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苏东坡大传》小说大结局免费试读

《苏东坡大传》中的人物设定很饱满,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现的价值,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同时引出了苏轼苏辙的故事,看点十足。《苏东坡大传》这本连载历史古代小说目前更新到了最新章节第11章,已经写了97594字,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可以试试。主要讲述了:时间:约1043年(庆历三年),苏轼6岁地点:纱縠行宅院南轩书斋核心人物:苏轼(童稚)、程夫人、苏辙(3岁)故事情节:春下午,程夫人于南轩教子。她拒讲神怪传奇,却展开《后汉书·范滂传》。当读到范滂别母…

《苏东坡大传》小说大结局免费试读

《苏东坡大传》精彩章节试读

时间:约1043年(庆历三年),苏轼6岁

地点:纱縠行宅院南轩书斋

核心人物:苏轼(童稚)、程夫人、苏辙(3岁)

故事情节:春下午,程夫人于南轩教子。她拒讲神怪传奇,却展开《后汉书·范滂传》。当读到范滂别母赴死“愿母割不忍之恩”时,六岁的苏轼突然仰头问:“儿若为滂,母亲许否?”程夫人手中茶盏微颤,静默片刻后正色道:“汝能为滂,吾独不能为滂母耶?”窗外梧桐叶影落在书卷上,苏辙懵懂地抓着哥哥衣角。此后数月,苏轼常于黄昏独坐石阶,看蚂蚁搬运麦粒,忽问母:“人当如何搬运道义?”是年秋,程夫人带兄弟俩至蟆颐观,苏轼指著古柏说:“此树历经雷火仍向天生长,可是因心中有节?”

诗人佳句:“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答任师中家汉公》——童年记忆的缩影)

1.南轩午后的蝉蜕

庆历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蹊跷。

眉山纱縠行的老梅开过最后一茬花后,天气便陷入一种黏稠的暖湿里。岷江的水位比往年同期涨了半尺,江心的竹笼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那是去年新换的“编竹垒石法”,成都府路转运使司新颁的《堰工则例》里说,此法可“延寿三载”。可撑筏的苏三公嗤之以鼻:“竹会朽,石会移,唯有江水流不尽。”

四月初七,午时三刻。

苏宅南轩的书斋里,光线被窗棂切割成整齐的方块,落在青砖地上。程夫人坐在楠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常见的蒙学课本《千字文》,也不是蜀中塾师爱用的《兔园册》,而是一卷纸色泛黄的《后汉书》。那是程家陪嫁的旧物,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六岁的苏轼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他穿着青布短衫,额发被程夫人用竹簪整齐地别在脑后,露出宽朗的前额——洗儿宴上刘微之赞叹的“山川清气”,如今更添了几分灵动。那双眼睛依旧极黑,此刻正盯着母亲手中的书卷,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三岁的苏辙趴在哥哥腿边,手里攥着个布老虎,哈欠连天。

“今不讲《山海经》里的精怪,也不讲《搜神记》里的异闻。”程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蜀中士族女子特有的清越,“那些故事虽有趣,却容易让心志飘忽。我们要读的,是真人真事,是铁与血写就的历史。”

苏轼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窗外,纱縠行街的织机声像水般涌来又退去。程家“云锦坊”新引进的“五综五蹑机”比旧式织机快了近倍,梭声急促如雨点。但这声音仿佛被书斋的窗纸滤过,进到屋里时,只剩下一层柔软的底噪,衬得程夫人的诵读声格外清晰。

她读的是《党锢列传》。

当读到范滂因“诽讪朝廷”被逮,临行前与母亲诀别那段时,程夫人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

书斋里静极了。

连苏辙都放下了布老虎,茫然地看着母亲。他不懂那些文辞,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某种东西正在收紧——像琴弦被缓缓拧紧,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程夫人抬起眼,看向哥哥。

苏轼一动不动。他的小拳头在膝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窗外的光斑移到他脸上,能看见他鼻翼在轻微翕动,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颤动。那不是孩童听故事时的入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沉浸。

“母亲,”他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范滂为什么要死?”

程夫人合上书卷,望着眼前这个额角宽阔、眼眸清亮的次子,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刚刚那句“因为他要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在苏轼那超越年龄的凝视下,仿佛显得过于简单了。

“对的事,为什么会死?”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程夫人因长子早夭而尚未完全平静的心湖。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春风翻卷着梧桐树的嫩叶,叶背银白的绒毛在光下闪烁,充满生机。远处蟆颐观的钟声适时传来,悠长苍凉,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两年前。那时,苏轼才四岁,而她温顺聪慧的长子苏景先,刚刚因病夭折。景先那孩子,性情仁厚安静,读书习字从不让人心,是苏洵口中“克承家学”的希望。他的离去,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压垮了苏洵的意气,也让程夫人将无尽的哀恸与期待,默默转移到了眼前这个“问题多多”的次子身上。

景先像一块精心雕琢、温润内敛的美玉;而苏轼,则像一块刚从岷江滩头拾起的顽石,棱角分明,迎着光看,里面仿佛有整条江水的激流在奔涌。他太好奇,太敏锐,也太“不循常”了。

“有时候,”程夫人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苏轼脸上,声音变得更加沉静而辽远,仿佛在说给两个孩子听,“对的事,就像一颗种子。最坚硬的种子,往往要埋进最深的土里,甚至要看起来像是腐烂、消失了一样。”

她顿了顿,想起景先病榻前苍白的脸,又看看苏轼健康红润的面颊和那双追问到底的眼睛,一种混合着悲伤与力量的情绪充盈心。

“来年春天,你猜怎样?”她引导着。

“长出新的苗!”苏轼立刻接口。

“对。”程夫人缓缓点头,伸手轻轻抚过《后汉书》上范滂的名字,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沉睡的生命,“范滂就是一颗这样的种子。他用自己的‘死’,把自己坚信的‘对’埋进了历史的泥土里。千百年来,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心田里都可能因此长出一株小小的、向上的苗。”

她看着苏轼,目光深沉:“你哥哥景先,是另一种种子。他走得安静,把生命留在父母的记忆和思念里,让我们更懂得珍惜眼前人。”她将手轻轻放在苏轼肩头,一股暖意透过布料传递,“而你,轼儿,你是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母亲愿你将来,无论成为什么样的树木,系都能扎在‘对’的泥土里,枝都能向着‘是’的天空生长。哪怕风雨来时,也自有其坚韧。”

苏轼似懂非懂,但眼中的光芒愈发清亮。他不再追问死亡,而是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卷上“范滂”二字,仿佛在感受那颗“很硬的种子”透过千年时光传来的温度。

春风再次拂过庭院,吹动书页,也吹过程夫人鬓角的发丝。她知道,关于生死、关于道义、关于传承的课,今天才刚开了一个头。而这位失去一个儿子的母亲,正在将生命与信念的力量,一点点注入另两个儿子正在觉醒的灵魂之中。

又是沉默。织机声再次涌来,这次夹杂着街坊的吆喝——有人在叫卖新到的“建阳刻本”,说是用福州竹纸刷印,比蜀中麻纸轻薄得多。这是庆历年间的新风尚:活字印刷术虽未普及,但雕版刻书业已空前繁荣,寻常士子也能买得起以前只有豪族才藏得起的典籍。

苏轼忽然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走到母亲身边,小小的手指按在那段文字上:“这里,‘愿母割不忍之恩’……范滂的母亲,心会疼吗?”

程夫人感到喉头一紧。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风雪夜,想起婴儿出生时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她,黑得像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会疼。”她听见自己说,“就像刀子割肉一样疼。”

“那她为什么还要让儿子去死?”

“因为……”程夫人深吸一口气,“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苏轼仰起头。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此刻竟有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又重得像一块碑石砸进土里:

“儿若为滂,母亲许否?”

时间凝固了。

窗外的织机声、叫卖声、蝉鸣声,忽然全都退得很远。书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深长。程夫人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盏中的眉山绿茶漾起细密的涟漪,几滴水珠溅到手背上,温热得烫人。

她看着儿子。

这个从她身体里娩出的生命,这个曾在她怀中吮、在她膝下蹒跚学步的孩子,此刻问出了一个足以让无数士大夫汗颜的问题。他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六岁稚子追问生死大义,是世间最平常的事。

静默在持续。

苏辙似乎感觉到什么,爬过来抱住哥哥的腿。苏轼没有低头,眼睛仍盯着母亲。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执拗,还有一种初生牛犊般的无畏。

程夫人放下茶盏。

瓷器与楠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站起身,绕过书案,在苏轼面前蹲下。母子二人的目光平齐了,她能看到儿子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三十三岁的妇人,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已有了第一白发。

她伸出手,抚摸苏轼的脸颊。孩子的皮肤温热柔软,能感觉到皮下的骨骼正在生长,像竹笋顶破土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入木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汝能为滂,吾独不能为滂母耶?”

窗外,一阵强风突然卷过。

梧桐树的影子在书卷上疯狂摇晃,像无数只挥动的手。几片嫩叶被刮进窗内,落在《后汉书》摊开的书页上,正好盖住“范滂”二字。墨字透过青叶的脉络隐约可见,仿佛历史正从纸面生长进现实。

苏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层懵懂的壳。碎壳下面,露出一种全新的、坚硬的光泽。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整个书斋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像个小大人一样,向母亲作了一揖。

那是他生平第一个正式的揖礼,动作还有些笨拙,腰弯得不够深,手摆得不够齐。可程夫人看着,眼眶突然热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书卷,手指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苏辙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忽然“哇”地哭起来。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苏轼转过身,把弟弟抱起来,轻声说:“子由莫哭,哥哥在。”

他的声音变了。

还是童声,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沉稳。程夫人听着,想起父亲程浚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孩子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她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2.蚂蚁的启示与麦粒的重量

那之后,苏轼变了。

不是外貌的变化——他还是那个宽额朗目的六岁孩童,每清晨跟着母任氏习字,午后陪弟弟玩耍,黄昏在庭院里追逐蜻蜓。但程夫人能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儿子体内苏醒。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黄昏。

每酉时前后,当纱縠行街的织机声渐次停歇,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灶膛升起时,苏轼就会独自坐在南轩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他不玩,也不闹,只是托着腮,眼睛盯着石缝里的一窝蚂蚁。

那是很普通的黑蚁,在蜀中随处可见。蚁就在台阶第三块石板的缝隙里,洞口只有米粒大,却终有蚂蚁进进出出,繁忙得像个小朝廷。

苏轼能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起初程夫人以为孩子只是发呆。直到有一天,她悄悄走近,听见苏轼在自言自语:

“……这只背的是麦壳,那只拖的是虫尸……你们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谁告诉你们洞里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蚂蚁商量,又像是在问自己。

暮色四合时,任氏来叫他用晚饭。苏轼抬起头,忽然问:“任妈妈,你说蚂蚁搬东西,是因为饿吗?”

任氏笑了:“自然是饿,不然费那力气作甚?”

“不对。”苏轼摇头,“我观察了七。它们搬的东西,有些本不能吃,比如那片碎瓦,还有那鸟毛。它们搬回去,是为了筑巢,是为了让蚁更牢固。”

任氏愣住了。她一个粗使妇人,哪想过这些。

苏轼继续说着,眼睛还盯着蚁群:“你看那只大蚂蚁,它背的麦粒比它身体还重。它走得很慢,别的蚂蚁从它身边经过,也不帮它。但它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一趟,两趟,三趟……它为什么不放下?为什么不等人帮忙?”

没有人回答他。

晚风吹过庭院,带来蟆颐观晚课的钟声。那钟声沉厚悠远,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苏轼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人当如何搬运道义?”

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任氏却打了个寒颤——她不懂什么叫“道义”,但她从六岁孩童口中听到这个词,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消息传到程夫人耳中时,她正在灯下缝补苏洵的旧衫。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沁出来,在青布上晕开,像朵小小的梅花。

“他真的这么问?”她放下针线。

“千真万确。”任氏压低声音,“夫人,哥儿是不是……太早慧了些?老话说慧极必伤……”

程夫人沉默良久,才说:“你去吧,我知道了。”

那夜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苏辙均匀的呼吸声——苏轼三岁后就单独睡厢房了——程夫人睁着眼看帐顶。黑暗中,各种念头如走马灯般旋转:范滂的死,儿子的问,蚂蚁的负重,还有白里兄长程浚带来的消息。

程浚说,朝廷的“庆历新政”正处在风口浪尖。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已颁行半年,各地反应不一。眉州知州前召集士绅,宣读了新颁布的《贡举新制》,其中一条是“进士科罢帖经、墨义,重策论”——这意味着,儿子将来要走的科举之路,已经和父辈完全不同了。

“这是好事。”程浚当时说,“范公要革除的,正是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若轼儿真如刘微公所言有山川清气,这新政倒合了他的性子。”

可程夫人想得更远。

新政意味着变局,变局意味着风险。范仲淹今在朝堂上风头无两,明呢?史书上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范滂不也是想革除时弊,才落得身死族危的下场?

她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霜。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起身撩开帐幔,看见苏轼穿着单衣,赤着脚,正站在书斋门口。月光把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得像个大人。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门楣上父亲手书的匾额——“南轩”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轼儿?”程夫人轻声唤道。

苏轼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苍白得透明,眼睛却亮得吓人。

“母亲,”他说,“我梦见范滂了。”

程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他什么样?”

“很年轻,穿着囚衣,但背挺得很直。”苏轼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他问我:‘六岁小儿,也敢谈气节?’我说:‘不敢谈,只想学。’他就笑了,笑得很大声,把牢房的栅栏都震响了。”

程夫人走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很凉,微微发抖。

“然后呢?”

“然后他指着窗外,”苏轼的声音更低,“说:‘你看那些蚂蚁,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搬什么,只知道要搬。人有时候也一样,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只知道要往前走。’说完他就化成光,散了。”

程夫人抱紧他,感觉到儿子的心跳很快,像只受惊的小鸟在腔里扑腾。

“那是梦。”她柔声说,“梦都是假的。”

“可感觉是真的。”苏轼仰起脸,“母亲,气节到底是什么?是像麦粒一样可以搬的东西吗?还是像光一样,看得见,抓不着?”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得像口井。程夫人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气节不是东西,是选择。”她慢慢说,“就像蚂蚁选择搬起比自己重的麦粒,范滂选择说出真话。选择的时候很重,重得可能压垮一个人。但选定了,心里就轻了,轻得像羽毛,可以飘得很高。”

苏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夜程夫人把他抱回床上,守在旁边直到他睡着。月光在孩子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看着,想起父亲程文应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教子如治玉,急不得,重不得,全凭心手相应。”

心手相应。

她现在明白了,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而她那句“汝能为滂,吾独不能为滂母耶”,已经在儿子心里点燃了一簇火。火既燃起,就再也扑不灭了。

3.蟆颐观的古柏与节

秋深了。

九月重阳前,程夫人决定带两个孩子去蟆颐观进香。这不是突发奇想——自苏轼“蚂蚁之问”后,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把那些抽象的道理具象化。而蟆颐观的古柏,在她看来是最好的教材。

蟆颐观在眉山城东七里,岷江在此拐了个急弯,江水冲击崖壁,形成状如蟾蜍下巴的隆起,故名“蟆颐”。道观建于唐开元年间,主殿前有株古柏,传说是张天师手植,已历三百年风雨。

那天色阴晦,晨雾未散。

程夫人雇了顶青布小轿,自己带着苏辙坐轿,让苏轼骑马跟在旁边——马是向程家借的川马,矮小结实,适合孩童骑乘。任氏和另一个婢女春兰步行随侍。

出纱縠行街,过通惠桥,沿着江岸向东。江面上漂着新伐的竹筏,那是要运往成都府造“交子”用纸的原料——庆历新政后,官方纸币的发行量大增,眉山的竹纸作坊夜赶工,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煮竹浆的酸腐气。

苏轼骑在马上,眼睛不停地看。

他看江心渔夫撒网,网在空中展开的瞬间像朵银色的花;看岸旁水车转动,木制的叶片把江水舀起又倾泻,周而复始;看远处山道上,挑夫担着新烧的“彭州窑”瓷器往码头去,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那是用新式“馒头窑”烧制的青瓷,胎薄釉亮,在蜀中很受欢迎。

“母亲,”他忽然指着江对岸,“那是什么?”

程夫人撩开轿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对岸的崖壁上,有几个工匠正在凿石,叮当声隔着江面传来,沉闷而悠远。

“是在修磨崖石刻。”程夫人说,“知州大人上月下令,要在蟆颐观对岸的崖壁上刻《孝经》全文,用的是京城传来的‘双钩填朱法’——先用朱砂勾出字型,再让石匠照着凿。”

“为什么要刻在那里?”

“为了让过往船只都看见。”程夫人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知州大人说,这是教化百姓。可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时,哪有心看这些大道理?”

苏轼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些蚂蚁般大小的工匠看了很久,直到马儿拐进山道,遮住了视线。

蟆颐观在山腰。

石阶很陡,布满青苔。程夫人下了轿,一手牵着苏辙,一手拄着竹杖。苏轼跳下马,抢在前面开路。他的步子很稳,完全不像六岁孩童——那种沉稳让程夫人既欣慰又心疼。

山门到了。

道观很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但香火很旺,重阳在即,来进香的乡民络绎不绝。观主是个枯瘦的老道,见程夫人来,忙迎出来:“程居士有子没来了。”

“带孩子们来看看古柏。”程夫人还礼。

古柏在第三进院子。

一进院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真是一棵难以形容的树。树要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裂缝深处积着经年的灰尘和雨水。树冠高耸入云,枝叶却稀疏得很,只有顶端还有些绿色,下面的枝大多枯死了,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但最震撼的,是树上的伤痕。

那是一道巨大的、纵贯整棵树的焦黑裂痕,从离地一丈处开始,向上延伸了至少两丈。裂痕边缘的木头已经炭化,用手一碰就会簌簌掉落黑灰。可就在这裂痕两侧,竟有新生的树皮在努力包裹伤口,嫩黄色的新生组织像痂,又像愈合的疤。

“这是天启二年被雷劈的。”老道的声音沙哑,“那夜雷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这道雷直接劈在树上,观里的铜钟都被震裂了。我们都以为这树活不成了,谁知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芽。”

程夫人感觉到苏轼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见儿子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裂痕。阳光从稀疏的树冠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枝叶摇曳而晃动,像水底的波纹。

“道长,”苏轼忽然开口,“树知道疼吗?”

老道愣了愣,笑了:“草木无知,哪知疼痛。”

“可它在长新皮。”苏轼指着那道裂痕,“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它用新皮把伤口包起来,就像母亲给我包扎手指。如果不知道疼,为什么要包?”

老道答不上来了。

程夫人蹲下身,轻声问:“轼儿,你觉得这树为什么能活下来?”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树下,伸出小手,轻轻抚摸那道焦黑的裂痕。树皮粗糙硌手,炭化的部分一碰就碎,可就在这死亡的黑色下面,能感觉到一种坚韧的、搏动着的生命力——那是新生树皮在努力生长,要把伤口裹住,要把断裂的木质部重新连接。

他摸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它心里有节。”

风突然大了。

古柏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古老的呜咽。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苏轼肩头。那是柏树的叶子,细碎如鳞,已经枯成褐色,可叶脉还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

程夫人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礼记·曲礼》里的句子:“礼者,天地之节也。”又想起《孟子》里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那些她曾一遍遍诵读、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的道理,此刻被六岁儿子用一句话点透了。

节。

不是竹节那种外在的、可视的节,而是内在的、撑起一个生命不至于坍塌的骨。是范滂赴死时的脊梁,是古柏遭雷劈后仍向天生长的意志,或许也是她这个寡言少语的母亲,在丈夫游学未归、独自教养两个稚子时,不曾弯下的腰。

苏辙忽然哭起来。

他被古柏狰狞的样子吓到了,抱着母亲的腿不放。程夫人抱起他,轻声哄着,眼睛却看着苏轼。儿子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洒在他身上,给那小小的身影镀了层金边。

“母亲,”他又开口了,“树的节是年轮,人的节是什么?”

“是选择。”程夫人重复了那夜的话,又补充道,“是在最难的时候,还能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苏轼点点头,走到母亲身边,牵起弟弟的手:“子由不怕,树虽然丑,但它很勇敢。你看,雷都劈不死它。”

回程的路上,苏轼异常沉默。

路过江边时,那群工匠还在凿石刻。叮当声在江面上回荡,和着涛声,有种悲壮的韵律。苏轼勒住马,看了很久,忽然说:

“母亲,我想学刻石。”

“为什么?”

“因为石头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字刻上去,就再也抹不掉了。就像范滂的故事,刻在史书里,一千年后还有人读。就像这棵古柏,雷劈的痕迹还在,三百年后还有人看。”

程夫人忽然明白了。

儿子要的不是学一门手艺,是要找到一种对抗时间的方式。是要像古柏那样,把伤痕变成勋章;要像磨崖石刻那样,把瞬间变成永恒。

她点了点头:“好,回去就让你舅父找师傅。”

那天晚上,苏轼在灯下画了第一幅画。

不是花鸟,不是山水,而是一棵树——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向天生长的柏树。他用的是程夫人画眉的黛石,在宣纸上勾勒,线条稚嫩,却有力得惊人。树的裂痕画得尤其仔细,焦黑的部分用墨涂得很深,新生的树皮用淡墨晕染,中间还加了几笔朱砂,像血,又像火。

画完后,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地题了四个字:

节·如·古·柏

那是他第一次题画,字写得很大,笔画有些抖,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墨迹未时,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程夫人说:

“母亲,我好像知道怎么搬运道义了。”

“怎么搬?”

“像蚂蚁搬麦粒,一点一点,走得很慢,但不停。”他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也像古柏长新皮,伤口很疼,但还是要长。”

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窗外,蟆颐观的晚钟又响了。钟声穿过夜色,穿过纱縠行街的千家灯火,最后落在这间小小的书斋里,落在这对母子之间。钟声里,程夫人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回声——那是无数个范滂,无数棵古柏,无数个在黑暗中坚持发光的人,用生命敲响的钟。

而她的儿子,这个六岁的孩童,已经把手放在了钟绳上。

4.尾声:史册的重量

重阳过后,苏洵从成都府回来了。

他这趟出门三月,是去拜访益州知州田况——那位以编纂《皇祐会计录》闻名的新派官员,正在推行“方田均税法”。苏洵带回来一箱书,除了《史记》《汉书》等史籍,还有田况赠送的新刊《武经总要》。

那夜,苏家书斋的灯亮到三更。

苏轼已经睡了,程夫人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丈夫。说到“儿若为滂”那段时,苏洵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真这么问?”苏洵的声音发颤。

“真这么问。”

“你怎么答的?”

“我说,”程夫人一字一顿地重复,“汝能为滂,吾独不能为滂母耶?”

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灯花一下,炸出几点火星。苏洵站起身,在书斋里来回踱步。他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躁动不安的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停下,眼睛盯着妻子,“这意味着,这孩子将来要走的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难。范滂的路,是死路。”

“我知道。”程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但与其让他浑浑噩噩活百年,不如让他明明白白活一。这是父亲生前常说的话。”

苏洵又沉默了。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那卷《后汉书》,翻到《党锢列传》。纸页在灯下泛着黄,墨字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说:

“明开始,我亲自教他读史。”

“不先教《论语》?”

“《论语》要教,但史要先读。”苏洵的眼里有种决绝的光,“我要让他知道,每一个字后面,都是血。每一个道理背后,都是命。他要立志,就要知道立的什么志,要付什么代价。”

程夫人点了点头。

那夜他们谈了很久,从庆历新政谈到党争之祸,从古今兴亡谈到士人气节。谈到最后,苏洵忽然问:

“你说,我们这样教孩子,是对是错?”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程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织机残存的暖意。她望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亮着。

“你看那些星。”她轻声说,“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今夜看见,明夜就没了。但它们都在那里亮过。我们的孩子,也该有亮一次的权利——哪怕只亮一夜,哪怕亮过就灭。”

苏洵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夫妻二人并肩站着,望着窗外的夜。更远处,蟆颐观的古柏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而剑尖所指的方向,是汴京,是未来,是苏轼将要走上的、漫长而坎坷的路。

书斋里,那幅《古柏图》静静摊在案上。

墨迹已,“节如古柏”四个字在灯下闪着幽光。旁边是苏轼睡前练字留下的废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是无意识的涂鸦,又像是某种谶语:

“生当如蚁负千斤,死亦作柏向天青。”

程夫人看见这行字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泪水滑过脸颊,滴在宣纸上,把那行字晕开一小片。墨迹在水渍里氤氲,像种子在土壤里膨胀,即将破土而出。

夜还很长。

而一个伟大灵魂的启蒙,才刚刚开始。

下章预告:父亲苏洵游学归来,将携一双稚子踏上怎样的非传统求学之路?当苏轼第一次随父登上蟆颐山,在星夜下追问“天上星子与人间灯火孰亮”时,岷江的涛声正如何把自然的密码,写进一个十岁少年初绽的诗心?那场关于“雪片逐风斜”与“雪片落蒹葭”的辩诗,又将如何在眉州州学掀起第一阵清风?

(第2章/第一卷第一编 完)

小说《苏东坡大传》试读结束!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