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毒得发白。
出了供销社,土路烫得冒烟。
周悍两手提满了东西,走得却稳。
那成匹的鹅黄的确良、铁皮盒装的糖、还有那金贵的雪花膏,在他手里不像用品,倒像是刚缴获的战利品。
江兰跟在后面,眼珠子被那抹鹅黄晃得生疼。
那是烧心烧肺的酸。
陆文斌推着自行车,脸色阴沉,那一身中山装被汗浸透,贴在背上,显出几分狼狈。
为了在刚才那些看热闹的军嫂面前找回点场子,他紧蹬两步,追上周悍。
“周团长。”
陆文斌清了清嗓子,又端起那副指导员的架子,下巴微扬。
“虽然你是团级,但思想觉悟还得提高。财不外露的道理不懂?这还是镇上,大包小包的招摇过市,那是给组织惹麻烦,也是对群众的不负责任。”
话音刚落地。
几辆破烂的二八大杠猛地从土路拐弯处横了出来。
吱嘎——!
刹车片磨得刺耳,硬生生划破了晌午的死寂。
四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毛的混混,歪七扭八地拦住了路。
领头的龅牙嘴里叼着火柴棍,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那双招子死死黏在了江绵绵身上。
真白。
那截露在裙摆外的小腿,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哟,正点啊。”
龅牙把火柴棍往地上一吐,歪着车把挡住去路。
“大院里出来的雏儿?长得真他娘的水灵。”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江绵绵口和大腿上刮过,下流地顶了顶胯。
“跟哥哥去那边高粱地里钻钻?哥哥那是出了名的技术好,保准让你喊得比唱得好听。”
污言秽语,顺着热风灌进耳朵。
江绵绵脸色煞白,本能地往周悍身后缩。
江兰更是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陆文斌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陆文斌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他余光瞥见后面还没走远的几个军嫂,又看了看躲在身后的江兰。
这时候要是怂了,以后在部队大院还怎么混?
他是文化人,是部,这帮流氓还能翻了天?
陆文斌挺直腰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官威。
“光天化!你们想什么!”
他上前一步,指着龅牙厉声呵斥:
“我是部队指导员!你们这种流氓行径是违法的!识相的赶紧让开,不然我让派出所把你们……”
“把你妈个头!”
龅牙本没听他废话。
抬腿。
那一脚带着风声,结结实实踹在陆文斌的小腹上。
“唔——!”
陆文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瞬间弓成一团。
紧接着。
噗通!
一声闷响。
他连人带车,狼狈地滚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黑泥四溅,腥臭味瞬间炸开。
眼镜飞出老远,那身引以为傲的中山装糊满了烂泥,嘴里更是呛进了一口臭水。
“文斌!”
江兰吓得花容失色,却本不敢上前去扶,反而退得更远了,生怕那泥点子溅到自己身上。
“草,什么档次,跟老子打官腔。”
龅牙啐了一口浓痰,眼神更加放肆地向江绵绵。
“妹子,看见没?那小白脸是个软蛋。”
他伸出那双黑乎乎的手,想要去拉江绵绵的手腕,“还是跟哥哥走吧,哥哥硬。”
那只脏手距离江绵绵还有半寸。
周悍动了。
他没有直接动手。
而是极其平稳地、甚至带着几分小心地,将手里提着的的确良布料和糖,放在路边一块净的大青石上。
那是给媳妇买的。
不能脏,更不能碎。
放下东西。
男人转身。
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暴戾。
周悍左右晃了一下脖颈。
咔吧。
骨节脆响。
“绵绵。”
男人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起伏,却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闭眼。”
他甚至没回头,只是用高大的背脊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把耳朵捂上,我不叫你,不许睁开。”
江绵绵心脏狂跳,听话地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装神弄鬼!兄弟们弄死他!”
龅牙从后腰摸出一块板砖,怪叫着冲上来。
下一秒。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即便捂着耳朵,江绵绵依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
全是实打实的招。
周悍侧身避开板砖,军靴带着千钧之力,一记鞭腿直接扫在龅牙的肋骨上。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龅牙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出三米远,砸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三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
周悍欺身而上。
肘击咽喉、膝撞小腹、折断手腕。
动作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每一击都奔着废人去的。
不过三十秒。
尘埃落定。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四个流氓,此刻全部瘫在地上,身子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
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周悍站在路中间,口微微起伏。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几堆烂肉,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
那个杂碎刚才看江绵绵的眼神,让他想人。
想把那双招子挖出来踩爆。
他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暴戾。
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血点。
随手扔掉帕子。
他重新拎起那堆东西,走到江绵绵面前。
“好了。”
一只滚烫的大手,覆盖在江绵绵的手背上,轻轻将她的手拉下来。
“睁眼。”
江绵绵颤巍巍地睁开眸子。
入眼没有血腥,没有倒地的暴徒。
只有男人宽阔如山的膛,挡住了所有的不堪与污秽。
“别看后面,脏。”
周悍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掌在她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回家。”
“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臭水沟里。
陆文斌好不容易扒着烂泥爬上来,脸上挂着水草,狼狈得像条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野狗。
他看着地上那些断手断脚、不知死活的流氓。
又看着周悍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背影。
腿肚子一软。
噗通。
又跪回了泥水里。
那才是真正的暴力,真正的人机器。
跟周悍比,他刚才那几句官腔,简直就是个笑话。
江兰站在风里,看着那个被周悍护在怀里、连鞋底都没沾灰的江绵绵。
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