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失眠的后果,是第二天清晨司清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比往常更强烈的需求。她站在茶水间的咖啡机前,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滴落,脑子里却还在回放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

“司清,早啊。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李薇凑过来,也给自己接了一杯。

“嗯,有点。”司清含糊应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是不是为那个漆器工坊的报告发愁?”李薇压低声音,“要我说,你就按标准模板写,风险往高了评估,结论往谨慎了写。这种明摆着不合规的,上面也就是走个过场,不会真让你通过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司清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李薇的话是大多数同事会给出的、最务实也最安全的建议。回到工位,她打开那份评估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理性告诉她,李薇是对的。这份报告逻辑严密,风险提示充分,符合所有程序正义。提交上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不在她。

可当她鼠标移动到“发送”按钮,准备选择行长方建明和信贷部主管作为收件人时,手指却再次僵住了。

沈师傅那句“它本身不就是个本钱吗?”和景琛关于“不同眼光”的言论,像两只无形的手,拉住了她。

她烦躁地关掉邮件界面,转而点开“清韵漆器工坊”的资料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里面那些拍得并不专业的照片——昏暗光线下的工作台,排列整齐的刮刀和画笔,一件件泛着幽光的漆器半成品,沈师傅戴着老花镜专注描金的侧影……还有一张,是工坊后院一个简陋的、类似棚屋的建筑,标注是“阴房”,漆器在那里阴。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工坊墙角堆放的几块木料,纹理清晰,旁边散落着些锯末和刨花。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杂乱。但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景琛那块黄杨木粗坯。

也许,在这些看似“无用”的材料和“低效”的工序背后,真的有一种她尚未理解的价值逻辑?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或者,她需要从那种被漆味和“等待哲学”熏染出的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而清醒的最好方式,或许是面对更冰冷、更坚硬的现实。

她看了一眼程表,下午有两个客户预约,晚上要参加一个同业交流会。她深吸一口气,将漆器工坊的事暂时压下,强迫自己投入眼前确定的工作中。

然而,一整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与客户谈判时,对方某个关于“回报周期”的抱怨,会让她瞬间走神想到漆器阴需要的“时间”。看同业交流会的材料,上面大谈“金融科技赋能”、“效率提升”,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工坊里那些依赖手感、无法被机器替代的打磨和描绘。

傍晚,同业交流会设在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人们端着香槟,交换着名片,谈论着宏观经济、监管动态、创新产品。司清穿了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小礼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周旋其中。这是她熟悉的战场,她懂得如何说话,如何倾听,如何展现自己的专业和价值。

“司经理,听说你们行也在关注文化金融?怎么样,有什么好吗?”一位相熟的券商朋友过来寒暄。

“还在初步探索阶段,接触了一两个,挑战不小。”司清保守地回答。

“是啊,那些,情怀大于商业。我们之前也看过一个做传统纺织的,模式太老了,现金流一塌糊涂。不过,”对方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市里决心不小,可能会配套一些风险补偿资金或者贴息。如果能拿到试点,倒是个不错的政绩亮点,风险也相对可控。”

司清心中一动。风险补偿?贴息?这倒是之前没听说过的细节。如果真有这些配套政策,或许能为“清韵工坊”这类增加一丝通过的可能性,或者至少,改变一些评估的维度?

她正想多问几句,手机在精致的手拿包里震动起来。她抱歉地笑笑,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接听。

是风控部的老王,声音有些急促:“司清,你在哪儿?”

“王经理,我在参加一个同业交流会。有什么事吗?”

“你上午是不是去看了西郊文化区那边一个漆器工坊?”

“是的,清韵漆器工坊。怎么了?”司清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边刚出事了!”老王的语气带着焦灼,“好像是工坊的阴房,就是放漆器阴的那个屋子,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起了火!现在消防队正在救。我刚接到区里相关部门电话,问我们行是不是跟这个工坊有业务往来,毕竟有贷款申请记录在……”

司清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面老王还说了什么,她几乎没听清。火?清韵工坊起火了?

“王经理,情况严重吗?有没有人员伤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

“还不清楚,火好像不算特别大,但那种老房子,木头多,又堆着漆料、布料,烧起来谁知道会怎样。人应该都跑出来了。关键是,”老王顿了顿,“这出事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在我们接触之后。上面让我马上跟你核实情况,评估对我们行的潜在影响。你立刻回来一趟,我们需要写个紧急报告。”

“我现在就回去。”司清挂了电话,也顾不上跟主办方和熟人多做解释,只匆匆跟最近的人说了句“行里有急事”,便抓起外套,快步走向电梯。

坐在回行的出租车上,司清的心跳得很快。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无法映入她的眼帘。她眼前只有沈师傅工坊那间堆满物件的堂屋,和后院那个简陋的阴房。火……那些需要数月甚至数年阴的漆器,那些沈师傅视若珍宝的工具和材料,还有他四十年的心血……

还有,这件事会如何影响那笔贷款申请?不,在火灾面前,贷款申请已经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工坊还在吗?沈师傅和他的学徒们怎么样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她还纠结于那份评估报告,纠结于“价值”和“风险”。而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以最粗暴、最残酷的方式,将那些纸面上的风险评估,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实。

命运有时候,真是讽刺得让人无言以对。

赶到银行,风控部灯火通明。老王和其他几个同事正在紧张地讨论,见她进来,立刻围了上来。

“司清,具体情况到底怎样?你跟那个沈师傅沟通时,他有没有提到什么安全隐患?工坊的消防设施怎么样?”老王一连串地问。

司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上午的细节:“工坊是老式民居改造,电线看起来比较老旧,但具体布设我没细看。室内堆了很多木料、布料、半成品,工作区域比较杂乱。阴房是后院单独一个棚屋,我只看了一眼照片,没进去。沈师傅没有特别提到安全隐患。消防设施……我没看到明显的灭火器或消防栓。”

她每说一句,老王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这典型的就是‘三合一’场所(生产、储存、居住合一),火灾风险本来就高。这下好了,不管火因是什么,我们的贷款申请流程里,对经营场所安全风险的评估这一点,就很难交代过去。哪怕只是初步接触,传出去也可能影响行里声誉,说我们风控不严,什么都看。”

“王经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工坊的人有没有事,损失有多大。贷款的事可以往后放。”司清忍不住说道。

老王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那边。但我们的职责是守住银行的风险底线。区里电话已经打过来了,说明这件事已经被注意到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撇清关系,同时评估潜在声誉风险。你马上起草一份情况说明,重点强调我们只是处于初步接洽阶段,尚未进行任何实质性风险评估,更未做出任何承诺。同时,要表明我们高度重视客户安全与合规经营,在后续任何中都会将安全生产作为首要前提。写完后给我看,明天一早就要报给行领导和相关部门。”

“明白了。”司清点头,坐到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觉得指尖冰凉。她知道老王的要求没错,这是危机公关的标准动作,保护银行是第一位的。可当她开始敲下那些撇清关系、强调流程、凸显“风险意识”的官方措辞时,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那些文字,看起来严谨、专业、无懈可击,却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而此刻,西郊那片老城区里,很可能正是一片狼藉,一位老匠人可能正眼睁睁看着自己半生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机械地打着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景琛的样子。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会像银行一样,第一时间起草撇清责任的声明吗?还是会……

她猛地停下敲击,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却已有些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

“听说清韵漆器工坊出事了,你……知道吗?情况如何?”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发送。这或许不专业,甚至可能不合规,但她就是想知道。不仅仅是以银行客户经理的身份。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回复却迟迟没有来。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司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情况很糟?他也去现场了?还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手机屏幕亮了。

“知道。火已扑灭,无人伤亡。工坊主体受损不大,阴房及部分待阴的器物毁了。沈师傅情绪尚稳,在收拾。我在。”

短短几行字,却让司清高高悬起的心,重重落回了实处。无人伤亡……主体受损不大……沈师傅情绪尚稳……景琛在。

最后三个字——“我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在这个冰冷的、忙着撰写撇清声明的夜晚,有人正在那片混乱的现场,陪着那位刚刚遭受打击的老匠人。

她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撰写那份情况说明。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

报告写完,发给老王审核。老王很快回复,只修改了几个措辞,让她定稿后发邮件。

处理完这一切,已近晚上十一点。司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无声。

她再次拿起手机,看着景琛那条简短的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她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谢谢他告知情况,也谢谢他,在那个混乱的现场。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这简单的“谢谢”里包含的复杂意味,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关掉电脑,离开银行大楼。夜风刺骨,但她却没有立刻叫车。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抬头望向西郊的方向。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看不到星光。

一场意外的火灾,烧毁了一间阴房和部分器物,也可能烧掉了一家老工坊本就渺茫的贷款希望。但在那废墟之上,至少人平安,心未凉。还有一个沉默的身影,选择“在”那里。

司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价值”、“风险”、“另一种可能”的纠结和失眠,在今晚这场真实的灾难面前,显得那么书斋气,那么微不足道。

但或许,正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纠结,和那条来自火灾现场的、写着“我在”的简短信息,让她在撰写那份冰冷的情况说明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然保留了一丝与那个“不同世界”的、微弱的、却无法彻底切断的连接。

她拢紧大衣,走向地铁站。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如何向行里更详细地汇报,如何应对可能的询问,那笔贷款申请将何去何从……

但此刻,她只想带着“无人伤亡”和“我在”这两个信息,回家,在疲惫中,获得片刻的安宁。至于其他,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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