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的一篇都市日常小说《质量之重》,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江远,作者枫柚主人兮,无错版非常值得期待。《质量之重》这本都市日常小说目前连载,更新了92215字。
质量之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2014年7月16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海城市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压力试验室。
房间不大,约四十平米,墙壁刷着冷白色的漆,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混凝土粉尘混合的刺鼻气味。正中央,一台老式的液压式压力试验机像沉默的巨兽蹲伏着,黄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但仪表盘上的指针依旧冰冷精确。
七个混凝土芯样,已经按编号整齐排列在试验台边的木架上。
吴主任站在试验机前,额头的汗就没过。他身后,赵德海、王振山、江远三人呈三角站立,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吴主任,”赵德海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发紧,“咱们……开始吧?”
吴主任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紧闭的实验室大门——门外站着孙启明的秘书,刚才低声交代过他:“数据,要‘合理’。”
合理。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按规范,”吴主任清了清嗓子,“芯样要先进行端面处理,确保受力面平整。然后测量尺寸,计算受压面积。最后才能上机试验。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他在拖延。
江远看出来了。
“端面处理需要多久?”江远问。
“每个芯样大概……十五分钟吧。”吴主任含糊地说。
“七个芯样,就是一百零五分钟,将近两小时。”江远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十点三十七分。我们等。”
“江工,”赵德海忍不住了,“没必要这么死板吧?端面处理可以同时进行,节约时间……”
“规范要求单个处理,避免混淆。”江远打断他,“赵经理,您不是最讲规矩吗?”
赵德海被噎得说不出话。
吴主任没办法,只好示意助手开始处理第一个芯样——1号,浇筑起始点,理论上质量应该最好的那个。
砂轮切割机启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混凝土粉末飞扬。
江远没去看处理过程,而是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检测中心大院里,那两辆央视采访车还停着。叶文山院士站在车旁,正和女记者说着什么。老人偶尔抬头,看向这间实验室的窗户,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江远知道老师在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交代。
“江工。”
身后传来陈工的声音,很轻。
江远回头。
陈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我刚才检查了试验机的检定证书。”陈工压低声音,“有效期到今年五月底。已经过期一个多月了。”
江远眼神一凝。
试验机是检测数据的源头,如果仪器本身就不准,所有数据都是废纸。
“吴主任知道吗?”他问。
“应该知道。检定标签就贴在机器侧面,他不可能看不见。”陈工顿了顿,“而且……我注意到,压力表的零点,好像被人调过。”
零点漂移。
这是最简单的数据造假手段——让仪器在无负荷状态下,指针不归零。这样测出的数据,会系统性偏大或偏小。
江远看向那台压力试验机。
黄色的机身,红色的压力表,黑色的指针。
指针确实没有完全归零,而是停在……0.2kN的位置。
0.2kN,对于混凝土抗压强度动辄几万千帕的测试来说,微不足道。
但如果是人为调整的,就足以让不合格的数据,“变成”合格。
“陈工,”江远轻声说,“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
“打开录像功能。对准压力表和试验过程。不要停。”
陈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悄悄掏出手机,调成静音,镜头对准试验机。
这时,第一个芯样处理完毕。
助手将芯样放入压力机的下压板中心,调整位置,确保受力均匀。
“1号芯样,直径99.8mm,高度152.3mm。”助手报出尺寸。
吴主任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然后走到控制台前。
他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赵德海死死盯着压力表。
王振山闭上了眼睛。
江远则盯着吴主任的手指。
终于——
按钮按下。
液压系统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上压板缓缓下降,接触芯样顶部。
压力表指针开始向右偏转。
10kN……50kN……100kN……
芯样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混凝土开始出现第一条裂缝。
“咔嚓。”
轻微但清晰的碎裂声。
指针剧烈抖动了一下,停在——
215.6kN。
助手立刻计算:“受压面积……π×(99.8/2)²≈7827mm²。抗压强度=215.6×1000/7827≈27.5MPa。”
27.5MPa。
而设计强度是C40,也就是40MPa。
差了整整12.5MPa。
不合格。
彻彻底底的不合格。
而且,这还是浇筑起始点——理论上质量最好的位置。
赵德海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王振山睁开眼,看到数据,腿一软,扶住了墙。
吴主任的手在抖。
他飞快地在记录表上写下“27.5”,然后说:“可……可能这个点刚好有缺陷。我们继续测下一个。”
他在自我安慰。
但江远知道,这不是缺陷。
这是真相。
第二个芯样,浇筑终点,离析严重的那。
上机。
压力表指针跳动。
最终停在——183.2kN。
计算强度:23.4MPa。
更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数据一个比一个难看。
23.1MPa,24.7MPa,22.8MPa……
最低的,甚至只有21.5MPa,连设计强度的一半都不到。
当第七个芯样——随机抽查点中最差的那——被压碎时,指针停在198.4kN,强度25.3MPa。
全部测完。
七个芯样,抗压强度范围:21.5MPa~27.5MPa。
没有一个达到40MPa。
没有一个,甚至没有一个超过30MPa。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力机液压油流动的微弱嘶嘶声。
吴主任看着记录表上那一排刺眼的数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重大质量事故。
如果这数据报出去,锦华苑要全面停工,已施工部分可能要拆除重建。责任追究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施工单位、监理单位、检测单位、材料供应商……一个都跑不掉。
而他吴主任,作为检测负责人,出具虚假报告(哪怕是被迫的),至少是吊销资质,严重了可能要进去。
“吴主任,”赵德海的声音像破风箱,“这数据……是不是……是不是仪器有问题?”
他在暗示。
吴主任猛地抬头。
对,仪器!
“仪器……”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仪器最近没检定,可能……可能不准。这些数据……不能作为最终结论。”
“仪器不准?”江远走到压力机旁,指着压力表,“零点漂移0.2kN,对于动辄几百kN的测试,误差不到千分之一。而且,就算有误差,也是系统性误差,不会让40MPa的混凝土测出20MPa的数据。”
“你懂什么!”赵德海咆哮,“说不定是压力传感器坏了!”
“那就换一台机器重新测。”江远平静地说,“检测中心不止这一台压力机吧?”
吴主任脸色更白了。
换机器?
那数据不还是……
“或者,”江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们可以请省检测总站的专家过来,带他们自己的设备,现场重新取样、重新测试。叶院士就在楼下,他可以帮忙联系。”
省检测总站。
那帮人,可不吃海城这一套。
而且叶院士出面……
吴主任彻底慌了。
“江工,没必要……没必要这么麻烦。”他擦着汗,“我们……我们再仔细检查一下仪器,可能……可能是作问题……”
“作问题?”江远看向助手,“刚才的作,有违反规范吗?”
助手年轻,被这阵仗吓到了,结结巴巴:“没……没有,都是按规程……”
“那就不是作问题。”江远转向吴主任,“吴主任,数据已经出来了。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如实出具检测报告,把这些数据白纸黑字写上去,盖章。第二……”
他顿了顿。
“我带着这些芯样和原始记录,去省里重新检测。到时候,您要解释的就不是数据问题,而是……为什么在仪器过期、零点漂移的情况下,还出具了那么多‘合格’报告。”
这话像一把刀,抵在了吴主任的喉咙上。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特殊关照”过的报告单,想起那些信封,想起自己儿子今年刚考上的公务员……
冷汗,湿透了后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我需要……请示领导。”
“可以。”江远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十分。给您二十分钟。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正式报告。”
吴主任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实验室。
赵德海想跟出去,被江远拦住。
“赵经理,您得在这儿等着。您是建设单位代表,要签字确认的。”
“江远!你别欺人太甚!”赵德海眼睛通红。
“欺人太甚的是谁?”江远看着他,“用不合格的混凝土,伪造数据,还想把塔吊立上去——赵德海,如果塔吊真倒了,会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我……我……”
赵德海说不出话,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王振山站在角落,像一尊雕塑,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这个监理,都逃不掉“失职”的罪名。
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冷却的嗡嗡声。
江远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叶文山院士还站在那里,正抬头看上来。
两人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江远微微点头。
叶文山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女记者说了句什么。
女记者立刻拿起话筒,摄像机对准了检测中心大楼。
他们在等。
等那份报告。
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
检测中心主任办公室。
吴主任站在办公桌前,汗如雨下。
办公桌后面,坐着检测中心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姓郑。
郑主任正在看那份原始记录表。
七个数据,像七把刀,扎在纸上。
“老吴,”郑主任放下记录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事……难办啊。”
“郑主任,孙副总那边……”吴主任小心翼翼。
“孙启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郑主任叹了口气,“他说,数据‘可以适当调整’,但不能太离谱。毕竟央视在楼下,叶院士也在。完全造假……风险太大。”
“那……怎么调整?”
“取七个数据的平均值。”郑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在合理范围内,上浮百分之十到十五。最后的报告,写‘芯样强度代表值满足C35要求,但与设计强度C40有差距,建议进一步评估’。”
C35。
比C40低一级。
但至少,不是完全不合格。
而且“建议进一步评估”,就是拖字诀——拖到舆情过去,拖到没人关注,然后内部处理,不了了之。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作:既不完全否认问题(免得被追责),也不彻底承认问题(免得捅破天)。
“那……原始数据怎么办?”吴主任问。
“原始数据存档,不对外公开。”郑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空白的报告单,“正式报告,用调整后的数据。明白吗?”
吴主任看着那两份报告单,手在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伪造检测报告。
如果被发现……
“郑主任,江远那边……他录了像。而且他坚持要全程见证,恐怕……瞒不过他。”
“那就让他‘见证’。”郑主任眼神一冷,“试验过程他看到了,数据他也看到了。但最终的报告……是我们出。他如果质疑,就说仪器误差,就说芯样代表性不足,就说……标准养护条件不符合。理由多的是。”
吴主任沉默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明白了。”
他拿起那份空白报告单,转身要走。
“老吴。”郑主任叫住他。
吴主任回头。
“想想你儿子。”郑主任声音低沉,“他刚进税务局,前途无量。如果父亲因为出具虚假报告进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吴主任浑身一颤。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