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某个深夜,李棉被一阵细微的嗡鸣声惊醒。
那声音很低,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开机时的电流声,又像夏夜里蚊蚋在耳边盘旋。
她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漆黑。
空调安静地运转着,电子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嗡鸣声持续着,从客厅方向传来。
李棉坐起身,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城市夜光透过阳台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折叠床上,萧澈也醒了——她看见他坐起身的剪影,背脊挺直,侧耳倾听。
嗡鸣声来自那面墙。
那面曾经出现过涟漪、连接两个世界的墙。
此刻,墙前的空气正在微微波动,像夏路面上的热浪,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变了,光线经过时发生细微的折射扭曲。
墙上的挂画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李棉屏住呼吸,看着那圈直径约一米的波动范围。
它没有扩大,也没有收缩,只是持续地、稳定地嗡鸣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萧澈从折叠床上下来,动作轻得像猫。
他没有开灯,赤脚走到墙前,在距离波动一米处停住。
李棉看见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片波动的空气。
他的手在颤抖——很轻微,但确实在颤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感应。
“萧澈?”
李棉轻声唤他。
萧澈没有回头。
他的手缓缓伸向那片波动,在即将触及时停下。
指尖距离波动表面只有几厘米,她能看见他手指周围的空气产生更明显的扭曲。
“它在……呼吸。”
萧澈的声音很轻,带着李棉从未听过的紧绷。
“什么?”
“像活物一样,在呼吸。”
萧澈收回手,转身看向她。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它在变强。虽然很慢,但在变强。”
李棉走出卧室,来到他身边。
距离波动三米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像坐电梯时的失重感。
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气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青草、尘土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
“你能感觉到?”萧澈问。
“有点晕。”
李棉扶住沙发靠背,
“还有……一种味道。”
“那是我们那边的味道。”
萧澈深吸一口气,
“战场边缘,雨后的味道。”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看着那片无声波动的空气。
嗡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沉睡巨兽的鼾声。
“它什么时候会开?”李棉问。
“不知道。”
萧澈说,“可能在明天,可能在明年,可能永远这样半开不开。”
他顿了顿,“也可能……下一秒。”
话音刚落,波动突然加剧。
墙前的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边缘开始向外蔓延。
嗡鸣声变大了,变成一种低沉的轰鸣。
客厅里的物品开始轻微震动——茶几上的水杯泛起涟漪,书架上的书微微颤动。
萧澈猛地将李棉拉到身后。
波动中心,空气变得半透明。
透过它,李棉看见了模糊的景象——不是她熟悉的客厅墙壁,而是……月光?树影?飞檐斗拱的轮廓?
只是惊鸿一瞥。
下一秒,波动剧烈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坍缩成一个点,然后——
消失了。
嗡鸣声戛然而止。
震动停止。
客厅恢复寂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墙还是那面墙,挂画清晰可见,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青草和金属的味道。
茶几上,水杯里的涟漪还在轻轻荡漾。
李棉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心脏在腔里狂跳,耳膜因为刚才的轰鸣还在嗡嗡作响。
萧澈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一动不动。
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绷得很紧,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
“它快开了。”
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细微的、缓慢的、像水渗入土壤般的改变。
首先是萧澈的睡眠。以前他能一觉睡到天亮,现在李棉夜里起来,总能看见折叠床上空着。
萧澈要么在阳台,要么就站在那面墙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你在等它开?”
某天凌晨两点,李棉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问。
萧澈转过身。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不是等。”他说,“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回去。”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已决定、无需讨论的事。
李棉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如果它不开呢?”
“它会开。”
萧澈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
“我能感觉到。它在变强,在积蓄力量。就像弓弦被慢慢拉满,总有松开的那一刻。”
“你怎么知道?”
萧澈沉默了一会儿。
“李棉,你见过猎豹捕猎吗?”
“电视上看过。”
“猎豹在发动攻击前,会一动不动地潜伏,观察,等待。”
萧澈看着那面墙,
“但它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每一神经都已经准备好。现在的门,就是那只即将扑出的猎豹。”
他用了一个李棉能理解的比喻,但那个比喻本身,就透着属于他那个世界的残酷和直接。
变化不止在萧澈身上。
李棉也开始感觉到异常。
第一次是在公司。
她正在做季度报表,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边响起短暂但尖锐的嗡鸣——和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微弱得多。
“李姐,你没事吧?”
同事小张扶住她。
“没事,”她摆摆手,
“可能没吃早饭,低血糖。”
但她知道不是。
第二次是在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经过家居用品区时,货架上的一排玻璃杯突然同时轻微震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围没人注意到,但李棉看见了——那些杯子震动的频率,和那晚客厅里物品震动的频率一样。
第三次,也是最明显的一次,是在地铁上。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李棉抓着扶手,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气。
列车驶入隧道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同时,她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不是地铁隧道,而是一条幽深的、点着火把的古代甬道。
石壁上刻着模糊的纹样,地面湿反光。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清晰得骇人。
她差点吐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李棉瘫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萧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了?”
“地铁上……看见东西了。”
李棉闭着眼,
“你们那边的……甬道?有火把的那种。”
萧澈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但李棉觉得舒服。
“你发烧了。”
“不是发烧。”
李棉睁开眼,
“是那扇门。它在影响我,对吗?”
萧澈沉默了几秒,点头。
“门连接两个世界,波动会影响附近的时空。你离我太近,离门太近,被波及了。”
“那你呢?你也被影响了吗?”
“我习惯了。”
萧澈说,
“我们那里有些地方,时空也不稳定。靠近那些地方的人,会有类似反应。头疼,幻觉,偶尔能看见不属于这个时间的片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棉听出了言外之意——在他那个世界,连“时空不稳定”都是常态的一部分。
“会持续多久?”她问。
“门开之前,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
萧澈看着她,
“你得离我远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该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萧澈站起来,走到窗边,
“酒店,或者朋友家。直到门开,我离开。”
李棉也站起来:“那你呢?”
“我守着门。”
萧澈背对着她,
“等它开。”
“如果它一直这样,不开也不关呢?”
“那我就一直守。”
“守多久?”
“守到它开,或者守到我死。”
他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
李棉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不是对他,而是对这个荒唐的处境,对这扇该死的门,对这两个非要碰撞的世界。
“我不走。”她说。
萧澈转过身:“李棉——”
“我不走。”
李棉重复,声音很稳,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要走也是你走。”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萧澈走?
他能去哪?
在这个世界,他连身份证都没有。
萧澈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他说:“你会很难受。”
“我乐意。”
对话陷入僵局。
两人站在客厅两头,像两座对峙的山峰。
最后是萧澈先妥协。
“随你。”他说,“但难受了要说。”
那之后,萧澈开始为回归做准备。
不是大张旗鼓的准备,而是细微的、隐秘的、但李棉能清楚感受到的准备。
他不再看《中国历史》或《现代汉语》了。
现在他看的是李棉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资料——世界地图、急救手册、野外生存指南、基础医疗知识。
他用那支李棉给他买的钢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做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你在记什么?”李棉问。
“有用的东西。”
萧澈头也不抬,
“你们这里的药方,急救方法,地图标注。带回去,也许能救人。”
他学会了用手机拍照——不是自拍,而是拍那些他觉得有用的东西。
药店的货架,超市的食品包装,书店里的工具书目录。
他的手机相册里没有一张人物照,全是这些冷冰冰的、实用的信息。
“内存不够了。”某天他说。
李棉给他买了个大容量的移动硬盘,教他怎么把照片导进去。
萧澈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
除了信息储备,还有身体准备。
萧澈恢复了晨练。
不是周大夫教的康复动作,而是真正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训练。
第一次看见时,李棉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是周六清晨五点半,她因为头疼早早醒来。
走到客厅,看见阳台门开着。萧澈站在阳台上,面对初升的朝阳,摆出一个奇特的姿势——单脚站立,另一脚屈膝抬起,双手在前虚抱成圆。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李棉看见,他周身空气中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像热浪,但更有序,更像……流动的水。
他在运气。
李棉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晨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脸,照亮他紧闭的双眼,平静的面容。
那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来不属于这里。
他的在另一个世界,他的力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他的平静是因为他随时准备回到属于他的战场上。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萧澈缓缓收势,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初夏清晨的温暖空气里,那口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转身看见李棉,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有。”
李棉递给他一杯温水,
“你平时……都这样练?”
“受伤前是。”
萧澈接过水,
“后来气脉断了,练不了。现在恢复了,得捡起来。”
“为了回去?”
“嗯。”
萧澈喝了口水,
“那边不会太平。我得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李棉没再问。
她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切面包的手有点抖。
萧澈跟进来,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火腿。
他的刀工依然精准得可怕,每一片火腿都薄厚一致。
“李棉,”
他忽然说,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李棉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怎么办?”
“你习惯了家里有个人。”
萧澈切着火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走了,你会不习惯。”
李棉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在煎蛋。
“会习惯的。你来之前,我也是一个人。”
“不一样。”
萧澈说,
“见过光的人,很难再习惯黑暗。”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
李棉盯着那个渐渐凝固的蛋黄,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萧澈,”
她轻声说,
“如果门开了,你能……晚点再走吗?”
“晚多久?”
“一天?两天?”
李棉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荒唐,
“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萧澈放下刀。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煎蛋的声音。
“李棉,”
他说,
“如果我告诉你,门可能明天就开,也可能永远不开,你会希望是哪种?”
问题太残忍,李棉无法回答。
她希望门开吗?
希望萧澈回到属于他的世界,继续他未完成的战斗和人生?
还是希望门永远不开,让他留在这个安全的、平凡的、有她的世界里?
无论哪种希望,都自私得让她羞愧。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我也不知道。”
萧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我得准备好。为了两种可能,都得准备好。”
早餐准备好了。
两人对坐吃饭,像过去的许多个早晨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像一把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剑。
那周周五,李棉下班回家时,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信封。
很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没有粘。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写着:
“李棉:
此卡内是你卖玉佩所得钱款的半数,六百万。密码是你的生。
我留半数,作为回去的资费。若门不开,此钱还你。
若门开,此钱你留用。
数月叨扰,无以为报。此物虽微,聊表谢意。
萧澈”
字迹工整,是萧澈最近苦练的简体字。
但有些笔画还带着繁体字的影子,像他这个人一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
李棉拿着那张卡,觉得它烫手。
六百万。
他分走了一半,作为“回去的资费”。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她将卖玉佩的钱给了他开始,或者更早,从他第一次醒来,把玉佩递给她开始。
这个男人,看起来直来直去,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但他其实什么都懂。
懂交易,懂回报,懂不留牵挂。
李棉冲进客卧。
萧澈不在。她又冲到阳台。
他果然在那里,背对着客厅,望着夜空。
今晚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萧澈。”
李棉走到他身边,举起那张卡,
“什么意思?”
萧澈没有转头。
“字面意思。”
“我不要。”
“你要。”
萧澈终于看向她,
“李棉,这是我欠你的。命,住处,治疗,还有……”
他顿了顿,“这些子的平静。”
“你不欠我。”
李棉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自愿的。”
“我知道。”
萧澈说,
“所以这是我自愿的。”
两人对视着。
阳台上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出的光,模糊地照亮彼此的脸。
李棉看见萧澈眼中的坚决——那种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的、属于战士的坚决。
她突然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会用那六百万做什么?”
她问,声音低下来。
“买药。买工具。买情报。”
萧澈说得很实际,
“如果门开的时间地点可控,我会提前准备。如果不可控……那就随机应变。”
“你会回来的,对吗?”
话一出口,李棉就后悔了。
萧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李棉,”
他最终说,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一定’。只有‘尽量’。”
这个答案比直接拒绝更残忍。
因为它真实。
李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塑料卡片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萧澈,”
她轻声说,
“如果你回去了,偶尔……偶尔想想这里的橙子。”
萧澈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我会的。”他说,“不止橙子。”
风吹过阳台,晾着的衣服轻轻摆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两个世界,两个人,站在一扇即将打开的门前,做着最后的、沉默的告别。
而门,在墙壁的另一侧,继续着它无声的呼吸。
积蓄力量。
等待开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