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的时候，沈书婉和那个妇人终于走出了山区。
她们沿着山涧走，渴了喝溪水，饿了吃野果。沈书婉一路上都在观察地形、标记路径，脑中不断推演：如果追兵来了，从哪个方向逃；如果遇到野兽，往哪里躲；如果天黑前找不到人家，在哪里过夜。
那妇人名叫翠娘，原是沈家一个姨娘身边的丫鬟，主家获罪，她也被牵连流放。一路上，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沈家的事，押解路上的事，还有这个叫沈晚的女孩的事。
沈晚，十六岁，沈家庶女，生母早亡，在嫡母手下活得小心翼翼，胆小懦弱，从不敢大声说话。
翠娘说这些时，一直在偷偷打量沈书婉。
沈书婉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没法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自己是从一千年后来的？说自己是国防大学的教授？说这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
她只能沉默。
黄昏时分，她们终于看见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孤零零立在官道旁，门前挂着一盏风灯。驿站外拴着几匹马，还有一辆马车，车上着一面旗，旗上绣着星斗图案。
“九星……”沈书婉眯眼看那面旗，脑中快速搜索原主的记忆，“九星书院？”
她记得原主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大雍朝最负盛名的学府，只有权贵子弟和顶尖寒门才能进入。
“有人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驿站门口传来。
沈书婉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玄衣墨发，身姿如松。他负手而立，似乎刚从驿站里出来，正看向她们这个方向。
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
翠娘已经瘫软在地，开始哭诉她们遭遇山匪的经过。驿站里跑出来几个伙计，又是端水又是拿吃的，乱成一团。
沈书婉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在看那个玄衣男人。
男人也在看她。
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黄昏的光线和风灯的微光，他们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沈书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在被他审视，被拆解，被推演。就像她推演战局那样，他也在推演她。
然后男人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驿站。
“姑娘，快进来暖和暖和！”伙计招呼她。
沈书婉迈步走进驿站，经过那面绣着星斗的旗时，她看见旗下站着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正低声对另一个人说：“……快去禀报山长，就是她。”
山长？
沈书婉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玄衣男人消失的方向。
九星书院的山长？
驿站的房间里，她洗净了脸，换了身净衣裳。铜镜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清冷，眉眼如远山含黛。原主生得好看，这一点倒是不亏。
她正对着镜子出神，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沈书婉推开门，跟着那护卫穿过走廊，来到驿站后院的一间厢房前。
门虚掩着。
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退下了。
沈书婉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厢房里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那个玄衣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灯火下，那张脸终于清晰了。
眉目如刀裁，凤眸薄唇，通身清贵疏离之气。明明是温润如玉的长相，眼神却深得像见不到底的潭水。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听说，姑娘以一人之力，退了二十余名山匪？”
沈书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明只遇到了三四个山匪，而且都是取巧脱身，本没和任何人交手。这个男人却说“二十余名”——要么是他的人看到了什么，要么是他在试探。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句话都要小心。
“不是我退的。”她迎上他的目光，“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我只是……逃得快。”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逃得快。”他重复这三个字，放下手中的书，“那姑娘知不知道，那些山匪的尸体，我们的人发现了十七具。其中有两具，死因是坠崖——坠崖的地方，有明显的‘人为布置’痕迹。”
沈书婉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果然看到了。
或者，他的人看到了。
“姑娘是江南沈家的人？”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
“沈家世代商贾，不习武，不研兵。”他看着她，“敢问姑娘，那些布置，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书婉沉默。
她在赌——赌这个人不知道“沈晚”原来的样子。她刚醒来不到一天，原主的记忆残缺不全，她本不知道原主会不会露出破绽。
但她必须说点什么。
“看书看的。”她开口。
“什么书？”
“兵书。杂书。什么书都看。”她迎着他的目光，“沈家不许女子读书，我就偷偷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一点。”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她话里的真假。
“姑娘知道我是谁吗？”他忽然问。
“九星书院的山长。”她说，“门口的旗上有星斗图案。”
“那你知不知道，九星书院从不收女学生？”
沈书婉没说话。
“但我今破例。”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入九星书院的机会。”他说，“七之后，书院有一场入学考试。你若能通过，便是我九星书院建院七十年来的第一位女学生。”
沈书婉抬头看他。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
“为什么？”她问。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是好奇，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一个能‘逃得这么快’的人，在书院的考场上，能走多远。”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我叫姬云昭。”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书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姬云昭。
摄政王嫡长子，九星书院山长。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窗外的夜色浓了。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而她，刚刚走进了这只巨兽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