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个存折。
一个记账本。
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的。大专毕业那年照的，穿学士服，笑得很开心。照片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我先看了存折。
户名：周建国。
最近一笔存入期：今年九月。
余额：86,742元。
我翻了翻前面的存取记录。
每个月存一笔。
少的时候两百，多的时候五百。偶尔一千。
从2017年开始。
2017年。我离开家那年。
他存了八年。
两百，三百，五百。一点一点。
八年。
八万六。
我把存折放在膝盖上。
这是我爸一个退休电工的养老金。他的退休金每月三千八。
后来涨到四千出头。
每个月他要交生活费给我妈。剩下的，他一点一点往这个存折里存。
两百块。三百块。
他在攒钱。
给谁？
我翻开那个记账本。
封面写着“账”。一个字。
里面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用铅笔，有的地方用圆珠笔。
第一页：
“2017年2月。桂兰拿了1500，说给强强还饭馆的账。”
“2017年3月。桂兰拿了2000。强强要进货。”
“2017年5月。桂兰拿了3000。强强的店要装修。”
一笔一笔。
每一笔都记了期，记了金额，记了原因。
全是“桂兰拿了”。全是“给强强”。
我往后翻。
翻了十几页。
手开始发凉。
我没有继续翻。
不是不想看。是现在不能看。
看完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我合上记账本，放回铁盒。
深吸了一口气。
从我爸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嫂子刘芳正好从客厅走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在老爷子屋里嘛呢？翻了半天。”
“收拾东西。”
“什么东西？”
“爸的衣服。”
她“哦”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桌四个人。
我妈，我哥，我嫂子，我。
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炖排骨、蒜蓉虾、清炒时蔬。
红烧肉放在我哥面前。排骨放在我嫂子面前。虾在桌子中间。
时蔬在我这边。
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排骨盘子往我嫂子那边推了推。
“芳芳你多吃，你最近瘦了。”
我嫂子笑了笑：“妈您做的排骨就是好吃。”
我没说话。
继续吃时蔬。
吃完饭，我去洗碗。
没人叫我洗。但也没人洗。
碗池里泡着一天的碗。
我洗完碗，擦手，回到客房。
关上门，坐在床边。
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
也是这样。
每天的碗都是我洗的。
从十岁开始，一直洗到二十四岁离开。
十四年。
没有人觉得不对。
没有人说过一句“辛苦了”。
有一年除夕夜，我洗完碗出来，客厅里我妈我哥我嫂子在看春晚。
我妈在给刚出生的小侄子剥橘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人回头。
我回了房间。
除夕夜的鞭炮声很响。我躺在床上，一个人。
窗外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