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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掌门凌霄真人的转危为安,如同阴霾天空中刺破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虽未能即刻驱散悬空山所有的沉重与悲伤,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幸存者们心中最深处的希望。消息被严嵩长老严密封锁在核心几人之中,但那股悄然弥漫开的、与之前死寂截然不同的舒缓气息,还是让一些敏锐的弟子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陈浮仙在归寂殿旁的静室中调息了三。以琉璃净火拔除蚀魂之毒,看似举重若轻,实则耗神巨大,尤其需要时刻维持对火焰精微到极致的控,对心力的消耗远超一场大战。三后,他走出静室时,眉宇间那一丝疲惫已尽数敛去,气息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没有去见依旧昏迷、但情况稳步好转的凌霄真人,也没有参与严嵩、柳晴等人关于宗门重建的焦头烂额的商议。他知道,那些具体事务,并非他此刻所长,也非他应手过多之处。

他去了藏经阁。

如今的藏经阁,比宗门其他地方幸运些许。主体建筑虽也受创,飞檐残缺,墙壁开裂,但大体还算完好,只是阁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塌近半,典籍玉简散落一地,混杂着尘土、瓦砾和涸的血迹。几个负责清理的杂役弟子正愁眉苦脸地收拾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这些传承的本。

陈浮仙的到来,让这几个杂役吓了一跳。他们自然认得这位“前”扫地同僚,但如今陈浮仙在宗内的地位已然不同,连严嵩长老都对其恭敬有加,他们哪敢怠慢,连忙行礼。

陈浮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走到角落里,捡起了……一把扫帚。

不是他那柄伴他十年、看似破旧实则已沾染道韵、炼化琉璃火气的旧帚,而是阁内杂物间寻到的、最普通不过的竹枝扫帚。

他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开始一下,一下,扫了起来。

沙——沙——

熟悉的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藏经阁内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尘土与碎屑,在竹梢的拨动下,顺从地归拢,露出下方颜色深浅不一的地板。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在打扫战场,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几个杂役弟子看得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如今地位尊崇的“陈长老”是何意,也不敢问,只好埋头自己的活,只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那道青色的、沉默扫地的身影。

陈浮仙的心神,却并未完全放在清扫之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典籍,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书名、卷册,那些前人留下的批注痕迹,那些曾在他“道心通明”心镜上留下过倒影的万千道法气息残留……

十年。

三千多个夜。

恍如隔世,却又清晰如昨。

沙——沙——

他清扫得很认真,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内推进。倒塌的书架被他以柔和的道韵扶起,散落的典籍被归拢分类,破损的页面被小心地理平。他没有动用任何超凡的力量去“整理”,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杂役,用双手和扫帚,做着最基础的工作。

但奇异的是,凡是他清扫过的地方,不仅尘土尽去,连空气中那股因破坏和死亡而残留的、令人不适的晦涩气息,似乎也淡去了几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知识和传承本身的宁静。

几个杂役弟子起初还战战兢兢,但看着陈浮仙始终平静专注的神色,那单调却稳定的扫地声,莫名地让他们焦躁惶恐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他们不再偷看,而是学着陈浮仙的样子,更加认真、更加小心地处理着手边的典籍残片。

时间在沙沙声中流淌。头渐高,又渐渐西斜。

当陈浮仙扫到藏经阁最深处,那面原本供奉着开山祖师画像、如今画像已毁、只余空白墙壁的下方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墙角阴影里,半掩在灰尘和碎木之下,露出了一截锈迹斑斑、毫无灵光的……断剑。

剑身从中而断,只剩连柄带刃约莫一尺半长,剑柄缠绳早已腐朽,剑格模糊,剑刃坑坑洼洼,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如同涸的血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的瓦砾尘土无异,甚至比那些残破的典籍更不起眼。

但陈浮仙的“心镜”,却在触及这截断剑的瞬间,映照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仿佛历经千万年冲刷而不灭的……“锋芒”。

那不是灵力或剑气,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精神,一种即便剑断身残、灵光尽失、沉沦污秽,也未曾真正屈服的、属于“剑”本身的骄傲与执着。

他弯腰,捡起了这截断剑。

入手沉重冰寒,锈迹粗糙硌手。仔细看去,剑身靠近断口处,似乎有两个极淡、几乎被锈蚀磨平的古老篆字——“不争”。

不争剑?

陈浮仙指尖轻轻拂过那锈迹斑斑的剑身,一缕极细微的道韵探入。断剑内部结构早已破损不堪,灵性近乎湮灭,只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剑意”本源,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守护着剑身最核心的一点“真性”。这点“真性”,似乎与藏经阁,或者说与凌云宗传承的某种核心道韵,隐隐相合。

这断剑,恐怕并非凡品,也非近代之物。或许是某位凌云宗前辈的遗物,在此次劫难中被震落埋没。

他正端详着,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确定那东西在藏经阁?”

“情该没错,‘血蝠’大人留下的暗记指向这里。‘圣教’需要凌云宗传承核心的‘清虚石’作为‘钥匙’碎片之一,那东西据说一直供奉在藏经阁祖师像下……”

“小心些,凌云宗虽然破败,但那个扫地的怪物好像回来了,连‘血蝠’大人都传讯让我们务必谨慎,不可正面冲突……”

“怕什么?那怪物再厉害,总不会一直守着这破阁子。我们悄悄潜入,找到东西立刻就走。‘影遁符’准备好了吗?”

声音越来越近,已到了藏经阁破损的侧窗之外。

陈浮仙眼神微冷。

又是“圣教”?还有“血蝠”?看来,对方对凌云宗的渗透和觊觎,远超想象。清虚石?钥匙碎片?

他没有动,依旧握着那截断剑和扫帚,静静地站在阁内深处的阴影里。

“嗖!”“嗖!”

两道几乎融于暮色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悄无声息地从破损的窗棂缝隙中滑入,落在狼藉的地面上。这是两个全身裹在紧身黑衣中、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眼睛的男子。他们气息晦涩,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且显然擅长隐匿潜行,落地无声,行动间如同鬼魅。

两人警惕地扫视了一眼阁内,目光掠过那几个背对着他们、正在角落整理典籍的杂役弟子,以及更深处阴影中仿佛只是寻常杂物堆般的陈浮仙(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并未在意。

“分头找!注意暗格或阵法残留痕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两人立刻分头,开始在不大的藏经阁内快速而仔细地搜寻起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专业,目光扫过墙壁、地板、残存的书架底座,手指不时在一些可能的位置轻轻敲击、试探。

一个杂役弟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与一名黑衣人的目光对上。

那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便要出手灭口!

就在他指尖幽光即将弹出的刹那——

“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如同两块锈铁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藏经阁内响起。

声音来自阁内深处。

两名黑衣人动作同时一僵,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阴影中,那个原本被他们忽略的、穿着旧道袍、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的身影。

陈浮仙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中的扫帚随意地靠在墙边,另一只手,则握着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剑。方才那一声,正是他用断剑的剑柄,轻轻磕碰了一下身旁一个倾倒的空置青铜灯盏。

“藏经阁重地,禁止喧哗。”他看着两名如临大敌的黑衣人,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规矩。

“是你?!”其中一名黑衣人瞳孔骤缩,显然是认出了陈浮仙,或者说,认出了“扫地怪物”这个形容。他毫不犹豫,厉喝道:“动手!了他!找东西!”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同时暴起!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扑向陈浮仙!人在空中,手中已各自多了一柄漆黑无光、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细长刺剑!剑尖颤动,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轻响,直刺陈浮仙周身要害!速度快,角度刁,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手。

与此同时,两人身上黑光一闪,似乎激发了某种或加速的符箓,速度再增三分!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筑基后期修士手忙脚乱的凌厉合击,陈浮仙甚至没有去看那两柄刺来的毒剑。

他只是抬起了握着断剑的手。

然后,对着迎面而来的两道黑色闪电,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挥。

挥动的,是那截锈迹斑斑、毫无锋刃可言的断剑。

动作甚至谈不上迅捷,反而带着一种古朴的、仿佛樵夫劈柴般的拙重。

然而,就在这拙重一挥的轨迹上,时间与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那两柄疾刺而来的毒剑,那两名黑衣人狰狞扑击的身影,在触及断剑挥出轨迹的瞬间,骤然变得……缓慢了。

不是被力量阻挡,而像是陷入了一片无形、粘稠、却又无比坚韧的“场”中。他们的速度、力量、乃至脸上的狠厉表情,都如同被放慢了十倍、百倍,清晰地定格在空气里。

而在陈浮仙手中,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却在挥出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剑身上的暗红锈迹,如同遇火的薄冰,迅速剥落、消散,露出下方黯淡却本质精纯的玄色剑身。断口处,虽然没有新的剑刃生出,却有一股凝练如实质、仿佛能斩断时光与虚妄的“锋锐”之意,陡然迸发!

这股“锋锐”,无形无质,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刃更加致命!它并非源于灵力或剑气,而是源于陈浮仙那“道心通明”、窥破万法本源后,对“剑”之一道最本“真意”的领悟与驾驭,借由这柄残存着一丝古老“不争”剑意的断剑为载体,沛然勃发!

断剑挥过。

没有金属交击的脆响,没有血肉撕裂的闷声。

那两名黑衣人,连同他们手中的毒剑,身上激发的黑光,脸上定格的表情,就在这无声无息的一挥之下,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轻轻抹去。

从剑尖触及之处开始,他们的身体、衣物、法器、乃至周围被其气机牵引的微尘与光线,都悄无声息地,化作最细微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基本粒子,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一丝血腥。

只有陈浮仙手中,那截已然褪去锈迹、露出玄色本质、断口处隐约有微弱清光流转的断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迅速淡去的、令人神魂都为之一清的凛冽“剑意”。

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几个杂役弟子茫然地转过头,他们只觉眼前似乎黑影一闪,耳边仿佛有微风拂过,然后……那两道可怕的黑影就不见了?只有陈长老站在那里,手里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

陈浮仙缓缓垂下握着断剑的手。剑身上的清光迅速内敛,又恢复了那副黯淡无光、甚至显得更加残破的样子,只是再无半点锈迹。

他看了一眼断剑上那两个古篆“不争”,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藏经阁地面。

“‘不争’……非不能争,乃不必争,不屑争。”他低声自语,仿佛明白了这剑名的一丝真意。

随手将断剑在腰间束绳上(那截断剑竟也异常贴合,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他重新拿起墙边的扫帚。

沙——沙——

扫地声,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

仿佛刚才那抹去两个筑基中期修士存在的、惊世骇俗的一剑,从未发生过。

只是,当他的扫帚再次拂过那片两名黑衣人消失的地面时,那原本残留的、属于“圣教”手特有的阴冷晦涩气息,也被这寻常的竹梢,彻底扫去,再无一丝痕迹。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藏经阁,将陈浮仙扫地归拢的尘土,染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阁外,悬空山的暮色,依旧苍凉。

但阁内,却仿佛因为这单调的扫地声,和那截悄然系于青衣腰间的玄色断剑,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默的守护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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