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柚茗从纷繁的数据中抬起头,窗外早已是灯火阑珊。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胃里传来清晰的饥饿感,提醒她时间已晚。
关机,收拾东西,拎起包。一系列动作机械而迅速,直到站在公司楼下,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她才真正意识到——她无处可去。
那个所谓的“家”,她一刻也不想回。回去面对那两张虚伪的面孔,不如在街上游荡。
她提着手提包,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踱步,看着车流穿梭,霓虹闪烁,思绪放空,暂时将自己从复仇与工作的重压中剥离出来。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旁,停了下来。
周柚茗被这突然停在身边的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去。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顾衍之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冷峻。
周柚茗满脑袋问号,还没反应过来,车窗还没完全降到底,驾驶座就传来了房光河标志性的大嗓门:
“哟!柚子学妹!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儿晃悠什么呢?”
看到是熟人,周柚茗松了口气,老实地回答:“房总,顾总。我刚加完班,正准备……下班。”她顿了顿,没说自己是在街上闲逛。
“看看!看看!”房光河立刻抓住机会,隔着顾衍之就对周柚茗大声“控诉”,“我说什么来着!顾衍之你就是个资本家,这么晚了还让员工加班,还是我们如花似玉的柚子学妹!太不像话了!”
被点了名的顾衍之,似乎褪去了在公司时那种不容挑战的权威感。他原本低垂着眼眸在看手机,闻言,眼皮懒懒一掀,视线从手机屏幕转向房光河,语气平淡无波:
“那我走?”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你自己去放松,送我回去加班。”
“……”房光河被这极度自私又理直气壮的话直接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一副被梗到内伤的表情。这人是真的能把天聊死!
周柚茗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那熟悉无比的幼稚互怼模式,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她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轻松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这难得展露的、毫无负担的笑容,恰好被顾衍之垂眸前的余光精准捕捉。
顾衍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手机屏幕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瞥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房光河终于从被梗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没好气地白了顾衍之一眼,又换上热情的笑脸对周柚茗发出邀请:“别理他!学妹,吃饭了没?肯定没有吧!走,正好我们要去喝一杯,顺便吃点东西,一起一起!”
周柚茗看着眼前这辆豪车,只犹豫了一瞬。回家面对那对男女,还是和这两位学长去吃饭?
若论熟悉,大学时因着学生会的事务,以及房光河总来找顾衍之,他们三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其实不少。只是毕业后各自忙碌,加上她与陆屿辰结婚后,生活重心几乎全部倾斜到了家庭和小圈子里,除了和苏晴等少数朋友逛街,确实很少再参与这样的社交,才显得生疏了些。
此刻,那份旧的熟稔似乎又被勾起了些许。
“那就……麻烦学长和顾总了。”她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一丝清冽的木质调,那是属于顾衍之的气息。
“这就对了嘛!”房光河一拍方向盘,显得十分满意,随即一脚油门,性能优越的轿车平稳而迅速地汇入车流。
“学妹,想吃什么?我们本来打算去城西那家新开的牛排馆,不过我记得你好像……”房光河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周柚茗一眼,努力回忆着,“你好像对牛排之类的不算特别热衷?大学那会儿聚餐,你更偏爱中餐。”
周柚茗有些意外,没想到房光河还记得这种细节。她微微颔首:“是,我比较习惯中餐。”
“那正好!我知道有家苏菜,就我们大学旁边那家‘江南赋’,你还记得不?你以前可爱去了!”房光河语气兴奋起来,像是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那家店居然还开着呢!前两个月我陪衍之回学校做演讲,路过看见了,门面都没怎么变!”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言语间充满了对往事的熟稔。
“那家店……居然还在吗?”周柚茗有些恍惚。那是她大学时代最爱去的馆子之一,价格亲民,味道正宗,充满了她和同学们青春的回忆。重生以来,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抬眼,想从房光河那里得到更多信息,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副驾驶的顾衍之。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流动的城市光影中明暗交错,对房光河的提议和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仿佛置身事外。
“在!当然在!”房光河肯定道,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那就这么定了?回母校,重温旧梦!”
周柚茗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些许波澜,轻声应道:“好,听学长安排。”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大学城的路上,房光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随意地说道:
“哎,衍之,说起来,你老婆不是跟柚子学妹是闺蜜吗?反正都认识,要不把她也叫出来一起呗?”
他心里暗自嘀咕,反正以前苏晴为了追你,没少跟着柚子来蹭我们学生会的饭,大家也算熟络。
顾衍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头也不抬地淡淡回绝:“不用。”
房光河还想再劝,嬉皮笑脸地说:“别啊,人多热闹嘛!”
这次,顾衍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掠过房光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她离家出走了。”
“什么?!!”
房光河惊得脱口而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右脚猛地踩死了刹车!
“吱——!”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让整个车身猛地向前一冲!
顾衍之因为系着安全带,身体被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只是猛地向前倾了一下,随即被安全带勒回。但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他掌控的剧烈晃动,让他那万年不变的完美面庞上,眉头狠狠一皱,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出现了一丝难得的龟裂。
而坐在他正后方的周柚茗就更惨了,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方顾衍之的座椅靠背上,鼻尖瞬间传来一阵酸涩。她闷哼一声,被安全带又狠狠勒回座位,一阵头晕眼花。
几乎在她撞上椅背的瞬间,顾衍之便下意识地扭过头。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她的情况,只听到那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眉头蹙得更紧,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周柚茗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子,眼前还有点冒金星,勉强应道:“没、没大碍……”
车内这才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熄火后的余音和三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房光河惊魂未定地扶着方向盘,瞪大了眼睛,猛地扭头看向副驾的顾衍之,震惊过后,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意味:“离、离家出走?!怎么回事啊顾总?您这又帅又多金的,居然也有被老婆抛弃的一天?该不会是……你们夫妻间的情趣吧?”
顾衍之没理会他的调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上面划动了几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没回消息,电话也不接。” 言下之意,他连人都联系不上,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这时,后座传来周柚茗弱弱的声音,带着点刚撞完鼻子的瓮声瓮气,巧妙地避重就轻:
“晴晴她……可能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吧。她之前是跟我说心情不太好……”
周柚茗并不打算在此刻主动暴露苏晴的实际去向。
房光河一听,立刻找到了由头,转头对顾衍之挤眉弄眼:“听听!衍之,不是我说你,肯定是你不解风情,把人家给气跑了。还不赶紧好好哄哄?”
顾衍之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透过后视镜极快地瞥了后座的周柚茗一眼。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周柚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他并未追问,只是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管好你自己吧。”
这句话为这场意外的曲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房光河耸耸肩,重新发动了车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顾衍之不够体贴。而周柚茗则暗自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她成功地守住了这个秘密,为那对男女的“发展”,又争取了一些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