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0,出租屋内。
李默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凝视着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印痕。颜色深如胎记,边缘却异常清晰,恰好是孩子手指曾触碰过的位置。不痛,只觉冰凉,仿佛皮肤下埋藏着一颗永不融化的冰晶。
他从口袋中取出刚购置的认知稳定剂,倒出一粒蓝色胶囊,就着冷水咽下。说明书上注明需十五至二十分钟方显药效,他倚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静候那股能安抚神经的凉意渗透至大脑深处。
然而最先涌现的,是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并非身体的倦怠——尽管他的肌肉仍因方才的紧张奔波而隐隐作痛——而是更深层次的精神损耗。犹如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玻璃,虽未碎裂,表面却已布满细密划痕,致使透过的光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摆渡】的界面清晰可见。
【当前资源点总额:1130点。】
距离2000点的家属保障额度,尚差870点。若能保持今晚的进度,再完成两项类似的C级任务,或许便能达成目标。
但代价又是什么?
他点开契约详情,系统随即呈现更为具体的条款:
【契约类型:单向承诺型认知关联】
【契约方A(主动方):未知认知投影(代号:墓园的孩子-γ型)】
【契约方B(承诺方):NM-742(李默)】
【契约内容:B方承诺在合理范围内寻找并确认刘建军(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的下落或现状,并将结果告知A方。】
【契约约束力:中等。违约可能引发:1. 认知污染加剧(稳定性持续下降);2. 异常针对性增强(A方及关联异常对B方关注度上升);3. 系统评价下调(影响任务分配及奖励)。】
【特别提示:本契约已纳入”观众”观察列表。履行进度及方式将影响相关评价。】
“观众”观察列表。
李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滞不前。他想起志中频繁出现的那些神秘ID:【收藏家】、【观测者007】、【数据删除】、【档案员】……
他们在注视。持续不断地注视。
而他,不仅是一名外卖骑手,一名”摆渡人”,如今更成为一份”契约”的承诺方,一个被”观众”特别关注的对象。
这种感受颇为奇特。如同夜行于街道,明知暗处有人窥视,却不知其身份、目的及何时现身。
桌上的符依旧摊开着,红绳松散地缠绕着黄纸符箓。他将其拾起,重新佩戴于颈间。黄纸紧贴着口肌肤,传来淡淡的檀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纸张的气味。
稳定剂开始显现效果。
一股温和的凉意自胃部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最终抵达大脑。这感觉不像冰水灌顶,倒似夏傍晚吹来的第一缕凉风,轻柔地抚平了躁动的神经。
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手腕上那圈印痕的冰冷感似乎也有所减弱——或者只是被稳定剂带来的凉意所覆盖。
他瞥了一眼手机上的认知稳定性数值:【54%】。回升了两点。进展缓慢,但至少方向正确。
手机震动,是【摆渡】的新通知。
【新消息(来自NM-305教授)】
内容:”明天下午三点,据点见。关于那个契约,有些事需要当面说。另外,系统给你分配了新的任务——不是强制,但建议你接。来了再说。”
明天下午三点。尚有十几个小时。
李默回复:”好。谢谢教授。”
他放下手机,走向窗边。凌晨的城市一片寂静,远处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偶尔有夜班出租车的黄色顶灯在街道尽头掠过。
他想起父亲。此刻,父亲或许仍在ICU中沉睡,身上满各种管子,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维持生命的数字。
母亲的手机里,应该还保存着那张欠费单的照片。她会不时取出端详,而后悄然拭泪。
他需要钱。巨额的资金。
但今晚的经历让他领悟到,金钱并非唯一的问题。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难摆脱。
譬如手腕上的这道印痕。
譬如那个被称为”墓园的孩子”的异常,此刻可能正在某个他无法窥见的角落,”注视”着他。
譬如那些神秘的”观众”。
稳定剂的药效仍在持续。困意悄然袭来,并非那种健康的倦怠催人入眠,而是神经的被强行安抚后的昏沉感袭来。
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前,他又看了一眼左手腕。
在台灯的光线下,那圈青紫的印痕,在昏暗的房间里,宛如一个无声的标记。
标记着他已经踏入的,更深、更暗的世界。
上午10:00,市第一医院。
李默站在ICU外的缴费窗口,看着工作人员在电脑上作。母亲站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她从老家亲戚那儿借来的两万块钱——零零散散,有旧钞,有硬币。
“李建国家属是吧?”工作人员抬头,”目前欠费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块五。今天缴多少?”
“缴……缴五万。”李默说,声音有些涩。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接过他递过去的银行卡和母亲布袋里整理好的现金。机器刷卡,点钞机哗哗作响。
缴费单打印出来,长长的纸条上,欠费金额变成了:18,432.50元。
少了五万。
李默接过单子,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ICU的费用是按天计算的,每天至少八千到一万。这点余额,撑不过三天。
“默默,”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控制着,”这些钱……你从哪儿来的?”
“朋友借的。”李默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什么朋友能借这么多……”
“妈,你别问了。”李默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能借到就行。爸的病要紧。”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恐惧。她可能也感觉到了,儿子最近变得不一样了。总在深夜出门,回来时脸色苍白,身上带着奇怪的凉意和说不清的气味。
“我去看看爸。”李默转身走向ICU的玻璃窗。
父亲还在沉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监测仪上的波形也稳定了一些。但那种脆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感觉,依然存在。
李默看着父亲,忽然想起殡仪馆的那个”刘师傅”,还有教授说的”每一个异常点背后都连着不好的过去”。
父亲的病,是不是也成了一种”异常”?一种缓慢的、持续消耗着这个家庭生命力的异常?
而他,现在正用一种更诡异、更危险的方式,去对抗这种异常。
“李先生?”一个护士走过来,”主治医生想和您谈谈。”
李默跟着护士来到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
“坐。”医生指了指椅子,”你父亲的情况……有些变化。”
李默的心提了起来。
“昨天半夜,他的生命体征出现过一次剧烈波动,我们紧急处理后稳定下来了。”医生翻看着病历,”但检查发现,他的肝功能指标在恶化。原本计划的化疗方案,可能需要调整。”
“调整成什么?”
“更贵的靶向药。”医生直白地说,”一个月光药费就要六到八万。而且需要先做基因检测,看看他对哪种药敏感。检测费一万二。”
李默感到一阵眩晕。
“医生,我们……”
“我知道你们经济困难。”医生打断他,叹了口气,”但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撑不过传统化疗的强度了。”
“如果……不用呢?”
“可能……”医生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说法,”生存期会大幅缩短。”
李默沉默了。他看着医生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而他的父亲,正在几米外的病房里,一点点枯萎。
“我需要考虑。”他说。
“尽快。”医生点头,”时间不等人。”
李默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需要更多钱。更多,更多。
他拿出手机,点开【摆渡】。资源点:1130点。兑换成现金是113,000元。加上之前兑换的剩余,大概有十二万多。
能撑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赚钱方法。更高风险,更高回报的任务。
像昨晚那个契约带来的200点额外奖励。那种”特殊事件”。
但教授说过,契约是麻烦。是”被关注”。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ICU的方向。倘若被关注能换取父亲存活的希望呢?
下午2:50,淮海路77号后门。
李默提前十分钟抵达。教授尚未现身。
他伫立在铁楼梯下方,凝视着那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黑色屏幕处于熄灭状态,宛如一只紧闭的眼睛。
昨夜的经历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孩子半透明的躯体、冰冷的触感、契约的缔结、守墓人拖曳的铁锹……
手腕上的印记依然存在。颜色虽略微淡去,却依然清晰可辨。他曾尝试用热水冲洗,却无济于事。那股凉意是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并非表面的温度。
铁门缓缓滑开。教授立于门内,依旧是那件灰色夹克,但今面色更显疲惫,眼下黑眼圈深重。
“请进。”他说道。
李默步入据点。房间内仅有他们二人。长桌上放置着一个敞开的金属箱,内装昨夜采集的样本及若仪器。印象拓片的铅盒置于一旁,盖子上贴有红色警示标签。
“请坐。”教授指向椅子,自己也随之落座,”先详述你昨夜的具体感受,勿遗漏任何细节。”
李默将整个过程娓娓道来,从进入墓园到完成任务,再到邂逅孩童、建立契约、逃离守墓人。教授听得极为专注,时而打断询问细节,例如孩子说话时的口型、周围荧光的变化、手腕冰凉感的扩散速度等。
“……契约建立后,系统给予了200点额外奖励。”李默最后说道。
“200点……”教授若有所思,”不多不少,表明系统判定此次契约建立属于’中等价值事件’。”
“中等价值?”
“嗯。”教授点燃一支香烟,”系统对摆渡人遭遇的事件设有评估标准。常规完成D级任务为基础价值。触发隐藏规则或特殊机制,则为低等价值。如同你昨夜遭遇的高等级异常主动建立契约,便属于中等价值。再往上,高等价值通常需接触B级以上异常,或解开某区域的核心谜题。”
李默默默记下这一分类。
“但此契约的代价,恐怕远超200点。”教授吐出一口烟圈,”‘墓园的孩子’……我听闻过一些关于它的传闻。”
“它究竟是什么?”
“尚不确定。”教授摇头,”有几种说法。一种称其为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公墓附近走失的孩童,死后执念未散。另一种说法称其为墓园建成前,此处乱葬岗的’地缚灵’,存在历史可能逾百年。还有一种更为诡异的说法——”
教授稍作停顿,弹了弹烟灰:”——称其本非’灵’,而是一种……’规则具现’。是墓园这一场所长期积淀的’死亡规则’与’未竟之愿’凝聚而成的实体。它并无固定形态,会随接触者的认知而变化。你看见的是孩童,他人所见或为别物。”
规则具现。
这个词令李默不寒而栗。他忆起了图书馆规则中那些自相矛盾之处,以及殡仪馆灯笼颜色的诡异变化。
“若它是规则具现,”李默问道,”契约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被’标记’了。”教授直视着他,”非物理层面的标记,而是规则层面的关联。自此以后,在墓园这类’死亡规则’主导的异常点,被它’看见’的优先级将提高,受其’影响’的可能性亦会增大。”
“这……很危险?”
“视情况而定。”教授说道,”规则类异常的行为模式相对固定,若你遵守其’规则’,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但问题在于——”他凝视着李默的双眼,”——契约本身即是一种规则。你承诺助其寻找刘建军。若你未履行,或履行方式不符其’规则’,违约之惩或甚为……抽象。”
抽象。
这个词更令人不安。
“如何抽象?”李默追问道。
“举例说明。”教授说道,”假设契约规定须’尽力寻找’,那么你若仅随意询问便放弃,或不算’尽力’。违约之惩或许是……你将在任何地方看见’未找到’的字样。非幻觉,而是真实显现在你的视野中,如同叠加于现实的水印。抑或你将开始遗忘关于’寻找’的记忆,直至彻底忘却契约的存在——继而遭其判定为’恶意违约’,触发更为严重的后果。”
李默感到一阵寒意。这比直接的暴力更为恐怖。它侵蚀的是认知本身。
“所以我的建议是,”教授按灭烟头,”尽快履行契约。哪怕只是进行一些基础调查,证明你’在尽力’。同时,尽量弄清楚这个契约的’规则边界’——它究竟要求什么样的结果,才算你’完成承诺’。”
“刘建军……”李默回忆着任务详情中提到刘永安是纺织厂工人,”纺织厂……是城南那个老纺织厂?”
“对。”教授点头,”二十年前就倒闭了。现在是废弃厂房,偶尔有探险者前往。不过……”他顿了顿,”那个地方,有异常记录。”
“异常?”
“嗯。”教授调出平板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档案页面,”系统记录显示,城南老纺织厂区域存在’中度认知污染’,评级C。但不同于公墓这类开放区域,纺织厂的异常……更’封闭’。进去的人,有的能出来,但会……忘记一些东西。”
“忘记?”
“嗯。忘记自己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只留下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感觉。而且,认知稳定性会明显下降。”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又是一个危险之地。
“如果你决定去调查刘建军的事,”教授看着他,”我建议你申请相关任务。这样系统会提供基础情报和规则提示,至少比你盲目闯入要安全。”
“有……相关任务吗?”
教授作平板:”我查查……有。一个C级调查任务,编号T-1159,内容是’调查城南老纺织厂废弃区域异常读数波动’。正好和你昨晚的任务类似,只是地点不同。”
“奖励多少?”
“基础300点,加上数据贡献和可能的隐藏奖励,大概能到400-500点。”教授说,”但风险也高。纺织厂的异常记录比苏家公馆要……更混乱。”
李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教授,你觉得我该接吗?”
教授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说,”如果你只是缺钱,可以慢慢做D级任务攒积分。虽然慢,但安全。但如果你父亲的病情等不及……那高风险的任务,确实是更快的方法。”
他看着李默:”选择权在你。我只能告诉你,每个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
李默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印痕。那圈青紫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医生的话:”生存期会大幅缩短。”
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
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没有选择。
“我接。”他说。
教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理解,有同情,也有……担忧。
“好。”他点头,”今晚先休息。明天我帮你看看任务的详细情报,教你一些纺织厂相关的规则要点。”
“谢谢教授。”
“不用谢。”教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在这个行当里,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李默点头,但心里知道,对他而言,有些事,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他离开了据点。走在下午的阳光里,却感受不到温暖。
手腕上的印痕,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契约已经建立。
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更险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