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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悬空山在望。

暮色四合,天边的火烧云如同泼洒的鲜血,又似燃烧的余烬,将西边的天际染得一片惨烈。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青色,原本终年缭绕、灵光隐现的护山云雾,如今稀薄黯淡,露出其下山体上道道狰狞的裂痕、大片大片焦黑的焚烧痕迹,以及不少崩塌的殿宇楼阁轮廓。昔的仙家福地,如今满目疮痍,寂静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气沉沉。

山门处,原本高耸入云、刻着“凌云九霄”四个大字的玉石牌坊已然坍塌,只剩残破的基座与几截断裂的玉柱斜在泥土碎石中。护山大阵残存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在山门范围勉强闪烁,却已形同虚设。

陈浮仙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依旧是那身浆洗发白的旧道袍,肩上搭着那柄竹梢磨损的扫帚。他抬头,望向云雾稀薄处隐约可见的、曾经藏经阁所在的峰头,眼神平静无波,只是脚下步伐,在不经意间,加快了几分。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如同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穿过残破的山门,踏上熟悉又陌生的青石阶。阶上积满了落叶与灰尘,血迹早已涸发黑,与泥土混在一起。沿途所见,倒塌的殿墙,焚毁的树林,偶尔还能看到来不及彻底清理的、被草草掩埋的坟冢,上面着简陋的木牌,字迹潦草。

宗门内人气稀薄,幸存下来的弟子和杂役们,大多面容憔悴,眼神中残留着惊惧与麻木,沉默地做着清理和修补的工作。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浮仙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一来他气息收敛,与凡人无异;二来,他这副扫地杂役的打扮,在如今凋敝的宗门里,并不起眼。只有少数几个曾在藏经阁附近活动、对他那张沉默的脸孔还有些模糊印象的弟子,在擦肩而过时,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拉回,摇摇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没有去别处,径直走向后山禁地。

禁地入口,那坍塌的“清静无为”牌坊废墟旁,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芦棚。棚外守着两名面色肃然、气息疲惫却眼神警惕的内门弟子,修为都在炼气后期。他们看到陈浮仙走来,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伸手阻拦,语气带着戒备:“此处乃禁地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是哪个殿的弟子?可有长老手令?”

陈浮仙停下脚步,看了那弟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青玉客卿令牌。

温润的玉光在暮色中流转,“凌云”二字清晰可见。

那弟子一愣,接过令牌仔细查验,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不定之色。客卿长老令牌?宗门何时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客卿长老?而且……这身打扮?

另一名弟子也凑过来看了,同样一脸茫然。

“让开。”陈浮仙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这令牌材质、气息都做不得假,确实是宗门高层信物。他们不敢再拦,侧身让开道路,只是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陈浮仙的背影,直到他走进禁地深处。

禁地内,比之外面更加残破肃。归寂殿前,血迹与战斗痕迹虽经清理,却依旧触目惊心。殿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和浓重的药味。

陈浮仙推门而入。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仅存的几盏长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焦虑的面孔。

执法长老严嵩独臂拄着一临时削制的木杖,站在殿中央,脸色比离开时更加灰败,眼窝深陷,仅存的独眼中布满了血丝,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棵不肯倒下的枯松。丹房首座柳晴守在殿内一侧的矮榻旁,榻上躺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的掌门凌霄真人。她手中拿着一方湿帕,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凌霄真人额角的虚汗,自己的衣袖上却沾满了药渍与污迹,形容憔悴。

角落里,天工长老墨翟靠着一残柱坐着,怀里抱着一卷残破的阵图,目光发直,嘴里依旧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精神似乎更差了些。

除了他们三人,殿内再无他人。连常服侍的弟子都被屏退,显然是不想太多人看到掌门如此危殆的模样。

陈浮仙的脚步声惊动了殿内之人。

严嵩猛地转头,独眼如电,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身影。当他看清来人是陈浮仙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希冀,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陈……陈浮仙?!你……你回来了?!”

柳晴也霍然抬头,看到陈浮仙,手中的湿帕“啪”地掉在地上,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哆嗦着:“陈……陈道友?”她下意识地用了敬称,此刻在她心中,这个神秘的少年,已是宗门唯一的救命稻草。

连角落里的墨翟,也似乎被这声呼唤惊动,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陈浮仙对严嵩和柳晴点了点头,目光径直落向矮榻上的凌霄真人。只一眼,他的心便微微一沉。

七之期,已到尾声。

凌霄真人的情况,比离开时更加糟糕。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周身弥漫着一股衰败死气。前那道被陈浮仙以道韵暂时封住的伤口,此刻封印之力已极其微弱,丝丝缕缕的青黑色毒气,如同跗骨之蛆,正顽强地突破封锁,向心脉与头颅蔓延。其丹田处,原本应璀璨夺目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神魂之火,更是摇曳欲灭,如同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残灯。

毒素已深入骨髓本源,侵蚀金丹,污染神魂。若非陈浮仙当初留下的那一道封印和柳晴等人不惜代价的丹药吊命,恐怕早已魂归天外。

“陈道友!”严嵩抢上几步,独臂抓住陈浮仙的衣袖,声音嘶哑急切,带着哀求,“你……你可寻到救治之法?掌门他……他快不行了!”

柳晴也泪眼婆娑地看着陈浮仙,眼中满是祈求。

陈浮仙轻轻拂开严嵩的手,走到矮榻前,伸出手指,虚悬在凌霄真人口伤口上方。一缕极细微的道韵探入,迅速游走其全身。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三分。那“蚀魂之毒”极其歹毒,不仅腐蚀肉身,更能如同附骨之疽,吞噬生机与灵力壮大自身,并不断释放出混乱、恶念,侵蚀中毒者的神魂。凌霄真人能撑到现在,已是金丹真人体魄与意志远超常人之故。

“玄元生生丹所需的几味主药,可曾找到替代或线索?”陈浮仙收回手,问道。

柳晴连忙摇头,脸上尽是苦涩:“没有……宗门残存的典籍中,关于替代丹方的推演,皆告失败。那几味主药,无一不是天材地宝,即便知道线索,短时间内也绝难寻获。”

严嵩独眼黯淡下去,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难道……掌门真的没救了?

陈浮仙却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只是平静地道:“既无玄元生生丹,那便不用了。”

“不用了?”严嵩和柳晴都是一愣。

“我另有一法,或可一试。”陈浮仙说着,从袖中取出了那个寒玉封火匣。

匣子打开,一簇纯净剔透、琉璃色光华流转、散发着温暖宁静与强大净化气息的火焰,静静悬浮其中。火焰虽只有拳头大小,但其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昏暗的归寂殿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清流洗涤过,空气为之一清,连那浓重的药味和衰败气息都被冲淡了许多。

严嵩和柳晴的目光瞬间被这火焰吸引,感受着那股涤荡神魂、净化一切的玄妙道韵,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极度震撼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柳晴作为丹房首座,对天地灵火的感应最为敏锐,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纯净灵火……品阶极高……难道是……传说中的……”

“琉璃净火。”陈浮仙说出了它的名字,“虽非完整的‘净魂琉璃炎’,但得其本源真意,净化神魂与阴邪秽毒,应是有效。”

琉璃净火!传说中的天地灵火之一!

严嵩和柳晴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浮仙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一种看待神迹般的震撼!短短数,南下南疆,深入险地,竟然真的寻回了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这位陈浮仙……究竟是何等人物?!

“以此火为核心,辅以我之道韵引导,驱除蚀魂之毒,稳固金丹,温养神魂。”陈浮仙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过程凶险,掌门如今油尽灯枯,稍有差池,便会加速其陨落。你们需为我护法,隔绝内外一切扰。”

“是!是!”严嵩和柳晴激动得浑身发颤,连忙应道。严嵩独臂紧握木杖,沉声道:“陈……陈长老放心!有我严嵩在此,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你!”他此刻已彻底将陈浮仙视作了与掌门同等的存在,甚至犹有过之,称呼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长老”。

柳晴也用力点头:“我即刻布置静心宁神阵法,辅助稳定掌魂波动!”

角落里的墨翟似乎也被殿内突然变得肃穆而充满希望的气氛感染,茫然的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喃喃道:“火……净化……好……好……”

陈浮仙不再多言,对严嵩道:“有劳严长老守好殿门,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放入任何人。”

严嵩重重点头,拄着木杖,大步走到殿门口,如同般屹立,独眼之中,再无疲惫,唯有钢铁般的决心。

柳晴则迅速行动起来,取出几枚品阶不低的宁神玉符和阵旗,在矮榻周围布置下一个简易却有效的安神法阵,淡蓝色的光晕升起,将凌霄真人笼罩其中。

陈浮仙在矮榻前盘膝坐下,将封火匣置于身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此番救治,不仅关乎凌霄真人生死,更需精微控琉璃净火,消耗心神巨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一炷香后,陈浮仙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然,平静如水。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道韵流转,小心翼翼地引动封火匣中那簇琉璃净火。火焰如有灵性,微微摇曳,分出一缕细若发丝、却精纯无比的琉璃色火线,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出。

同时,他左手虚按在凌霄真人丹田上方,精纯柔和的木属性生之道韵(源自对万法本源的领悟模拟)缓缓注入,如同一股温煦的春风,先一步护住其濒临破碎的金丹与涸的经脉,并激发其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去。”

陈浮仙轻叱一声,右手引动着那缕琉璃净火火线,如同最灵巧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凌霄真人前的伤口。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伤口处萦绕的青黑色毒气,如同遇到了天敌,剧烈翻滚起来,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怨魂哀嚎般的嘶嘶声,疯狂地试图抵抗、反扑。

但琉璃净火至阳至净,专克阴邪秽毒。那缕火线虽细,却带着无可匹敌的净化真意,所过之处,青黑色毒气如同积雪消融,迅速被焚烧、净化,化作缕缕腥臭黑烟,从伤口和凌霄真人的毛孔中被出。

陈浮仙全神贯注,心神与琉璃净火、自身道韵、以及凌霄真人体内状况完全相连。火线如同他延伸出去的、最敏锐的触手与最锋利的刀刃,在那些纠缠错结的毒素网络与生机经络之间,小心翼翼地游走、切割、净化。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凶险的过程。快了,恐灼伤经脉、冲击神魂;慢了,毒素反噬,前功尽弃。需时刻把握火候,因势利导。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殿外,夜色已深,星斗漫天。严嵩如同一尊雕塑,守在门口,耳中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火焰净化毒素的细微声响,以及柳晴压抑的、紧张的呼吸声,独眼中却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殿内,柳晴紧握双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浮仙和掌门,感受着阵法中传来的、凌霄真人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神魂波动,在琉璃净火的净化与陈浮仙生之道韵的滋养下,竟开始一点点变得稳定、清晰!她心中狂喜,却又不敢有丝毫放松。

陈浮仙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微微发白。同时控琉璃净火与生之道韵,在他人濒死的躯体内进行如此精微的手术,对他的心神与道韵控制力是极大的考验。尤其是那蚀魂之毒异常顽固,与凌霄真人的金丹、神魂几乎融为一体,剥离净化时,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本。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手稳如磐石。

火线缓缓推进,已经深入心脉附近,开始净化侵蚀最深、最危险的毒素。这里,也是与凌霄真人神魂联系最紧密的区域。琉璃净火的净化之力,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他那摇曳欲灭的神魂之火。

凌霄真人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挣扎与痛苦之色。

“稳住!”陈浮仙低喝一声,左手生之道韵猛地加强,如同一张柔韧的网,护住其神魂核心,同时右手对琉璃净火的控更加精细,将净化之力约束在毒素范围内,尽量避免直接冲击脆弱的神魂。

柳晴也全力催动安神法阵,淡蓝色光晕大盛,努力安抚着凌霄真人神魂的剧烈波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拉锯战。

汗水浸湿了陈浮仙的道袍后背,他的呼吸也变得略微粗重。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或变形。

终于,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陈浮仙右手猛地一提!

“收!”

那缕在凌霄真人体内游走了整整一夜的琉璃净火火线,如同完成使命的灵蛇,倏然从伤口处退出,带出最后一股浓郁的黑气,没入封火匣中。火焰似乎也黯淡了一丝,显然消耗不小。

与此同时,陈浮仙左手按在凌霄真人丹田处,最后一股精纯浑厚的生之道韵,如同甘霖般注入其濒临破碎的金丹!

“嗡——”

凌霄真人体内,那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金丹,在这一刻,仿佛久旱逢甘霖,猛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却清晰可闻的嗡鸣!表面裂纹虽然依旧存在,却停止了扩散,黯淡的金光重新亮起了一丝,虽然微弱,却稳定而坚韧!

他前那道恐怖的伤口,青黑色毒气已然尽去,虽然皮肉依旧翻卷,却已开始渗出鲜红的、充满生机的血液。脸上的死灰之气消散,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眉心间那股萦绕不散的痛苦与晦暗,已然不见。呼吸变得悠长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那不再是濒死的沉寂,而是沉睡般的安宁。

成功了!

陈浮仙缓缓收回双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取出几枚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丹药,喂凌霄真人服下,又对柳晴道:“余毒已清,金丹暂时稳住,神魂仍需温养。接下来半月,需以温和丹药与灵力徐徐调理,不可急躁。”

柳晴早已是泪流满面,闻言连忙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对着陈浮仙深深拜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守了一夜的严嵩踉跄着冲了进来,看到矮榻上气息平稳、脸色好转的掌门,又看到疲惫却面带微笑的陈浮仙,这个断臂都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却虎目含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浮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陈长老!再造之恩!严嵩……代掌门!代凌云宗上下!拜谢了!”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角落里的墨翟,也仿佛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老泪,喃喃道:“活了……活了……宗门……有救了……”

晨光透过殿顶的破洞,照进昏暗的归寂殿,落在凌霄真人安详的睡脸上,也落在陈浮仙平静而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殿外,残破的悬空山,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远处,有早起的弟子开始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升起。

死寂沉重的宗门,似乎在这一刻,随着掌门的转危为安,也悄然注入了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陈浮仙望着殿外的晨光,轻轻握了握手中的旧扫帚。

回来了。

有些事,也该了结了。而有些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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