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二十四,辰时。
座山虎被关在赵家堡祠堂的偏殿里,手脚都戴着镣铐。那是一副老旧但结实的铁镣,据说是前朝官府留下的,钥匙早就丢了,只能用铁锤砸开。
但陈远不打算砸开。
他想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匪头子,现在是什么模样。
祠堂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不止赵家堡的,青石村、柳树屯、李家沟、张家庄、王家洼的人都来了。还有那些投诚的土匪,站在人群最后面,表情复杂。
老吴也在其中。他看着被关押的座山虎,眼神里有恐惧,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毕竟是他曾经的老大。
陈远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脚踝的剧痛让他脸色苍白,但他站得笔直。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今天,我们在这里,审判山的土匪头子,座山虎。”
人群安静下来。
“他犯了多少罪?”陈远问,“人、抢劫、绑票、贩卖人口…数不清。赵家堡的李大娘,三年前被他抢走女儿,至今下落不明。柳树屯的王老汉,因为反抗,被他砍断一只手。青石村的赵四,昨天刚被他的人死。”
他每说一句,人群中的愤怒就增加一分。
“还有,”陈远看向小石头,“这个孩子,十五岁。他娘被座山虎死,他被抓到山上当奴隶。如果没有逃出来,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小石头站在人群前面,低着头,拳头紧握。
“这样的恶人,”陈远说,“该不该?”
“该!”众人齐声。
“但怎么?”陈远问,“是现在拉出来一刀砍了,还是…按规矩来?”
这个问题让人群沉默。
按规矩?什么规矩?
这个世道,土匪还需要规矩吗?
“我知道大家怎么想。”陈远说,“土匪嘛,了就了,官府不管,也没人管。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今天随便人,那我们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很重。
“我们是农民,是良民。”陈远继续说,“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有规矩、有道理的地方。不是谁力气大谁说了算,不是谁刀快谁有理。”
“那…那按什么规矩?”有人问。
“按联保的规矩。”陈远说,“六个村子,每个村子出两个代表,组成审判团。听受害人陈述,听被告辩解,然后投票决定怎么处置。”
这是他从现代司法体系中学到的概念:陪审团。
虽然粗糙,但至少是个开始。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赵老三不解,“直接了不就行了?”
“因为要让所有人服气。”陈远说,“让那些被欺负过的人,有机会说出来。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我们讲道理。也让…”他看向投诚土匪的方向,“让那些改过自新的人,看到希望。”
老吴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神里有感激。
“现在,”陈远说,“愿意当审判团代表的,举手。”
短暂的沉默后,十二只手举了起来。
柳老栓、陈四、李大山、张老五、赵老三、王老七,这是六个村子的代表。另外六个,是各村推举的德高望重的老人。
“好。”陈远说,“审判现在开始。带被告。”
座山虎被两个民兵押出来。镣铐哗啦作响,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直,脸上还带着那股凶悍之气。
“跪下!”一个民兵踹在他腿弯。
座山虎踉跄了一下,但没跪。他瞪着陈远,眼神像要吃人。
“陈远,”他嘶声道,“要就,搞这些花样什么?”
“让你死得明白。”陈远说。
审判开始了。
第一个陈述的是李大娘,赵家堡的人,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她走到座山虎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扑上去,又抓又挠。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她哭喊着。
座山虎被她抓得脸上出现几道血痕,但没反抗,只是冷笑:“你女儿?早不知道卖到哪个窑子里去了。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在接客…”
“畜生!”李大娘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座山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依然冷笑。
第二个是王老汉,柳树屯的。他举起那只断手:“三年前,你抢我家粮食,我不给,你就砍了我的手。”
座山虎瞥了一眼:“手还在,没死就不错了。”
“你…”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第三个是小石头。
少年走到座山虎面前,两人对视。一个十五岁,一个四十多岁。一个瘦小,一个魁梧。但此刻,小石头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你了我娘。”他说。
座山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哦,是你啊。那个藏在灶台里的小崽子。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你揪出来了。”
“你为什么她?”
“为什么?”座山虎嗤笑,“因为她跑。老子抢东西,她就该乖乖给。跑?跑了就该死。”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个人跟只鸡一样。
小石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回人群。
陈述一个接一个。
有人被抢了牛,有人被烧了房子,有人被打伤,有人被勒索…
座山虎的态度始终如一:冷笑,不屑,甚至有些得意。
最后轮到陈远。
“赵四,”他说,“昨天被你的人了。他是挑夫,运煤,养家糊口。没招你惹你,就因为不肯放下煤,就被一刀穿心。”
座山虎这次没说话。
“你有什么话说?”陈远问。
“成王败寇。”座山虎终于开口,“我输了,你们赢了。要要剐,随你们便。但别跟我讲道理,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所以你认罪?”
“认。”座山虎说,“但我没错。我上山当土匪,是因为活不下去。我人抢劫,是因为要活下去。你们今天审判我,明天可能就被别人审判。都一样。”
这话很刺耳,但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这个世道,良为娼,民为匪。
“好。”陈远看向审判团,“陈述完毕。现在,请审判团商议。”
十二个人退到祠堂里,关上门。
外面,人群议论纷纷。
“肯定要。”
“不不足以平民愤。”
“可是陈先生说要讲规矩…”
“规矩能当饭吃吗?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陈远听着这些议论,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一个考验。对联保的考验,对他自己的考验。
人容易,讲规矩难。
但再难,也要做。
巳时,审判团出来了。
柳老栓作为代表,宣读决定:“经审判团商议,一致裁定:座山虎犯人、抢劫、绑票、贩卖人口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判决:。”
人群爆发出欢呼。
但柳老栓抬手,示意安静。
“但是,”他继续说,“怎么执行,有分歧。”
分歧?
“六个人认为,应该立即处斩,以儆效尤。另外六个人认为,应该报官,由官府执行。”
一半对一半。
“所以,”柳老栓看向陈远,“请陈先生裁决。”
决定权回到了陈远手里。
陈远沉默。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立即处斩,能安抚民心,震慑宵小。报官,能彰显合法性,避免后患。
但报官的风险是——官府可能不,或者轻判。甚至可能,李家庄会从中作梗,把座山虎放出来。
他看向座山虎。
那个土匪头子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嘲弄,好像在说:看你怎么选。
陈远深吸一口气。
“我决定…”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报官。”
人群哗然。
“为什么?!”
“陈先生,不能报官啊!”
“官府和李家庄勾结,会把座山虎放了的!”
陈远抬手,压下议论。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他说,“但我们要建立一个讲规矩的地方,就不能自己破坏规矩。私刑人,痛快一时,后患无穷。”
“可是官府…”
“官府不公,我们就让它公。”陈远说,“六个村子联保,几百号人,不是摆设。我们要让官府看到我们的力量,也要让官府知道,我们遵守规矩。”
这是政治考量。
私刑人,联保就永远是个“民间组织”。报官处理,就进入了官方体系。虽然风险大,但长远看,是必要的。
“可是…”赵老三还想说什么。
“相信我。”陈远看着他,“如果官府敢包庇座山虎,我们就敢告到府衙,告到州衙,甚至告到京城。这世道,总还有讲理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再反对。
“好。”陈远说,“柳老叔,麻烦你去县衙一趟,报案,请官府来人押解。”
“是。”
“现在,”陈远看向座山虎,“把他关回去,严加看管。”
座山虎被押走时,回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这个书生在想什么。明明可以一刀了他,却要搞这么麻烦。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活不成了。
午时,柳老栓出发去县城。
陈远回到赵家堡祠堂,处理战后事宜。
受伤的土匪要救治,但不用太好,不死就行。死掉的土匪要埋了,不能曝尸荒野。受伤的村民要好好照顾,抚恤金要及时发放。
还有论功行赏。
战斗中立功的人,都要奖励。敌的,掩护的,指挥的…
“陈先生,”李大山拿着一个名单过来,“这是大家的功劳记录。您看看,怎么赏?”
陈远接过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人。
“按功劳大小分三级。”他说,“一等功,赏银一两,粮一石。二等功,赏银半两,粮五斗。三等功,赏银二钱,粮二斗。”
“这么多?”李大山吃惊,“咱们…有这么多钱粮吗?”
“有。”陈远说,“矿上这个月出的煤,卖出去的钱,够用。”
“可是…”
“别可是。”陈远说,“有功必赏,有错必罚。这是规矩。规矩立了,就要执行。”
“是。”
赏罚分明,才能服众。这个道理,他懂。
未时,陈远正在算账,外面传来喧哗声。
“陈先生!陈先生!”
一个民兵跑进来,脸色慌张:“出…出事了!”
“什么事?”
“李家庄…李家庄来人了!”
陈远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出祠堂。村口,十几骑护院已经堵在那里。为首的正是李彪,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村里。
“陈远,”李彪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说你们抓了座山虎?”
“是。”陈远平静地说。
“交出来。”李彪说,“土匪是官府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我们已经报官了。”陈远说,“县衙很快就会来人。”
“我就是县衙的人。”李彪拿出一块腰牌,“县衙委托我们李家庄,协助剿匪。现在,把人交给我,我押送县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谁都知道,座山虎一旦落到李家庄手里,可能就“意外死亡”,或者“半路逃脱”了。
“抱歉。”陈远说,“我们已经派人去县衙报案了。等县衙正式文书到了,才能交人。”
“你怀疑我?”李彪脸色沉下来。
“不敢。”陈远说,“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李彪冷笑,“陈远,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代表县衙来的,你敢抗命?”
“是不是代表县衙,要看有没有公文。”陈远说,“李三公子,你有公文吗?”
李彪当然没有。他只是听到消息,想来抢人。
“没有公文,就是私事。”陈远说,“私事的话…抱歉,人不能交。”
气氛骤然紧张。
李彪身后的护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陈远身后的民兵,也举起了弩。
剑拔弩张。
“陈远,”李彪一字一顿,“你想清楚。跟李家庄作对,是什么下场。”
“我想得很清楚。”陈远说,“跟土匪勾结,是什么下场。”
这话戳中了李彪的痛处。
小石头的情报里,李家庄和座山虎有勾结。虽然没证据,但说出来,就是威胁。
“你…”李彪眼神一狠,“找死!”
他挥手,护院们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来了。
不是李家庄的人,也不是土匪。
是官兵。
大约二十骑,穿着县衙捕快的衣服,为首的是个中年捕头,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什么?”捕头勒住马,看着对峙的双方,“要造反吗?”
李彪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王捕头,您怎么来了?”
“县衙接到报案,说赵家堡抓了土匪头子座山虎。”王捕头说,“周县令派我来押解。怎么,李三公子也在?”
“我…我也是听说有土匪,来看看。”李彪连忙说。
“看完了?”王捕头问。
“看…看完了。”
“那请回吧。”王捕头说,“这里交给官府。”
李彪咬咬牙,但不敢违抗。他狠狠瞪了陈远一眼,带着人走了。
陈远松了口气。
“你就是陈远?”王捕头看向他。
“是。”
“座山虎呢?”
“在祠堂关着。”
“带路。”
陈远带着王捕头去了祠堂偏殿。座山虎还在那里,看到官兵,眼神黯淡了一下。
“是他吗?”王捕头问。
“是。”
王捕头点点头,对手下说:“带走,上重镣。”
官兵给座山虎上了更重的镣铐,押出来。
“陈远,”王捕头说,“周县令让我带句话:你们抓土匪有功,县衙会记着。但以后这种事,要先报官,不要私自动手。”
“是。”
“还有,”王捕头压低声音,“李家庄那边…小心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谢王捕头提醒。”
官兵押着座山虎走了。
陈远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并没有轻松。
李彪今天没得手,但下次呢?
还有那个王捕头,虽然看起来公正,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官场水深,不是他能揣测的。
申时,柳老栓回来了。
“县衙怎么说?”陈远问。
“周县令亲自接见的。”柳老栓说,“他说我们抓土匪有功,要上报朝廷请赏。但…也说了,以后有事要先报官。”
“还有呢?”
“还有…”柳老栓犹豫了一下,“他问我们联保的事。问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武器,想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为了自保,防土匪。”柳老栓说,“他听了没说什么,但眼神…不太对。”
陈远心里一沉。
官府开始注意了。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有了官方认可。坏的是,被盯上了。
“还有,”柳老栓说,“我听说…李彪在县衙里有人。他叔叔是县丞,掌管刑名。座山虎的案子,可能会落在他叔叔手里。”
果然。
官场勾结,深蒂固。
“那我们怎么办?”柳老栓担忧。
“等。”陈远说,“看官府怎么判。如果判得不公,我们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联名上书。”陈远说,“六个村子,几百号人,联名上书,要求公正判决。官府可以不理会一两个人的声音,但不能不理会几百人的声音。”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好。”柳老栓点头,“我听你的。”
酉时,陈远终于回到青石村。
他累得几乎虚脱,脚踝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陈月看到他,赶紧扶他进屋。
“陈先生,您的脚…”
“没事。”陈远说,“休息一下就好。”
陈月没说话,去打热水,给他泡脚。
热水浸过脚踝,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陈先生,”陈月小声说,“您今天…真威风。”
“威风?”陈远苦笑,“差点打起来。”
“但您没怕。”陈月说,“面对李家庄那么多人,您没后退。”
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这句话,陈远没说出口。
“对了,”陈月说,“慕容先生回来了。”
陈远猛地抬头:“在哪?”
“在孙大娘那里。”陈月说,“她听说您病了,来看您。但您不在,就去帮孙大娘照顾伤员了。”
慕容芷。
那个神秘的游方药师。
陈远立刻站起来,忘了脚上的伤,痛得他差点摔倒。
“小心!”陈月扶住他。
“我去找她。”陈远说。
戌时,孙婉娘家。
慕容芷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还是那身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陈远,她点点头:“陈先生。”
“慕容先生,”陈远急切地问,“我的病…”
“屋里说。”
两人进了里屋。慕容芷关上门,取下药箱,示意陈远坐下。
“伸手。”
陈远伸出手腕。慕容芷三指搭脉,闭目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多久了?”她问。
“从…从穿越开始。”陈远说。
“定神草吃了多少?”
“大概…十几株。”
慕容芷收回手,叹了口气:“陈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自?”
“我知道。”陈远说,“但没办法。我需要清醒的头脑。”
“清醒的头脑?”慕容芷摇头,“定神草不是让人清醒,是让人麻木。你吃的越多,失去的越多。到最后,你会变成一个空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那…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慕容芷说,“彻底停药,静养三个月。不能再思虑,不能再劳累。”
三个月?
陈远苦笑。
他现在连三天都静不下来。
“如果…如果不停呢?”
“最多再撑一个月。”慕容芷说,“一个月后,你会开始忘记最重要的事——你是谁,你在哪,你要做什么。然后,慢慢变成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
这个词让陈远不寒而栗。
“有没有…别的药?”他问。
“有。”慕容芷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养神丸’,能缓解头痛,副作用小。但治标不治本,只能延缓,不能治。”
“延缓多久?”
“半年。”慕容芷说,“半年内,如果你能彻底静养,还有恢复的可能。半年后…难救。”
半年。
陈远接过瓷瓶,心里快速盘算。
半年时间,够不够把联保建起来?够不够把经济搞起来?够不够…对付李家庄?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半年时间。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慕容芷看着他,“陈先生,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很突然。
“我…我就是陈远啊。”
“不。”慕容芷摇头,“原来的陈远,我见过。胆小,懦弱,只会死读书。你不是他。”
陈远心里一惊。
她看出来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慕容芷说,“我不多问。但我要提醒你——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有些力量,不是你能对抗的。”
“什么力量?”
慕容芷沉默了很久,才说:“‘守旧者’。他们不允许这个世界有太大的改变。你做的这些事,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守旧者。
陈远想起那个游方道士玄诚子,想起他说的话:每三百年有“异人”试图改变世界,皆引发大灾。
“你是说…”
“我只是个药师。”慕容芷打断他,“知道的也不多。但你要小心。李家庄不可怕,官府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这话说得玄乎,但陈远听懂了。
这个世界,有某种“平衡机制”。一旦有人试图打破平衡,就会遭到反噬。
他就是那个试图打破平衡的人。
“我知道了。”陈远说,“谢谢提醒。”
慕容芷看着他,眼神复杂:“陈先生,我佩服你。但有时候,活着比改变更重要。”
说完,她收起药箱,准备离开。
“慕容先生,”陈远叫住她,“你…还会留下来吗?”
“会。”慕容芷说,“至少这个月,我会在村里。帮你配药,也帮村民看病。”
“谢谢。”
“不用谢。”慕容芷走到门口,回头,“陈先生,保重。你活着,很多人才能活。”
她走了。
陈远坐在屋里,看着手里的瓷瓶。
养神丸。
能缓解头痛,但不能治。
而且,只有半年时间。
半年。
他必须在这半年里,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把联保建起来,把经济搞起来,把李家庄打垮。
然后…才能安心地“静养”。
如果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陈远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药效很快。头痛缓解了,思维清晰了。
但这一次,没有那种抽离感。
慕容芷的药,确实比定神草好。
但代价是…只有半年。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
远处,赵家堡的方向,还亮着点点灯火。
那是胜利的灯火,也是希望的灯火。
他要守护这灯火。
哪怕只有半年时间。
哪怕…最后真的变成行尸走肉。
至少在这半年里,他要拼尽全力。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也为了…那个曾经的他。
那个在图书馆里,解着永远解不开的方程的他。
也许,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解。
但只要还在解,就有意义。
陈远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摊开《六村纪事》。
他要记录今天的一切。
记录审判,记录李家庄的威胁,记录慕容芷的警告。
然后,继续前进。
因为前方,还有无数的战斗。
而他,只有半年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