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郭嘉走后的第三,秋雨终于停了。

晨光穿过云层,将荀府屋檐的滴水照得晶莹剔透。荀攸光站在西厢廊下,看着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地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她的手中,握着郭嘉留下的那卷素帛。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凤鸣九霄,天下可清。”

她轻声念着这两行字,指尖抚过那株老梅的轮廓。郭嘉看懂了她的志向,也给了她警示——器要藏好,时要等待。可时局不等人,她必须做些什么了。

“女公子,”雀儿从月洞门外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东西,“您要的颍川舆图,奴婢托人从郡府书吏那里摹来了。”

荀攸光接过,展开油布。素帛上,颍川的山川、城池、村落、道路一一标注,虽不算精细,但大致脉络清晰。她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几个地方:

阳翟,郡治所在,荀府就在城中。

长社,颍川大县,多有豪族聚居。

颍阴,颍水之畔,土地肥沃,是产粮要地。

昆阳,颍川南界,连接南阳,商路要冲。

“雀儿,”她收起舆图,看向侍女,“这几个月来,你与府外那些人往来,觉得哪些人可用?”

雀儿认真想了想,答道:“回女公子,门房老何的妻弟在城西开脚店,消息灵通,为人也仗义。针线房刘嬷嬷的大儿子在南市做掮客,三教九流都认得。厨下王娘子的表哥是颍阴的佃户头,对农事极熟。还有……”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半年来与她们有过往来、且觉得可靠的。

荀攸光静静听着,等雀儿说完,才道:“这些人,你都信得过?”

雀儿重重点头:“他们都是实诚人,而且……都受过女公子的恩惠。老何妻弟的脚店去年遭了火灾,是女公子让奴婢悄悄送去五缗钱,才没垮掉。刘嬷嬷大儿子前阵子替人作保惹了官司,也是女公子让荀伯帮忙说和,才算了结。王娘子的表哥……”

“够了。”荀攸光打断她,“知道他们可靠就好。不必一一细说。”

她转身回屋,雀儿连忙跟上。书房里炭火已生,暖意驱散了秋雨的湿寒。荀攸光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全新的素帛,提笔蘸墨。

“雀儿,我说,你记。”

“是。”

“第一,”荀攸光缓缓开口,“我要在颍川建一个‘雀台’。”

雀儿提笔的手微微一颤,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她连忙换了张纸,重写。

“这不是真的亭台楼阁,而是一个……眼线网,消息网。”荀攸光继续道,“以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为基础,让他们各司其职。老何的妻弟开脚店,让他留意往来客商、流民动向。刘嬷嬷大儿子做掮客,让他收集市井物价、民间议论。王娘子的表哥是佃户头,让他留心农事收成、乡里变故。”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还要在长社、颍阴、昆阳等地,也物色可靠的人。不必多,每地一两人即可,但要精,要稳。”

雀儿笔下飞快,将要点一一记下。写到一半,她忍不住问:“女公子,咱们做这个……是为什么?”

“为知天下事。”荀攸光望着窗外,目光深远,“《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要做的事,也需要知——知天时,知地利,知人和。何时有灾,何处有难,何人可用……这些,都需要消息。”

她收回目光,看向雀儿:“但雀儿,你要记住。我们这个‘雀台’,不为刺探机密,不为图谋不轨。只为收集民生百态,只为在灾祸来临前,能早一步知道,早一步准备,多救几个人。”

雀儿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第二,”荀攸光继续道,“这些人,不能白用。老何的妻弟脚店需要修缮,你从我的私房里拨十缗钱给他,算是。刘嬷嬷大儿子作掮客辛苦,每月给他五百文辛苦费。王娘子的表哥家境贫寒,就说……就说荀府要收他种的菜,预付半年菜钱。”

她每说一项,雀儿就记下一项。等说完,素帛上已列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涉及银钱往来。

“女公子,”雀儿有些犹豫,“这要花不少钱……”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荀攸光淡淡道,“《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要让这些人真心办事,就要让他们衣食无忧,无后顾之忧。如此,他们才会用心,才会忠诚。”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钱串。这是她这些年积攒的私房钱——年节的赏钱,母亲给的零用,偶尔做绣活换的工钱,加起来约有五六十缗。

“这些你先用着。”她将木匣推给雀儿,“不够再跟我说。记住,账要清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记下。但也要做得自然,莫要让人起疑。”

雀儿接过木匣,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她知道,女公子这是要将全部身家托付给她了。

“女公子放心,”她跪下行礼,“奴婢一定办好!”

“起来吧。”荀攸光扶起她,“这事不急,要慢慢来。先找老何的妻弟,看他愿不愿接这生意。若愿意,再一步步铺开。切记——宁缺毋滥,宁可慢,不可错。”

“是!”

接下来的子,荀府表面如常,暗地里却有一股细流在悄然涌动。

雀儿成了府中最忙碌的人。今去城西脚店“采买”,明去南市“看货”,后又“顺路”去颍阴“探亲”。每次出去,怀里都揣着女公子交代的任务,袖中都藏着要送出的银钱。

起初,那些接到“生意”的人还有些忐忑。毕竟荀氏是名门,突然要和他们这些市井小民打交道,还给出这样优厚的条件,难免让人多想。但雀儿按荀攸光教的,只说府上小姐心善,想做些善事,又体恤下人,所以才有了这些安排。

慢慢地,那些人也就信了。毕竟钱是真金白银,事也合情合理——脚店要扩大经营,掮客要收集消息,佃户要多种菜蔬……都是正经生计。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些,那定是荀家小姐菩萨心肠,想帮衬穷苦人。

消息开始汇集。

十月初三,老何的妻弟从脚店传来消息:有从洛阳来的客商说,京城又抓了几个“妖言惑众”的太学生,其中有个姓范的,是颍川襄城人。

十月初七,刘嬷嬷大儿子从南市打听到:粮价又涨了,粟米一石要两百钱,比上月涨了三成。有传言说,豫州今年歉收,秋粮还没入仓,就已经被郡府预征了三成。

十月十二,王娘子的表哥从颍阴捎来口信:今年冬麦播种不顺,先是秋旱,后是虫害,许多田里苗出不齐。老农都说,来年收成怕是不好。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通过雀儿的手,汇集到荀攸光案前。她将它们分门别类,记在不同的素帛上:洛阳动向,颍川民情,农事天时……

每一条消息都很寻常,但拼凑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景——朝堂动荡,民生艰难,天时不顺。一切都在朝着她预知的方向发展。

十月十五,荀衍从郡府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直接来了西厢院,屏退左右,在女儿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光儿,你看看这个。”

荀攸光展开帛书。这是郡府收到的朝廷邸报,上面写着:

“制曰:党人之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现居官位者,皆免官禁锢,爰及五属。”

她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次党锢之祸,终于来了。而且比历史上记载的更加严厉——不仅党人本人遭禁锢,连他们的门生、故吏、亲属,只要还在做官,一律免职,且祸及五服之内的宗亲。

“父亲,”她抬起头,“这诏令……”

“已经颁行天下了。”荀衍声音沙哑,“颍川是党人故里,受牵连者甚众。为父今在郡府,已经看到好几份请辞文书了。长社钟氏,颍阴陈氏,阳翟郭氏……都有子弟在朝为官,如今都要挂印归乡了。”

荀攸光沉默。她知道这次党锢的影响会有多深远——大批清流士人被排挤出朝堂,宦官势力更加猖獗,地方与中央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而这一切,都在为十几年后的天下大乱铺路。

“父亲,”她轻声问,“荀家……可会受牵连?”

荀衍摇头:“你荀彧叔父、荀谌叔父,虽与党人多有往来,但并未列名党籍。且他们官职不高,应该无碍。只是……”

他顿了顿,叹道:“只是这风气,这时局……让人心寒啊。忠良遭贬,奸佞当道,这大汉天下,还能撑多久?”

这话说得大胆,也说得悲凉。荀攸光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中年文士,还在为这个帝国的命运忧心,却不知这艘大船,早已千疮百孔,正在缓缓沉没。

“父亲,”她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女儿记得《周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既然知道风雨要来,早做准备便是。”

荀衍接过茶杯,苦笑道:“准备?如何准备?为父一介郡丞,能做什么?”

“父亲可以做很多事。”荀攸光看着他,目光清澈,“比如——趁着这次党锢,多交好那些归乡的士人。他们虽然失势,但名望犹在,学识犹在。若能将他们聚拢起来,或讲学,或著述,或……暗中积蓄力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荀衍怔住了。他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光儿,你……”

“女儿只是胡乱说的。”荀攸光垂下眼帘,“女儿只是觉得,这些士人都是国之栋梁,如今遭难,若能得人相助,他必有回报。再者,多交朋友,总比多树敌人好。”

她说得含蓄,但荀衍听懂了。这是在劝他趁着党锢之祸,暗中网络人才,积蓄人脉。这想法……太大胆,也太深远了。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荀衍问。

“女儿自己想的。”荀攸光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女儿读书时,常想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不重人才、聚人心。齐桓公用管仲,秦孝公用商鞅,汉高祖用三杰……皆是如此。如今党锢,士人离散,正是聚才之时。”

荀衍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我儿啊,你若为男儿身,他成就,必不在留侯、武侯之下。”

荀攸光摇头:“女儿不为留侯、武侯。女儿只想……在这乱世将临之际,为荀家,为颍川,多留几条后路。”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悲凉。荀衍看着女儿稚嫩却沉静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孩子,看得比谁都远,想得比谁都深。可偏偏……是个女儿身。

“为父明白了。”他终于点头,“这事,为父会斟酌。”

夜深了。

荀攸光独坐书房,案上摊开着颍川舆图,还有这些子汇集来的各种消息。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雀儿轻手轻脚进来,为她换了盏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炭。

“女公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再等等。”荀攸光提笔,在舆图上勾画了几个点,“雀儿,你看——阳翟,长社,颍阴,昆阳。这四个地方,就是我们‘雀台’的四个支点。”

雀儿凑近看,只见图上四个点被连成一个菱形,覆盖了大半个颍川。

“以阳翟为中心,长社在北,颍阴在东,昆阳在南。”荀攸光继续道,“老何的妻弟守阳翟,刘嬷嬷的大儿子可去长社,王娘子的表哥在颍阴,至于昆阳……”

她顿了顿:“昆阳是商路要冲,需要个机灵又懂行市的人。你可有合适人选?”

雀儿想了想:“奴婢记得,厨下张妈的侄子,在昆阳开皮货铺,常往来南阳、襄阳。此人精明,也讲义气,前年张妈生病,他倾家荡产也要给姑姑治病。”

“好。”荀攸光点头,“就找他。你寻个由头,去昆阳见他一面。若他愿意,条件和其他人一样。”

“是。”

雀儿记下,又忍不住问:“女公子,咱们这‘雀台’,要建多大?”

荀攸光放下笔,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冬夜的天空格外清澈,星辰璀璨,银河如练。

“能建多大,就建多大。”她轻声道,“但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大,是深。每个点都要扎得深,扎得稳,像老树的,深深扎进土里,风吹不倒,雨冲不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要隐蔽。像水渗进沙地,不留痕迹,却无处不在。让人感觉到变化,却找不到变化的源头。”

雀儿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奴婢会小心的。”

荀攸光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看着荀府沉睡的院落,看着颍川城稀疏的灯火,看着这片即将陷入漫长黑夜的大地。

“雀儿,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一生,会怎样?”

雀儿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我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士子,相夫教子,安稳度。”荀攸光自问自答,“如果运气好,丈夫体贴,子女孝顺,或许还能得个‘贤良淑德’的名声。百年之后,墓碑上刻着‘某门荀氏’,就这样了此一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雀儿听出了一丝不甘。

“可那样……太可惜了。”荀攸光转身,看着雀儿,“上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让我记得那些事,看见那些苦难,我若什么都不做,我会看不起自己。”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所以我要做。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只能救几个人,我也要做。”她一字一句道,“这‘雀台’,就是我的开始。我要用它,看遍这天下,然后……一点点地,改变它。”

雀儿看着她,忽然想起女公子教她读过的《孟子》。那里面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女公子现在或许还不“达”,但她的心,已经在“兼济天下”了。

“奴婢会一直跟着女公子。”雀儿跪下,郑重道,“女公子去哪,奴婢就去哪。女公子要做什么,奴婢就帮您做什么。”

荀攸光扶起她,笑了。这是郭嘉走后的第一个月,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雀台’建起来。”她走回案前,重新提笔,“从明天起,你要更忙了。但记住——无论多忙,每的识字课不能停。你要学的不只是字,还有理,还有道。”

“是!”

笔尖落在素帛上,写下“雀台”二字。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像暗夜里的星火。

窗外,冬夜深长。

窗内,灯火不灭。

棋局已开,落子有声。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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