位置相对偏僻。
陆离负责的东侧灵田今工作已基本完成。他借口要去后山采集一些特定的无露水,向代管的一位老资格杂役报备后,便离开了药园。
约莫一个时辰后,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传来。赵归那憨厚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径上,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劳累一天后放松回家的模样。
就在他经过一株大树旁时,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征兆,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连光线与灵气都能吞噬的诡异力场瞬间降临,将赵归周身三尺笼罩!这正是陆离催动的混沌领域雏形,虽范围极小,却足够隔绝内外,镇压一切低于其本质的能量波动!
赵归脸色剧变,眼中憨厚尽去,爆射出惊骇与凶戾之色!
他虽惊不乱,炼气六层的灵力瞬间鼓荡,一层暗红夹杂惨绿的灵光自体内迸发,试图冲开这无形禁锢,同时右手掐诀,袖中一枚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骨针泛起幽光,蓄势待发!
然而,陆离的速度与手段,远超其想象!
在领域降临、对方灵力刚刚勃发的电光石火间,陆离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赵归侧后方。他并指成剑,指尖不见光华,却有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湮灭万法的灰蒙蒙气流缠绕。
“镇!”
一声低喝,并非真言法咒,而是魔尊意志的体现。
陆离剑指精准无比地点在赵归后颈“大椎”之上。此处乃修士灵力运转上行的关键枢纽之一。
那缕灰蒙蒙的气流应声侵入!
赵归浑身剧震,眼中凶戾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
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测的诡异力量蛮横地闯入经脉,所过之处,自己那苦修多年的灵力竟如雪遇沸汤般飞速消融瓦解!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破坏,而是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镇压”与“侵蚀”特性,瞬间切断了其灵力与丹田核心的联系,并封死了周身大部分要害窍!
他蓄势待发的骨针灵光骤灭,抬到一半的手臂无力垂下,连喉咙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炼气六层的修为,在这看似随意的一指下,竟如纸糊般脆弱!
陆离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伸手虚空一抓,赵归怀中的黑色骨针、一包淡紫色粉末以及一块非玄阴宗制式的传讯玉符便被无形之力摄出,落入其掌心。
“蚀灵针,迷神散,还有远程传讯符……准备得挺周全。”陆离声音平淡,却让赵归神魂皆颤。对方不仅实力深不可测,眼力更是毒辣至极!
陆离没有废话,心念一动,那缕侵入赵归体内、尚未散去的气倏然分作两股,一股化作无数细微符文,悄无声息地烙印在其心脏要害;另一股则如附骨之疽,缠绕在其丹田气海的核心灵力漩涡之上,与其自身灵力隐隐相融,却又独立其外,如悬顶之剑。
“我在你心脉与丹田种下了‘灵枢生死印’。”陆离语气淡漠,“一念之间,可令你心脉崩碎,灵力暴走而亡。亦可随时感知你方位,监听你神魂传讯。”
赵归眼中恐惧几乎凝为实质,想要求饶,却连神魂波动都被压制。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陆离略松一丝禁制,让他可以微弱传音,“说出你的真实身份、所属势力、潜入目的、联络方式及近期任务。”
赵归面如死灰,在绝对的力量与生死掌控面前,任何侥幸与忠诚都是笑话。
他颤抖着以神魂传音交代:“我……我是‘暗影门’外围探子,奉命潜入玄阴宗药园,主要任务是监视药园动态,尤其是那几处阵法守护区的灵草情况,定期汇报,并……并伺机在特定灵草上做手脚,延缓其生长或改变部分药性,配合门内其他行动……”
暗影门?
陆离略有印象,是北荒一个以情报和暗著称的阴暗组织,实力不如烈阳宗、青云宗等明面大宗,但无孔不入。
陆离又问了些细节,包括联络方式、暗号、上线特征等。赵归不敢隐瞒,一一作答。
“很好。”陆离收起那些零碎,“以后,你明面上继续为暗影门做事,但所有传出的消息,需先经我过目。我会告诉你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甚至……可能需要你传递一些特别的消息回去。明白吗?”
“明……明白!主上!属下明白!定当听从主上吩咐!”赵归连忙以神魂表忠心,生死于人手,由不得他不从。
陆离点了点头,又警告了几句,解除了大部分行动禁制,只留下心脉与丹田那两道核心的灵枢生死印。
“若无必要,我不会联系你。正常行事即可。若敢有异动或泄密……”他眼神一冷,心念微动。
赵归顿时感觉心口与丹田同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虽只一瞬,却让他魂飞魄散,连忙道:“不敢!绝对不敢!”
陆离不再多言,身形如水波般荡漾,下一刻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归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擦去冷汗,脸上重新堆起那憨厚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已满是惊惧与死心塌地的顺从。
林间恢复了寂静。
陆离已回到药园小屋,仿佛只是普通地采集露水归来。他盘点着今的收获:清除隐患?不,是收获了一枚棋子,一条情报渠道,以及对玄阴宗外部环境更清晰的认知。
“暗影门……看来对玄阴宗感兴趣的还不少!”陆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也好。水越浑,鱼越多。而我这个‘变数’,正好可以在这浑水中,从容布局,捞取我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