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悬疑灵异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石镜奇谭》?作者“归家渡”以独特的文笔塑造了一个鲜活的徐仁平魏承泽形象。本书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赶快开始你的阅读之旅吧!
石镜奇谭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巳时三刻
玄妙观三清殿废墟·焦木余温尚炙 血肉与香料混杂的诡异气味在晨风中翻滚如
李铁头仰面躺在烧成焦炭的主梁与坍塌的殿墙构成的夹角里,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是疼。是麻。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湿冷的麻木,像有无数细小的冰虫顺着腿骨钻进来,在里面产卵、孵化,然后把寒意顺着血脉的河床,输送到全身每一寸皮肉。他知道,这是“星尘毒”开始发作了——那帮炼药局的方士把这玩意儿交给他时,用那种令人厌恶的、故弄玄虚的语气说:此毒取自天外陨星熔炼后的“星核余烬”,混合了水银、砒霜、鹤顶红、断肠草、曼陀罗、雷公藤、鸠羽汁,共七种见血封喉的绝毒,再以“地脉阴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方成此“星尘”。入体后三个时辰毒发,先麻,后痛,痛足十二个时辰,痛到“魂灵出窍、恨不速死”时,全身血脉经络便会一寸寸僵化、石化,最后整个人“外软内硬”,像一具裹着人皮的石头雕像,在无尽的僵硬中窒息而死。
他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会进入那据说“能让人把自己眼珠抠出来”的剧痛期。
晨光从烧塌了大半的殿顶窟窿漏下来,形成一道斜斜的、充满浮尘的光柱,不偏不倚,正照在他脸上。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陈年旧疤,在明亮的光线下,像一条僵死多时、被晒在岩石上的蜈蚣,狰狞而丑陋。他睁着眼,瞳孔却有些涣散,盯着头顶那片被昨夜大火熏成墨黑的残存藻井,以及藻井后面那片铅灰色的、低垂欲压的冬上午的天空。天空无云,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块巨大的、即将盖棺的墓石。
耳边还有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结了冰的江水。是炼药局剩下的人在废墟里徒劳地翻找,牛皮靴子踩在滚烫的碎瓦、焦炭和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上,发出“咔嚓咔嚓”、“噗嗤噗嗤”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们在找清虚老道的尸骨——哪怕烧成灰也要找到,确认其死亡;在找那块据说能定昆山地脉、指引“镜宫”确切位置的星图残片;也在找他——李铁头,或者说李魁,炼药局丙字库“丙字三号”,鹰嘴岩矿场实际上的掌控者,炼药局在昆山这盘棋上,最得力也最肮脏的那只“手”。
“李头儿!李头儿您应一声啊!您在哪儿?!”有人在嘶声呼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是王二狗,他三年前从矿上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个小兄弟,脑子不算灵光,但还算忠心。
李铁头想张开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火钳烫过,又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和血块。他用力咳了一声,一大口暗红发黑、带着焦糊烟火气和奇异甜腥味的血沫,从嘴角不可抑制地溢了出来,顺着腮边那道疤的沟壑,蜿蜒流下,滴在焦黑的衣襟上。他勉强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斧头。
不是矿上用来开山破石、柄长五尺的开山巨斧,而是一把短柄手斧,全长不过尺半。斧身是百炼精钢,反复折叠锻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吸光的黝黑色,斧刃却被磨得雪亮,在从废墟缝隙漏下的晨光中,能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扭曲模糊的脸。斧柄是上好的老枣木,纹理细密,经过多年手掌汗液、血渍的浸润摩挲,已经变成了暗沉油亮的、近乎黑色的深红,握在手中温润趁手。而就在斧柄靠近斧头吞口的位置,用利器深深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力透木髓的字:“茂”。
徐茂。
李铁头枯瘦、沾满血污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贪婪地摩挲着那个刻字,指腹感受着每一道刻痕的深浅转折。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凿进去的,深得几乎要凿穿这坚硬的枣木。那是三年前,嘉靖三十一年,同样是一个腊月,同样是在鹰嘴岩,东三巷道大塌方、燃起熊熊“矿火”的那一夜,徐茂亲手刻下的。
那一夜,仿佛就在昨。矿洞在巨响中坍塌,灼热的气浪和有毒的烟尘瞬间灌满了巷道,支撑木在火焰中噼啪断裂。他被一燃烧的横梁砸中,压住了右腿,灼热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几乎昏厥。耳边是同伴临死前凄厉的惨叫,鼻端是皮肉烧焦的恶臭。火光跳跃,明灭不定,映照着四周如同般的景象。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像那些被埋在碎石下、烧成焦炭的兄弟一样。
然后,徐茂来了。
不是从巷道外救援的方向,而是从矿洞更深处,一条早已废弃多年、连矿上最老的地图都没有标注的通风巷道里,像幽灵一样钻了出来。他脸上抹着厚重的煤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荒野里饿久了的狼。手里,就提着这把斧头。
“李魁,”徐茂蹲在他面前,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垂死之人,倒像是在谈论天气,“想活,还是想死?”
李铁头当时已经被烟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盯着徐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徐茂笑了。笑容在跳动的、橙红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有些……非人。他没有立刻动手救人,反而举起了手中的斧头。李铁头心头一凉,以为对方要给自己一个痛快。但斧刃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狠狠地、毫不犹豫地砍向了徐茂自己的左手掌心!
“嗤啦”一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焦黑的煤渣和灰烬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淡的白烟。
然后,徐茂将那只兀自流血、伤口狰狞的手掌,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李铁头被横梁压住、皮开肉绽的右腿伤口上。滚烫的血混着血,翻卷的皮肉贴着皮肉,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和灼热的触感传来。
“今,以此血为盟,以此命为契。”徐茂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李铁头嗡嗡作响的脑子里,“我此刻救你出去,你此后,替我办事。要钱,给你金山;要权,许你富贵。事情办成了,你我共享这泼天机缘。若是办砸了,或者……敢对外吐出半个不该说的字……”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铁头。那目光里,有诱惑,有威胁,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李铁头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李铁头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地点了点头。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暗无天的矿洞里,被烧成一具焦黑的、无人认领的枯骨。
徐茂这才满意地扯了扯嘴角,挥起斧头,不是砍人,而是精准地砍断了压住李铁头的那燃烧横梁的关键受力点,然后以一种与他文弱外表不符的力气,将他从废墟里拖拽出来,架着他,踉踉跄跄地钻进了那条幽深曲折的秘密巷道。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当重新呼吸到冰冷、带着硫磺味的山间夜风时,李铁头恍如隔世。
临别时,天色将明未明。徐茂将手中那把沾了两人鲜血的斧头塞进他怀里,指着斧柄说:“刻个字。从今往后,见了这把斧头,便如同见我。”
李铁头靠着冰冷的山岩,用还能动的、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腿上尚未凝固的血,在枣木斧柄上,用尽残存的力气,刻下了一个歪斜却深刻的“茂”字。刻完,他已几乎虚脱。徐茂接过斧头,就着熹微的晨光,也在“茂”字旁边,用他那柄锋利的短匕,刻下了一个同样深刻的“魁”字。
“斧在,盟在。”徐茂将斧头重新塞回李铁头手中,手指拂过那两个并排的血字,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收好。这是你我之间唯一的信物,也是……唯一的催命符。莫要忘了。”
那一夜之后,矿工李魁“死”了。矿上报上去的遇难者名册里有他,从那场“意外”矿火中清理出的十几具焦尸里,有一具身形与他相仿,穿着他常穿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刻有“李魁”名字的铁木腰牌。他换了个名字,换了张脸——左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狰狞疤痕,是徐茂亲手用烧红的细铁条,一点点烫上去、又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说是“改头换面,以绝后患”。从此,只有“李铁头”,炼药局丙字库派驻鹰嘴岩的管事,心狠手辣,脸上带疤,令矿工们闻风丧胆的“李阎王”。
三年。整整三年。他替徐茂,也替徐茂背后的炼药局,做了无数件见不得光、丧尽天良的脏事。秘密抓捕技艺精湛却不肯的匠人,将他们送入不见天的“镜宫”工地;封锁可能泄露秘密的矿洞,将知情者活埋其中;处理那些“不听话”或“知道太多”的“麻烦”,沉入吴淂江的回水湾;押运一批批用黑布蒙着、散发怪异气味的“祭品”物资;监督那十二比腰还粗的诡异铜柱,一深埋进鹰嘴岩的地脉要害;参与布设那笼罩百里、抽汲地脉生机的“汲灵大阵”……每做完一件,他就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数。当数到一百零七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第一个数,对应的是哪一桩罪恶了。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徐茂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他在鹰嘴岩的住处,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触手冰凉的白瓷小瓶。
“星尘毒。”徐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在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腊月十三,子时三刻,大阵启动之前。如果我死了,或者……你觉得自己快要落入他人之手,没有退路了,就服下它。三个时辰后毒发,你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毒发期间,你会逐渐忘记该忘的,不该忘的,最终……忘掉一切。净,利落。”
李铁头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瓶,握在掌心,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保险,是徐茂行事风格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这个歃血为盟的“兄弟”。这瓶毒药,既是控制,也是“恩赐”,一种让你“体面”消失的方式。
“为什么?”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因长年井下劳作和抽烟而沙哑不堪,“就为了陶真人要炼的那颗‘地髓丹’?就为了嘉靖皇帝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值得搭上这么多条人命,毁了整个昆山?”
徐茂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讥诮。
“李魁啊李魁,”他缓缓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愚蠢,“你以为,我们布了三年局,死了这么多人,就只是为了从石头里炼出一颗给皇帝老儿延寿的丹药?”
他转过身,走到狭小的木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窗外沉甸甸的、没有一颗星子的漆黑夜空,声音变得飘忽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嘉靖二十九年,倭寇大举入寇,破松江府,连陷上海、青浦,兵围昆山七七夜。当时守城的,除了我那个名义上的爹——昆山县丞徐安,还有一位从应天府星夜赶来的锦衣卫总旗,姓沈,名琅。沈总旗在城破前三,曾给北镇抚司递过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信中言之凿凿,说昆山石镜阁那面‘石镜’,并非凡物,乃天外玄铁所铸,内嵌奇巧机括,与方圆百里的地脉灵气隐隐相通。倭寇此番兴师动众,志不在劫掠,恐怕……正是为此镜而来。”
李铁头心头重重一跳。这事他后来隐约听矿上一些老人提过只言片语,但都语焉不详,只道是守城壮烈,从未听过这般离奇的说法。
“那封密信,确实送到了北镇抚司。”徐茂转过身,月光从窗缝漏进,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依旧隐在浓重的阴影里,让他的表情显得诡异莫测,“但它没能送到御前。它被中途截下了。截下它的人,是当时还只是司礼监一名普通秉笔太监的……陶仲文。陶仲文私下拆阅了密信,非但没有按规矩上报,反而……秘密派人,接触了当时围城的倭寇军中的使者。”
“什么?!”李铁头失声低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通敌?而且是司礼监的太监通敌?!
“想不到吧?”徐茂的笑容扩大,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冰冷,甚至有些残忍,“倭寇的背后,从来就不只是那些穷疯了的本浪人。真正主导的,是本九州、平户一带的‘南蛮商人’(葡萄牙、西班牙),和他们支持的‘切支丹’(天主教)传教士。这些人也在远东四处寻找那些传说中能沟通天地、汇聚灵力的‘圣物’或‘地脉节点’。昆山的石镜,就是他们寻找了数十年的目标之一。陶仲文,和他们做了一笔交易——倭寇退兵,承诺不再大规模袭扰江南富庶之地;作为交换,陶仲文则以‘为皇上炼制长生仙丹’为名,上奏获得石镜的实际控制权,在此布下‘汲灵大阵’,抽取地脉灵气。将来炼出的‘地髓丹’,七成归陶仲文献给皇上,博取圣宠和滔天权柄;另外三成……则由倭寇的‘南蛮商船’秘密运往本,献给他们的‘征夷大将军’和那些‘切支丹’的大主教。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李铁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一片冰凉。通倭!资敌!以天子炼丹之名,行资敌助寇之实!这已不仅仅是贪权敛财,这是动摇国本、祸乱江山的大罪!陶仲文好大的胆子!
“那……那你……”李铁头喉咙发,声音涩得厉害,“你在这中间,又算什么?”
“我?”徐茂向前走了几步,月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的脸,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李铁头看不透的暗流。“我娘,是嘉靖七年,琉球国中山王尚真遣使入贡时,随贡船来到大明的三十六名‘乐工贡女’之一,本名樱,出身琉球首里城士族。因姿容秀美,通晓音律,被当时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转赠给了当时在京中颇有文名的徐家大爷,也就是我爹徐安为婢。我爹酒后乱性,有了我。我娘生我时难产,血崩而死,一尸两命几乎,我侥幸活了下来,被记在正室嫡母名下,成了徐家名义上的‘少爷’。”
他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但李铁头却从中听出了一种被岁月磨砺得无比锋利的、淬了毒的恨意。
“可我算什么少爷?”徐茂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徐家上下,从老太太到最下等的仆役,谁真的拿正眼看过我这个‘婢生子’?吃的,是嫡兄剩下的;穿的,是裁缝改小的旧衣;读书,先生只教嫡兄,我在窗外偷听,还要被骂‘贱种也配识字’?十岁那年,倭寇袭扰沿海,徐家一艘贩丝的商船被劫。带队的倭寇头目,是个独眼的凶悍汉子,左脸上,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和我脸上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陈年刀疤。”
李铁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徐茂左脸那道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旧疤上。
“他抓住我,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毛骨悚然。”徐茂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午后,“然后,他用生硬古怪的汉话对我说:‘你的母亲,是琉球首里城士族之女,樱。我是她的兄长,你的舅父。这道疤,是当年为护她出逃,被追兵所伤。’”
李铁头倒抽一口凉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膛。
“没想到吧?”徐茂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快意,“我身上,流着一半琉球士族的血,还有另一半……是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倭寇’之血。我那个‘舅父’,不是什么普通海贼,他是本九州‘松浦党’的海贼大将,同时也是最早皈依‘切支丹’的本大名之一。他告诉我,石镜的秘密,他们从葡萄牙传教士那里得知,已经寻找了三十年。陶仲文同意,但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大明、在江南、在昆山、甚至在徐家内部,能替他掌控局面、执行计划、且绝对可靠的人。”
“所以……你答应了?”李铁头涩声问,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
“我为什么不答应?”徐茂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铁头心底,“徐家给过我什么?一个耻辱的‘庶子’名分?还是下人表面恭敬、背后唾骂的鄙夷?炼药局,陶真人,还有我那位‘舅父’,能给我什么?是掌控他人生死的权力!是几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是让整个徐家,不,是让所有曾经轻贱我、践踏我的人,付出代价的机会!”
他顿了顿,向前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蕴含着更可怕的能量:“我爹,徐安,嘉靖二十九年守城时,右腿中了一支流矢,伤口不大,却迟迟不愈,反复溃烂,拖了整整半年,在病榻上哀嚎着死去。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茂儿,爹不行了……徐家,往后就靠你了……’可他到死都不知道,射中他膝盖那一箭,是我那位‘舅父’手下最好的萨摩弓手,从我亲手标注的城防图上,最薄弱、最刁钻的一个位置射进去的。箭头上,涂的就是‘星尘毒’的初代配方。”
李铁头浑身剧震,如坠冰窟,连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弑父!虽然是间接,但……
“所以你看,”徐茂退后一步,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粗茶,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喉中的火焰,“这局棋,从嘉靖二十九年,甚至更早,就已经布下了。陶仲文要的是权倾朝野,长生不过是接近权力的幌子;倭寇和南蛮人要的是地脉灵机,那或许关乎他们的某种‘秘法’或野心;而我……”他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要的是徐家满门死绝,要的是所有亏欠我娘、轻贱我的人,都付出代价!地髓丹?那不过是献给嘉靖皇帝那个一心修仙、炼丹炼疯了的蠢货的迷魂药,让他安心,让他支持。真正的目的,是借‘汲灵大阵’抽昆山百里地脉灵机,一半由倭寇的商船秘密运走,另一半……用来‘喂养’镜宫深处,那面‘石镜’里真正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李铁头下意识地重复,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徐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悲凉。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李魁,你儿子,叫栓柱是吧?今年该有八岁了?”
李铁头浑身猛地一颤,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最贴身的位置——那里,用油布仔细包着,藏着他儿子幼时剪下的一缕柔软胎发,用红丝线精心系着,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半年前,栓柱是不是忽然开始不明原因地低烧,咳嗽,咳出来的痰液里,带着些肉眼几乎难辨的、亮晶晶的、金色的细砂?”徐茂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李铁头的心脏,并用力搅动。
“你……你怎么知道?!你把他怎么了?!”李铁头目眦欲裂,低吼出声,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斧柄,眼中瞬间布满猩红的血丝。儿子半年前突发怪病,咳出带金砂的痰,他遍请昆山、苏州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奇症”、“似痨非痨”。他偷偷花重金从南京请来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医,那老太医看了之后,脸色大变,连连摇头,只含糊说了句:“此症凶险,老朽行医一生,仅在天家脉案中见过类似记载,似与金石丹毒之害有关……非人力可医,非人力可医啊!” 他当时只觉天旋地转。
“我怎么知道?”徐茂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残忍而快意,“因为我让人,每在他从学堂回来必喝的那碗井水里,加了点‘料’。‘星尘毒’的变种,剂量很轻,不会立刻要命,但会慢慢侵蚀肺腑,改变体质,咳出带着金属光泽的砂砾,最后全身经络僵化,在极度痛苦中僵硬而死。而这症状嘛……啧啧,和嘉靖皇帝这半年来,服食陶真人进献的‘红铅丸’、‘秋石散’后,逐渐出现的‘丹毒燥热、咳吐金砂’之症,几乎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李铁头如遭五雷轰顶,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嘉靖帝服丹中毒,咳金砂,精力渐衰颓,这是宫里讳莫如深、却隐约有风声透出的绝密!难道……难道皇上也……
“你以为陶仲文献上去的那些‘仙丹’是什么?”徐茂冷笑,眼中满是讥诮,“‘红铅丸’,取处女初次经血,混合水银、砒霜、金粉,以铅鼎炼制;‘秋石散’,以童子尿炼出的‘秋石’为主料,掺入硫磺、硝石、朱砂。皆是虎狼之药,剧毒之物!短期内能让人精神亢奋,似有返老还童之效,实则是在透支元阳,毒害本!咳金砂,只是毒入肺腑的开始。我让栓柱中的毒,和皇上的‘丹毒’同出一源,只是剂量和几味辅料略有不同。陶仲文用这种方法,既能慢慢控制皇上,让他离不开丹药,离不开自己;又能顺便……试试新配方、新毒性的‘效果’。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他走到浑身僵直、如坠冰窟的李铁头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如铁的肩膀,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亲昵”。
“李魁,这三年来,你替我,也替炼药局,办了无数事,手上沾的血,够你凌迟一百次,诛九族都绰绰有余。你儿子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腊月十三,子时三刻,大阵启动,‘地髓丹’成,‘镜中之物’苏醒。到时候,只要一切顺利,我会把真正的解药给你,还会给你一笔足够你们父子隐姓埋名、逍遥一生的财富,放你们远走高飞。天高海阔,再无人认得你李铁头。但若是这中间,出了任何一点差错,哪怕只是针尖大的纰漏……”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李铁头。那目光,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胆俱寒。
三天。徐茂给了他,也给了他自己儿子,最后三天的“期限”。
而现在,他躺在玄妙观这片仍在散发着余温与焦臭的废墟里,“星尘毒”已然发作,右腿麻木冰冷,生命进入残酷的倒计时。儿子栓柱还在家里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忍着剧咳,等着他爹带回救命的“解药”。徐茂呢?徐茂此刻在哪里?计划到底出了什么致命的差错?清虚那老道士为何要不惜焚毁百年道观、与李铁头同归于尽?那块要命的星图残片,究竟落入了谁手?
一个个问题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濒临混乱的脑海,但他一个答案也抓不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悔恨。
脚步声踉踉跄跄地靠近了,踩在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是王二狗,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烟灰混合汗水,在脸上画出道道滑稽又凄惨的污痕。
“李头儿!可找到您了!”王二狗扑到他身边,想伸手搀扶,可看到他口那狰狞的伤口、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还有那已经呈现不自然青灰色、毫无生气的右腿,手又畏缩地缩了回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这……清虚老道的尸首没找着,可能……可能烧化了……星图也没影儿……韩、韩江!是锦衣卫的韩江!他带着人过来了,咱们的人死伤惨重,剩下的都散了,他们正在观外搜山……”
韩江。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韩江。
李铁头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沉了下去,坠入无底深渊。果然,锦衣卫还是手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是那个丁忧在家的徐仁平找来的?还是锦衣卫早就盯上了昆山,盯上了炼药局,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徐……徐茂呢?”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每说一个字,口都像被钝刀来回切割,带出更多的血沫。
“徐爷……徐爷天没亮就带着几个人,骑马出城了,说是去苏州收一笔要紧的账,最迟三便回。”王二狗哭道,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李头儿,现在可咋整啊?韩江的人就在外面,咱们……咱们跑吧?我背您!”
跑?往哪儿跑?“星尘毒”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会进入那生不如死的剧痛期,这条废腿,能跑多远?就算侥幸暂时逃脱,栓柱怎么办?那虚无缥缈的“解药”怎么办?徐茂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又失去利用价值的废人吗?
李铁头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浓烈的焦糊味、皮肉烧灼后的恶臭、木材炭化的气息、还有一股奇异的、仿佛檀香混合硫磺、又带着铁锈甜腥的复杂气味,一股脑地冲进鼻腔。那是清虚老道以毕生修为引燃的“三昧真火符”残留的气息,据说此火非凡火,能焚尽世间一切“阴邪秽物”。
阴邪秽物……呵呵。他李铁头,这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这心里藏着无数罪恶秘密,不就是这世间最该被焚烧殆尽的“阴邪秽物”之一吗?
他睁开眼,目光最终落在腰间那把斧头上。枣木斧柄,油亮暗红,浸润了汗、血与时光,“茂”与“魁”两个字并排深刻,像一对从爬出的、纠缠不休的孪生诅咒。
以血为盟,以命为契。
斧在,盟在。
他忽然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王二狗吓得一哆嗦,险些瘫倒在地。
“二狗,”李铁头开口,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空洞和清晰,“把我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个油布包……拿出来。”
王二狗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依言伸手,小心翼翼地探进李铁头那被血浸透、又被火焰烤得焦硬的衣襟内层。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约巴掌大小、用防水桐油布紧紧包裹、还带着体温的小包。
“打……打开。”李铁头喘了口气,命令道。
王二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费了好大劲才解开那系得死紧的油布。里面是三样东西:半块沉甸甸、通体黝黑的磁石,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发毛的桑皮纸;还有一个眼熟的白瓷小瓶——正是三前,徐茂交给李铁头的那个,装着“星尘毒”的瓶子。
“磁石,”李铁头盯着那半块黑石,眼神复杂,“是丁来福那个老矿工留下的。上面用针尖刻的,是鹰嘴岩地下所有矿道,还有……那十二‘汲灵铜柱’的真实埋藏位置。不过,这石头里有处机关,按住‘坎’位纹路,轻轻转动‘离’位,石头上显出的图案会变,那才是……真正的阵眼所在,不在石镜阁,在……玄妙观地底,镜宫最深处……”
王二狗听得茫然,只紧紧攥着磁石。
“桑皮纸,”李铁头目光移向那张纸,“是‘汲灵大阵’的阵图……我趁徐茂不备,偷偷拓印的副本。但……是假的。或者说,是残缺的。最重要的三处‘气机转换’和‘生门’位,他没画上去……他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
“这瓶子……”王二狗看向那个白瓷瓶,面露恐惧。
“瓶子里……”李铁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混杂着金色颗粒的浓黑血液,喘息半晌,才惨然笑道,“本不是什么‘星尘毒’……是另一种更慢、更折磨人、让人在清醒中感受自己一点点腐烂的‘腐脉散’……他给我儿子下的,也是这个……他给我的‘解药’承诺,从始至终……都是个笑话……”
王二狗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李头儿,您……您别吓我……这……”
“我没吓你……”李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要用尽最后的生命来铭刻,“我时间……不多了……你,按我说的做……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他示意王二狗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交代:“拿着……这三样东西……去城南……土地庙,枯井边……等到子时……会有人去……接头……把东西给他……就说……是李铁头……临死前……留给徐仁平……徐二爷的……‘投名状’……和……赎罪……”
“徐……徐二爷?”王二狗结巴了,巨大的信息量让他脑子一片混乱,“可、可徐爷那边……”
“徐茂?”李铁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恨意和嘲讽,“他骗了我三年……用我儿子的命……要挟我替他做尽恶事……现在……该轮到他……尝尝被背叛、被戳穿……是什么滋味了……”
他顿了顿,积攒起最后一点力气,呼吸如同拉破的风箱:“磁石里的真位置……桑皮图缺的那三处……是破阵关键……瓷瓶里的毒……样本……或许能救皇上……也能救我儿子……告诉徐仁平……徐茂生母是琉球贡女……炼药局背后是陶仲文……勾结倭寇……地髓丹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抽昆山地脉……一半资敌……一半……喂养‘镜妖’……”
“镜……镜妖?!”王二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石镜里……有东西……”李铁头眼神开始涣散,视线模糊,但他仍强撑着,用尽最后的意志嘶声道,“不是石头……是活的……陶仲文和倭寇的方士……想用百名匠人的心头血……和百里地脉灵气……喂饱它……唤醒它……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弓起身,爆发出最后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大股大股暗红近黑、夹杂着无数细碎金色砂砾的浓稠血液,从口鼻中狂喷而出,溅了王二狗一脸一身!那金色砂砾在从废墟缝隙漏下的晨光中,闪烁着诡异而冰冷的微弱光芒。
王二狗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灰烬里,手脚冰凉。
李铁头咳出这最后一口血,仿佛也吐尽了最后一丝生机。他身体重重地倒回焦黑的梁木上,膛剧烈起伏几下,渐渐微弱。他拼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清明,用颤抖的、沾满自己黑血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那个贴身珍藏的、用红丝线系着的小小油布包——里面,是儿子栓柱幼时的胎发。
他将油布包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唇边,极其轻微地、近乎虔诚地碰了一下。裂染血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栓柱……爹……对不住你……下辈子……咱们……不做人了……”
声音,戛然而止。
攥着油布包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熏黑的藻井和铅灰色的天空,空洞,茫然,又似乎带着一丝终于解脱的平静。左脸上那道蜈蚣般的旧疤,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昭示着罪与罚的烙印。
王二狗呆坐在滚烫的灰烬里,脸上身上沾满血污,愣了足足十几息。直到远处隐约传来锦衣卫更清晰的呼喝与兵刃声,他才猛地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磁石、桑皮纸、瓷瓶三样东西胡乱塞进自己怀里,又抓起那个从李铁头掌心滑落的、系着红丝线的小油布包,看也不敢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冲出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与断壁残垣之间。
废墟里,重归死寂。只有晨风吹过焦木,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轻响,偶尔有烧酥的木炭“噼啪”断裂。李铁头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腰间的斧柄上,“茂”与“魁”两个血字,在晨光中默默对视。
远处,玄妙观外的山林里,锦衣卫搜捕残敌的呼喝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以及零星的惨叫,隐约可闻,却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新的一天,早已开始。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而怀揣着秘密、恐惧与一缕柔软头发的王二狗,正朝着城南土地庙的方向,在明亮起来的光与未散的硝烟中,亡命狂奔。
在他怀里,那半块紧贴着身体的黑色磁石,在他剧烈奔跑的颠簸中,忽然极其轻微、却绝不容错辨地震动了一下。磁石光滑的表面下,那用来指示方位的、被巧妙嵌入的细微铁针,原本应稳稳指向地磁正北的方向,此刻,却缓缓地、坚定地发生了偏移,最终,指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石镜阁所在的方位。
地脉的剧烈扰动,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