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又有早饭送过来,习以为常地,沈长道把早饭都倒进自己的荷包里,一口都没有吃。又从荷包里拿出饼子细细地嚼着。
先不说格绒已经提醒了这里的吃食有问题,就是他不提醒,沈长道也不会顺便吃外面的东西的。
沈家的人疑心病都有些重,一般出门时都会带足了粮,只吃自己带的。
至于沈家人出门为什么可以带那么多吃食,那就全靠他们的荷包了。
荷包的材料难得,是一种特殊的白毛鹅,拿它的羽毛做荷包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里面就会有无尽的空间,还会自己给里面的东西分类。
当年沈家先祖也就遇见了一只,却大意了,没有捉住,把它的毛拔秃后就让它跑了。
这种白鹅的毛娇贵,不能和其他的材料掺杂在一起,不然不成用。
所有即使是沈家,也只有寥寥几个鹅毛做成的荷包,除族长外也就是族中最厉害的青年才俊才有。
毕竟,当资源紧缺时,分配的资源往往是像更优秀的那边倾倒的。
沈长道给他的荷包取名为“吞天”。他自小就这样,喜欢给自己的东西都取个诨名,叔父老说他不正经。
沈长道吃完饼子,轻轻地抚摸着鹅毛荷包,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复蛇从他的袖子中探出头来,轻蹭着沈长道,就这化作白色的虚影窜了出去。
沈长道自己,他要做的就是等,等黄昏。
沈家出现的职责就是保护和矫正。而这里明显是属于矫正的任务,他们活不长的。
没有人性的东西当然活不长。
沈长道就这样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游荡着,要表现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暗处的人才好安心不是吗?
黄昏来临,沈长道也慢慢溜达着朝着祭台走去。
“格吉,时间已经快到了,煨桑要开始了。”来找沈长道的人是“希望”喇嘛。他还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是一种将命运置之度外,不在乎生死的淡漠。
沈长道也没有和他搭话,他们就这样安静的走着。
走到祭台下,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人们摩肩接踵。像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塞下了很多东西,显得臃肿、滑稽。
供奉着释迦弥勒佛的寺庙关着门,而另一个却大开着。
一看就知道,这里真正供奉的神是“长生天”,表面的对释迦弥勒佛的供奉就是蒙骗外乡人的。
唯一空着的地方是在“长生天”的佛像正前方处,那里摆放着和陶罐上一般的东西,连顺序都没有改变。
当陶罐上的场景变成现实之后,感到的依旧是怪异、诡谲。一地的骨头、碎瓷片,还有那第二层围着的牛羊,不动也不叫。
说实在的,沈长道还真有点好奇这里的牛羊是从哪里找来的,毕竟这里周无比邻,而他从来到这里也没有见到牛羊的影子。
三个喇嘛站在中间,形成一个“凸”字,加洋和格绒已经被包围在里面了,中间空着。
之前留下的谜团也得到解开,那些细细的东西是头发编成的一条长绳子。这次祭祀倒是成不了,长绳子散发着异样的气息,只除了最后没有连着东西的尾巴处,净净的。
这就是喇嘛换掉的头发吗,沈长道看着净净的那一节头发,有恃无恐的走进去。
走到加洋和格绒之间的空位,“希望”喇嘛站在他的后面。
后面的火不知何时燃了起来,沈长道感到一股推力,力气不大,沈长道顺着力气和其他人一样跪了下去。
沈长道其实是不喜欢跪人的,不然这些年也不会哪里偏僻往哪里走了。不过现如今的情形,只能暂且忍一忍了。
火光跳跃着,一只手将发绳悄悄地缠上了沈长道的脖子,在上面虚虚的绕了一圈,没有勒紧。
三个喇嘛围着中间的人转着,嘴里念念其词,到现在整个地方站着的只剩下他们了。
沈长道一直在心里估算着药效发作的大概时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长道感受到颈上缠着的发绳变紧,已经有了一点窒息感。
两个喇嘛回到了加洋和格绒身后,另一个却站在了沈长道面前。
沈长道突然暴起,剑从他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剑光一闪,他脖子上的发绳已然被砍断了。
接着他用剑挑了一个剑花,前面的喇嘛已然是没了声息。他又一旋身,站在后面的两个喇嘛赫然是被砍下了头。
你问希望喇嘛,他在沈长道行动时,就有眼力地往旁边撤了。
到这时已是有很多人挣扎着想站起,却是没了气力。
显然是沈长道洒下的药粉显然是发挥了作用。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夕之间,沈长道看着周围退开的三人,他们没有退的太开,所以四个人身上都带着温热的血,白衣已经被染红。
四人本就是不吉,如今的局面倒是应了这个数字。
沈长道的颈上带着勒痕,身上的血滴落,宛若罗刹,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
“你们就自己先出城去吧,我稍后就来。”沈长道看着一切将了,对着同谋的三人说道。
三个人听了都没有停留,向着出城的方向走去,火光照得他们的身上忽明忽暗,影子渐渐拖长了去。
沈长道看着一地宛若死尸般横躺着的人们,净利落的有一个算一个的了。血溅到身上时他突然晃了神,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自己。
自嘲一笑,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不把人命放在心上了。
不过他从不后悔。
这里的所有人还是不要出去的为好,就让秘密就此埋葬吧。毕竟自古以来长生的邪法最是吸引强权。
沈长道又回到了那个藏着尸体的莲花座前,用剑把底座全都捣烂,借着火光看见了里面不计其数的尸体。
沈长道念着法诀,手上比出几个有些繁杂的姿势,将被禁锢的灵魂放了出去。灵魂这种东西轻飘飘的,应该是自由的。
回到最初的地方,已然有三个人影。他们就这样站着,没有动,远看像一尊雕塑。
走近了,听见少年人的谈话,他们脸上带些兴奋和不知所措,说着以后,喇嘛没有应和,倒是笑着,笑得尽显柔情。
沈长道拍了他们两下,带着他们走远了一些,在可以看见黄沙城全貌的地方站定说:“如此,也算是圆满了”。
他打算就此道别,将陶罐拿出来,递给格绒。
格绒却没有接,问道:“我和加洋想追随你可以吗?你救了我们,理应如此。”
沈长道答道:“天地广阔,何不自己去看呢?”
沈长道看着眼前两个脸上还带着血污,神情固执的小孩,叹了口气,妥协到:“那好吧,就暂时跟着我吧。”
说什么想跟着他,沈长道是不信的,不过是萍水相逢。无非就是想借着他的手更好的出世罢了,左右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沈长道也乐意卖他们个人情。
接着目光转向“希望”喇嘛,喇嘛开口问道:“不知格吉打算如何销毁这里。”
沈长道不急不缓地答道:“炸掉,估算着时机也快到了。”复蛇出去时身上带了了,而它回来时,就把整座黄沙城除了祭台处都爬遍了。只等火烧大,一切就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爆炸声忽的在耳边炸开,眼前已是火光冲天,像落下的夕阳也像初升的朝霞。
沈长道不止听见了爆炸声,里面还伴随着玻璃碎裂清脆声音。好似碎片向四周炸开,再看去时,黄沙城就只剩下左边的一半了,右边的好似没有存在过,影没到黑暗里去了。
一句“扎西德勒”在爆炸声过后传入沈长道耳中,穿着红衣的喇嘛向着火光走去了。
他说着:“既是要藏好这里的秘密,那就让所有的知情人就此埋葬吧。”
喇嘛就这样走近火里,他依旧是一副瘦到只剩骨头的样子,火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在地上聚成了庞然大物。
沈长道没有开口挽留,不过就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三个人都没有走动,就这样目送眼前的人走进冲天的火光之中,看不清了。
沈长道没有急着带他们离开,他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和过去道别的时间。
气氛沉寂了许久,沈长道听见加洋轻柔的讲着喇嘛的故事,说着:喇嘛本来就是没有打算离开的,他出来只是为了再看看外面的世界。在他被捡来这里之后,就没有出去过了。
她说:“他早就有赴死的心了,这般活着,不过是不太想活,却也不想死。”
加洋的声音飘得很远,很远。
沈长道只是静静地听着,摇着他的扇子。
沈长道的扇子很漂亮,是鎏金墨绿的,光照下来流光溢彩的,加洋觉得自己透过扇子看见了很远很远的未来,那个未来和扇子一样,一片翠绿的生机盎然。
他们的人影也渐渐走向远方,看不见了。
火光烧掉过去,此后就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