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云州,春暖花开。
祝昭宁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穿着半旧夹袄、从京城狼狈逃来的孤女。如今,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点翠金步摇,脸上敷着脂粉,活脱脱一个待嫁的新娘子。
几个小丫鬟在旁边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帮她理裙摆,一会儿帮她整发髻,嘴里还念叨着:“姑娘,您今天可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祝昭宁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鹅蛋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柳叶眉被画得又细又长,像两弯新月。杏眼微挑,眼尾扫着淡淡的胭脂,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平没有的媚意。鼻梁挺秀,嘴唇涂了上好的口脂,红艳艳的,像枝头刚摘下的樱桃。
她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春杏在旁边惊叹:“姑娘,您这眼睛可真好看,又黑又亮,跟水葡萄似的。还有这皮肤,奴婢给您上粉的时候都舍不得下手,怕遮了您本来的好颜色。”
祝昭宁没接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嫁衣是大红的云锦,金线绣的凤凰从口一直延伸到裙摆,凤尾展开,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衬得那锁骨愈发分明。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盈盈一握,裙摆散开,铺了满满一床。
头上戴着点翠金步摇,是外婆给的。翠羽蓝得发亮,金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垂下来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鬓边还簪了一朵红绒花,是舅舅让人从京城买的,说是宫里娘娘戴的样式。
耳垂上坠着莲子米大的珍珠,是外公给的。他说这是他早年做生意时买下的,一直留着,本想给婉娘添妆,没来得及。
手腕上套着羊脂玉镯子,是舅妈扭扭捏捏给添的。白得跟羊油似的,透着温润的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娘。
外婆说,她跟娘年轻时候很像。
娘出嫁那天,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吗?
娘心里,是欢喜,还是害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
爹,您看见了吗?
女儿要出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宁周氏掀帘子进来,后头跟着宁老爷子和宁鸿远以及秦氏。
“昭宁。”宁周氏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就红了。
“好孩子,”她声音发颤,“今天可真好看,跟你娘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祝昭宁的眼眶也红了。
宁老爷子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了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去了那边,好好过子。”
祝昭宁点点头。
宁鸿远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这是舅舅给你的压腰钱。路上花用。”
祝昭宁想推辞,可宁鸿远按着她的手不让。
“别推。”他说,“舅舅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
祝昭宁咬着嘴唇,忍着泪。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
祝昭宁还记得七天前那一。
那天舅舅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笑。
“萧家那边来人了。”他说,“纳吉。”
纳吉,是六礼中的第三步。男方家把双方的生辰八字拿去占卜,卜得吉兆,就派人来告诉女方家。
“卜过了?”昭宁兴致缺缺问
“卜过了。”舅舅说,“大吉。”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
大吉。
她不信这些。
可萧家信。
或者说,萧家必须信。
毕竟是赐婚,不吉也得吉。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纳征那天,宁府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萧家的聘礼队伍从城外一直排到宁府门口,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春杏站在婉院的墙边,垫着脚往外看。
她看不见聘礼,只看见一箱一箱的东西从门口抬进来,红的、金的、银的,晃得人眼花。
小丫头又跑出去看了,回来时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姑娘姑娘,”她喘着气,“您猜萧家送了多少聘礼?”
“多少?”
“一百二十八抬!”春杏比划着,“满满当当一百二十八抬!头一抬进了门,最后一抬还在城门口呢!”
祝昭宁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抬。
那是亲王娶妃的规格。
春杏还在叽叽喳喳:“奴婢看见了,有金锭银锭,有绸缎布匹,有茶叶酒水,还有一对大雁!活的!装在笼子里,可精神了!”
祝昭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家,比她想象的有诚意。
可这份诚意,是对她,还是对宁家,还是对那道圣旨
云州城外,萧砚之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城门。
他带了三百人来迎亲。
一百骑兵开道,一百步兵护着花轿,还有一百人在后头押着聘礼的回礼。队伍浩浩荡荡,从城门一直排到三里开外。
他骑在马上,坐下的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高大神骏,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鞍辔是崭新的,黑皮镶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马背上的人,比马更引人注目。
萧砚之今穿的是大红吉服,金线绣的麒麟张牙舞爪,从口一直延伸到下摆。腰束金带,挂着玉佩,脚蹬黑缎朝靴。吉服的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微抿,带着几分天生的冷峻。
他生得高,骑在马上比旁人高出半头。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肃之气。
可偏偏,那肃之气又被大红的吉服冲淡了几分,平添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风把吉服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坐在马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远处的城门。
像一幅画。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都看呆了。
“好俊的后生!”
“这就是镇北王世子?我的天,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那马也俊,人更俊,啧啧啧……”
“新娘子有福气了……”
“关外人这么帅吗,啊啊啊啊我要去朔州”
萧翊在旁边听得直乐,凑过来小声说:“哥,听见没?人家夸你呢。”
萧砚之没理他。
萧翊骑马跟在他旁边,兴奋得不行。
“哥,你看那城墙,比咱们朔州的矮多了。还有那树,都绿了,咱们那边还光秃秃的呢!”
萧砚之没理他。
萧姝也来了,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二哥,云州好漂亮啊!比咱们那边暖和多了!”
萧翊嘿嘿笑:“那当然,这是江南,能跟咱们北边比吗?”
萧姝又问:“哥,祝姑娘长什么样呀?好看吗?”
萧砚之还是没说话。
萧姝撇撇嘴,跟萧翊咬耳朵:“二哥,哥是不是紧张?”
萧翊压低声音:“不是紧张,是别扭。你想想,他要娶的是谁的女儿?”
萧姝愣了愣,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进了城门。
街道两旁依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你推我挤,伸长了脖子看。
“这就是镇北王世子?好年轻!”
“听说十二岁就上战场了,厉害着呢!”
“新娘子是宁家的外孙女?就是那个死了爹的祝家姑娘?”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宁家的小姐。”
萧砚之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可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
忽然,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指着他对孩子说什么。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
萧砚之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朔州的百姓。
每次他回城,他们也是这样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宁府大门外,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