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对岸的泥土坚硬、龟裂,带着与泥沼截然不同的燥腥气。秦墨撑着膝盖喘息,肺部辣地痛,脑海中的低语因刚才的生死一线而短暂高亢,此刻正缓缓回落至那永恒的背景嗡鸣中。他看向老鼠,后者瘫软如泥,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前路更深的恐惧。

休息的五分钟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在死寂中迅速流逝。秦墨率先起身,目光锁定前方那片建筑群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光芒太微弱,太短暂,以至于他几乎以为是污染幻视。但终端那一下确凿的颤动,与微光的方向隐隐吻合。

“走。”他的声音比脚下的泥土更涩。

老鼠哀叹一声,挣扎爬起,脚踝的肿胀似乎更严重了,每一步都龇牙咧嘴。两人离开泥沼边缘,朝着微光出现的大致方位深入。这里的废墟风格与之前不同,更多低矮、联排的厂房和仓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或类似苔藓的附着物,在尘霾微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暗色泽。空气依然湿,但那种泥沼的腐败气被一种更陈旧的、混合着机油、化学品和某种甜腻粉尘的气味取代。

秦墨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更加敏锐而混乱。那些苔藓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均匀的“惰性”场,像一层吸收声音和波动的毯子,让环境显得格外寂静。但在这“毯子”之下,他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更深处的、断续的“脉冲”——有的冰冷(类似幽影残留),有的灼热(可能是尚未熄灭的化学反应或规则现象),还有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微弱秩序感的振动,与他怀中的终端偶尔的颤动遥相呼应。

那微光,很可能与最后一种有关。

他们在一排半塌的仓库间穿行,脚下是破碎的玻璃、锈蚀的金属零件和板结的化学粉末。老鼠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两人瞬间僵住,屏息倾听。

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和远处泥沼方向若有若无的咕嘟声。

秦墨低头看去,老鼠踢到的是一个倾倒的金属货架,上面散落着一些玻璃罐的碎片,里面涸的彩色结晶体早已失去活性。他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之前偶尔能感知到的、环境本身的微弱“恶意”或“活性”,在这里都被压制了。

又绕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一栋相对独立、保存也最完好的建筑。它只有三层,方方正正,外墙贴着早已褪色剥落的浅色瓷砖,大部分窗户玻璃竟然奇迹般地完好,只是蒙着厚厚的污垢。建筑正门是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上方有一个残缺的标识牌,勉强能辨认出“……验室”和“非请莫入”的字样。

而秦墨之前瞥见的微光,此刻正从这栋建筑二楼一扇窗户的侧面缝隙中持续地、极其规律地闪烁着。那是一种非常暗淡的、近乎无色的冷光,每隔大约五秒,亮起约半秒,如同垂死生物的脉搏,或者……某种设备的待机指示灯。

实验室?在这种地方?

秦墨的心跳微微加速。笔记本来自“深蓝前沿”的研究员,而眼前是一处旧时代的实验室遗迹。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终端对这里的反应,是否意味着这里有它需要的东西,或者……这里有与它同源的“规则”存在?

“是……是这里吗?”老鼠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和恐惧看着那闪烁的微光,“那光……是鬼火吧?”

“不知道。”秦墨走近一些,绕着建筑缓缓移动,观察。建筑外围散落着一些枯骨,有人类的,也有难以辨认的动物的,都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凌乱拖曳的痕迹,延伸向门内。门缝下方,积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建筑。与外面被苔藓“毯子”覆盖的感觉不同,这栋建筑本身似乎有一种内敛的、不协调的“场”。一部分是陈旧、死寂的,如同所有废墟;但另一部分,尤其从二楼那闪烁微光的方向,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有序”的波动,与终端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呆板、机械化。

没有感应到明显的生命或异常实体的活动迹象。

风险与机遇并存。秦墨需要信息,需要资源,更需要理解终端和这个世界的线索。这栋实验室,像黑暗中一个沉默的邀请,也可能是陷阱。

他回到正门,尝试推了推。金属门纹丝不动,从内部锁死了。他检查门锁,是一种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但锁眼似乎有被暴力破坏后又锈蚀的痕迹。

“从窗户进?”老鼠指了指一楼几扇同样紧闭但玻璃完好的窗户。

秦墨摇头。玻璃完好意味着可能连接着警报(虽然很可能已失效),或者有别的防护。他的目光落在建筑侧后方,那里有一截断裂的、通往二楼平台的金属消防梯,下半部分已经坍塌,但上半部分还勉强连接在墙上,离地约四米高。

“从那里上去。”秦墨指了指消防梯,“你能爬吗?”

老鼠看着自己肿痛的脚踝,脸色发苦,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绕到建筑侧后。地面堆着杂物。秦墨助跑几步,猛地跃起,抓住消防梯最低一处尚存的横栏,引体向上,艰难地爬上了那截悬空的梯段。梯子锈蚀严重,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勉强能承受他的重量。

他固定好自己,垂下捡来的一段旧电缆。老鼠咬着牙,忍着脚痛,抓住电缆,在秦墨的拉扯下,也狼狈地爬了上来。

二楼平台的门是普通的木门,虚掩着,锁已损坏。秦墨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还有一丝极淡的臭氧和金属加热过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是房间。那规律闪烁的微光,就从走廊尽头左侧的门缝下透出。

秦墨示意老鼠跟上,自己率先踏入。走廊铺着老旧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两侧的房间门有的紧闭,有的半开,里面是倾倒的办公桌椅和散落的文件。这里似乎只是行政或辅助区域,并非核心实验室。

他们无声地接近那扇透光的门。门牌模糊,但能看出“配电及备用电源室”的字样。

秦墨握紧匕首,用刀尖轻轻顶开房门。

“滋……”

微弱的电流声首先传入耳中。房间不大,里面堆满了老式的配电柜和蓄电池组,大部分已经严重锈蚀、破损,涸的电解液在地面形成深色的污渍。而在房间角落,一套相对独立、由多个金属机箱和闪烁着小灯的控制面板组成的设备,正在运行!

那规律闪烁的微光,就来自面板上一排小小的绿色LED指示灯。设备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表面相对净,似乎有独立的密封和防护。更引人注目的是,设备延伸出几粗大的电缆,连接着房间中央一个突兀的、约半人高的金属圆柱体。圆柱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顶部是弧形的玻璃罩,此刻罩内一片漆黑。

整个设备,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此,却仍在忠诚执行最后指令的幽灵。

秦墨的终端,在此刻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不再是之前微弱的试探,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震颤,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试图建立连接?

他迅速掏出终端。只见漆黑的屏幕表面,竟然自行浮现出一片片快速流动、难以理解的淡蓝色数据流,这些数据流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屏幕中央隐约勾勒出一个旋转的、多层次的立方体框架虚影,与那金属圆柱体的形状有某种抽象的相似!

终端在主动反应!它在解析这里的设备?

秦墨强压下惊异,仔细观察那运行中的设备。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虽然大部分是绿色,但其中有几个关键的指示灯是红色,或者频繁在黄绿间切换。一组老式的液晶屏幕上,滚动着残缺的字符:

【备用电源状态:17%…16%…】

【核心隔离屏障:残余能量不足,稳定性89%…88%…】

【样本槽状态:密封中…生命体征监测:无信号…】

【外部连接:中断…尝试重连第114729次…失败…】

样本槽?秦墨看向那个金属圆柱体。那是一个……保存样本的容器?里面曾经有活体样本?现在“无信号”?

他注意到,设备延伸出的电缆中,有一较细的线缆,末端是一个标准的数据接口,垂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接口的型号……他似乎在终端侧面的某处,见过类似的、被污垢覆盖的端口。

一个大胆的念头升起。

他犹豫了一下,但终端持续的震颤和屏幕上那自行浮现的立方体虚影,催促着他。他蹲下身,小心清理掉终端侧面一个凹槽里的污垢,露出了一个与地上数据接口完全匹配的端口。

是巧合,还是……这本就是设计好的?

“你……你要嘛?”老鼠缩在门口,又害怕又好奇。

秦墨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捡起那数据线,将接口对准了终端的端口。

连接。

“咔嗒。”

轻微的咬合声。

瞬间,终端的屏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蓝光!整个屏幕的裂纹都被光芒充盈,那旋转的立方体虚影骤然清晰、放大,仿佛要突破屏幕!与此同时,房间角落那套老旧的设备也发出“嗡——”的一声高亢鸣响,所有指示灯疯狂闪烁,红色警报灯急促亮起!

控制面板的屏幕上的字符开始瀑布般刷新:

【检测到外部高权限设备接入!】

【验证协议启动……】

【权限识别……通过(模糊化紧急协议)。】

【正在下载封存志及最后状态数据……】

【警告:备用电源即将耗尽!核心隔离屏障将在3分钟后失效!重复,屏障即将失效!】

【警告:样本槽内检测到未知高活性规则残留!屏障失效可能导致残留物扩散!】

秦墨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冰冷的、非人的信息流顺着数据线,狂暴地涌入终端,同时也有一部分直接冲击着他的意识!那不是知识,更像是一段段僵硬的、充满专业术语和警报代码的自动志,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监测图像和数据图表——

他“看”到金属圆柱体(样本槽)内部,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曾经封存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散发出强烈“冥”属性波动的暗影,但那暗影后来逐渐消散、坍缩,最终只留下一些弥漫在槽内的、灰黑色的“规则尘埃”。

他“看”到志记录中反复提到“代号:影蜕”、“规则剥离实验”、“高浓度模因载体”、“隔离失效,全体撤离”等字眼。

他“看”到最后一组志,时间定格在灾变后的第47天,记录了主要能源中断,备用电源启动,以及一条冰冷的最终指令:【无限期维持最低限度隔离,直至能量耗尽或外部回收。】

然后,就是长达不知多少年的沉默运行,直至今天。

数据下载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几秒钟内完成。终端屏幕上的立方体虚影稳定下来,缓缓旋转,下方开始浮现文字:

【收到关键环境数据及历史志。】

【解析中……确认本地设施为‘深蓝前沿’外围观测站之一,代号‘哨兵B-3’。】

【主要任务:监测并隔离‘影蜕’的规则残留物。】

【状态:任务目标已自然衰变,残留物惰性化。隔离屏障即将因能源耗尽而失效,残留物微量扩散风险低(对环境现有规则污染水平影响可忽略)。】

【获取资料:‘影蜕’部分实验参数、规则剥离技术框架(极度残缺)、旧城第三区部分地下管线加密地图(残片)。】

【能源注入: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外部规则场共振(源自主体?),尝试吸收以补充自身能量……0.1%…0.2%……】

终端在吸收这里的某种能量?源自……他自己?是他身上的污染,与这里残留的“影蜕”规则产生了共鸣?

没等秦墨细想,控制面板上代表核心隔离屏障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紧接着,一阵低沉的泄压声从金属圆柱体方向传来,顶部弧形玻璃罩的边缘,冒出了一缕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屏障失效了。

几乎同时,秦墨感到自己脑海中那些低语,似乎活跃了一瞬,仿佛嗅到了同源但极其稀薄的气息。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那缕气息太微弱,并未引起质变。

设备运行的嗡鸣声和指示灯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黯淡。备用电源即将彻底耗尽。

终端屏幕上的能量补充读数停在了0.7% ,然后停止了。屏幕光芒收敛,立方体虚影消失,恢复了正常(如果布满裂纹算正常)的待机界面,但多了一个新的、不断闪烁的图标,形状像一张残缺的网格地图。

【能源补充中断。获取资料已封存。】

【新增可访问数据:旧城第三区地下管线图(残片)。】

【警告:主体接触同源惰性规则残留,污染程度未加剧,但‘共鸣’反应已被记录。后续穿梭《傩神·祭舞》相关载体时,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深度链接。】

秦墨拔下数据线,终端停止了震颤。他看向那套即将彻底沉寂的设备,心中波澜起伏。这里不是“蜂巢”,只是一个外围观测站,但已经揭示了“深蓝前沿”曾经在做的事情:他们不仅在观测,还在主动实验,试图剥离、控制那些规则实体!而“影蜕”,显然与幽影有关。

“刚……刚才怎么了?”老鼠探进头,看着黯淡下去的设备和秦墨手中恢复平静的终端,满脸不可思议。

“没什么。找到点旧资料。”秦墨收起终端,语气平淡。他走到那金属圆柱体(样本槽)前,仔细看了看。玻璃罩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灰烬般痕迹。隔离屏障失效,最后的“规则尘埃”也已逸散。这里不再有直接的危险,但……它证实了这个世界的疯狂,部分是人为的遗产。

他需要尽快查看终端里新获得的地图残片。

“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秦墨转身,“走,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我需要研究一下找到的地图。”

老鼠虽然满腹疑问,但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两人离开配电室,沿着来路返回。走下消防梯时,秦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重归死寂的建筑。微光已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终端获得了微弱能量和新线索,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向那黑暗的真相迈进了一小步。

废墟依旧沉默,但沉默之下,开始浮现出过往的残响与刻意的伤痕。秦墨知道,越是接近旧城第三区,这样的残响与伤痕,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的路,正在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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