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剪刀“咔嚓”一声,磕在玻璃柜台上。
脆响刺耳。
售货员翻着眼皮,瓜子皮甚至喷到了柜台外。
“没钱?”
嗓门拔高,带着供销社独有的傲慢:“没钱装什么阔太太?这布剪了口子你不要,我卖谁去?走!找公社评理去!”
四周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那种看笑话的眼神,像苍蝇一样粘在身上。
江绵绵脸皮薄。
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杏眼瞬间红了一圈,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下唇,声音发虚:“我……我就是出门急,忘带了。”
“编!接着编!”
售货员嗤笑,双臂环:“这种理由我一天听八百回。”
一旁,江兰眼底闪过快意。
她假模假样地叹气,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
数出五张一毛的。
动作很慢,生怕别人看不清。
“绵绵,不是姐说你。”
江兰上前一步,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文斌一个月工资也不容易,我都舍不得买布。诺,姐这有五毛钱,先借你买斤粗盐回去,也算没白来。”
这招高明。
既显摆了大度,又坐实了江绵绵“败家且穷”的名声。
陆文斌挺直了腰杆。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自觉形象高大无比。
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江绵绵同志,勤俭持家是美德。你得向你姐姐学习,别整天想着资产阶级那一套享受。”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这种娇小姐,娶回家就是个祸害。”
“还是陆事家属懂事。”
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来。
那种被孤立的窒息感,死死裹住江绵绵。
她攥紧衣角,刚想反驳。
门口原本大亮的头,突然黑了。
咚。
咚。
军靴底子硬,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刚才还乱糟糟的供销社,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没了声。
来人气场太强。
周悍没戴帽子。
板寸利落,那一身作训服被肌肉撑得鼓胀。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蜿蜒,充斥着绝对的暴力美学。
他黑着脸,眉头压得极低,眼底没散的煞气让人发怵。
陆文斌正站在过道中间摆谱。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人的气势冲得腿肚子一软。
他狼狈地后退两步,后腰狠狠撞在货架上。
哗啦。
两块肥皂掉在地上,摔断了腰。
周悍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径直走到江绵绵身后。
大手一伸。
粗粝的掌心直接扣住了她纤细的后颈。
那种完全掌控的姿态,霸道地将她圈在自己势力范围内。
“周悍……”
江绵绵一回头,对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委屈瞬间决堤,金豆子啪嗒掉了下来。
“哭什么。”
周悍眉头锁成死结。
拇指粗鲁地抹掉她脸上的泪珠,力道却轻得怕蹭破那层嫩皮。
他抬眼。
视线扫过柜台后的售货员,又瞥向旁边一脸僵硬的江兰和陆文斌。
眼神像刀子刮过皮肉。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售货员,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出。
“啪!”
周悍没废话。
从作训裤兜里掏出一把东西,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玻璃震颤。
那不是信封。
是一叠用皮筋勒着的“大团结”,足有一指厚。
旁边还散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
工业券、票、全国通用粮票、糖票、肉票……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二十几块工资的年代,这哪里是钱,这是把半个家底都掏出来了。
陆文斌看着那一叠自己攒半年都未必有的票,眼珠子瞬间充血。
嫉妒得发狂。
江兰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此刻烫手得让她想塞进嘴里吃掉。
周悍看都没看价格。
粗短的手指在柜台上一一指过。
“那块黄布,包了。”
“大白兔糖,铁盒的,拿两罐。”
“那个擦脸的油,凡是她刚才看过的,全拿新的。”
声音低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豪横。
全场死寂。
只有男人硬邦邦的声音在回荡。
售货员手里的尺子都拿不稳了,脸上瞬间堆满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哎!哎!首长您稍等,我这就拿!”
“等等。”
周悍突然出声。
视线定格。
他盯着江绵绵的脚。
那双原本精致的小皮鞋,此刻沾满了黄土灰尘,鞋跟处被硬板车磕掉了一块皮。
嫩生生的脚踝处,磨红了一大片,甚至渗出了血丝。
在这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眼里,那点红,刺眼得要命。
周悍的脸瞬间黑透。
他指着柜台里挂在最上面的那双内联升的小羊皮软底鞋。
“那双鞋,拿下来。”
售货员手忙脚乱地取下。
下一秒。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个让边境线上的敌人闻风丧胆、平时冷着脸能吓哭小孩的活阎王。
突然单膝跪地。
他一条腿跪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拍了拍自己大腿那块坚硬的肌肉。
“脚抬起来。”
周悍一只大手握住了江绵绵纤细的脚踝。
黑与白。
粗糙与细腻。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周围的呼吸声都停了一瞬。
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动作看着粗鲁,脱鞋的力道却极轻。
“脚疼也不吭声?哑巴了?”
周悍一边帮她换鞋,一边低声训斥。
语气凶得要命,手上却慢得像是在擦拭心爱的配枪。
江绵绵脸红到了脖子,手足无措地抓着他宽厚的肩膀。
“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快起来……”
这个年代,男人在外头那是天,哪有给女人跪着穿鞋的道理?
“看怎么了?”
周悍帮她穿好鞋,顺手还在她脚背上按了一下,确认不挤脚。
他站起身。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娇小的江绵绵。
转身。
那目光冷冷地扫过早已呆若木鸡的陆文斌和江兰。
“有些人的媳妇是娶回来当保姆使唤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周悍嗤笑一声,那股子兵痞劲儿混着霸气,听得人脸皮发烫。
他揽过江绵绵的腰,当众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但我周悍的媳妇,娶回来就是当祖宗供着的。”
“这钱,老子乐意让她造,谁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