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捅破天
望湖春茶楼静立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是镇上最大的茶楼，白里人来人往，茶香袅袅，到了夜深人静时，便只剩下一座黑沉沉的楼影。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顾少阳和李莫愁躲在街角暗处，望着这座楼。
“门板上了闩。”李莫愁低声道，“硬闯的话，里面的人来得及反应。”
顾少阳没有答话。他沿着茶楼外围缓缓绕行，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一楼窗户皆紧闭，窗纸后透不出半点光亮。二楼有三扇窗，两扇关着，最左边那扇——
他停住脚步。
那扇窗虚掩着，露出一道细细的缝。
顾少阳指了指。李莫愁会意，仰头目测高度。二楼离地约三丈，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要带一个人上去……
“我先上，再拉你。”她轻声道。
顾少阳点头。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飞燕掠空而起。她足尖在墙上连点两下，借力再起，右手已攀住二楼窗沿。动作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探头朝里望了望，回身向顾少阳打了个手势。
顾少阳退后几步，助跑，蹬墙——
他跳得远不如李莫愁高。这具身体毕竟才练了七，爆发力有限。好在他前世攀爬经验丰富，双手堪堪抓住李莫愁垂下的腰带，被她一把拎了上去。
两人伏在窗沿下，屏息凝神。
月光从那道虚掩的窗缝漏进去，照出室内模糊的轮廓。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躺着个人，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顾少阳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脚下是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微微作响。他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将重量均匀分散，总算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李莫愁紧随其后，落地无声。
两人摸到床边，借着月光看清床上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精瘦，颧骨高耸，睡梦中眉头紧锁，不知正做什么噩梦。
顾少阳冲李莫愁使了个眼色。
李莫愁拔出长剑，轻轻放在那人脖颈上。剑锋贴着皮肉，只消稍一用力，便能割断喉管。
顾少阳伸手，轻轻拍打那人的脸颊。
“唔……”那人嘟囔一声，翻了个身。
李莫愁剑锋一紧。
那人猛地僵住，随即睁开眼。
一双浑浊的睡眼对上近在咫尺的剑锋，瞳孔瞬间收缩。他张嘴要叫，顾少阳的手已捂了上来，将他的惊呼生生堵回喉咙。
“不想死就别喊。”顾少阳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明白就眨眨眼。”
那人拼命眨眼。
顾少阳缓缓松开手，仍虚掩在他口鼻上方，随时准备再次捂住。
“你是谁？”他问。
那人喉咙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小的是茶楼的伙计，今夜轮值守夜。”
顾少阳盯着他的眼睛：“太湖帮二当家住哪间房？”
伙计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什……什么二当家？小的不知道，小的就是个伙计……”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目光闪烁，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李莫愁皱了皱眉，看向顾少阳：“怎么办？一间间搜？”
顾少阳沉吟片刻。望湖春茶楼能住人的房间不多，一楼是堂食，二楼三楼加起来也不过十来间。
一间间搜过去，总能找到。
于是，他点点头。
“那这个伙计呢？”李莫愁问。
伙计闻言，连忙求饶：“两位大侠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会说！您二位行行好，放了小的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顾少阳没理会他的哀求，转向李莫愁：“你会点吗？”
李莫愁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会……会一点，但不太精。不过对付普通人应该够用。”
顾少阳点头：“点了他。”
李莫愁收起剑，伸出纤指，在伙计口连点数下。那伙计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却动弹不得。
“两个时辰后自解。”李莫愁道。
顾少阳看了那伙计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李莫愁跟上，两人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
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些许月光。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门，寂静无声。
顾少阳正要迈步，忽然顿住。
他慢慢皱起眉头。
“怎么了？”李莫愁察觉他神色有异。
顾少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刚关上的门，脑中飞快闪过方才的一幕幕——
那伙计刚醒时的眼神，瞳孔收缩，是真实的恐惧。
可那恐惧消退得太快了。
被捂住嘴时拼命眨眼，是求生本能。可松开后，他说话时虽然发颤，眼珠子却在悄悄转动，不是慌乱地乱转，而是有目标的瞥了一眼窗户。
顾少阳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他低声道，“那伙计太镇定了。”
李莫愁一愣：“镇定？”
“除了刚醒那一下，后面他……”顾少阳话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房门内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糟！”
顾少阳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
室内，那个“伙计”已经坐了起来。他正活动着被点过的肩颈，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眼里哪有半点恐惧？
只有冷冽的意，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小子，眼光不错。”那人缓缓站起身，活动着手腕，“可惜，晚了。”
顾少阳瞳孔骤缩。
这人正是太湖帮二当家——胡豹！
他本不是什么伙计！
“不能让他喊人！”顾少阳低喝一声，人已扑了出去。
【形意拳·虎形】！
他双足发力，整个人如猛虎下山，双臂化作虎爪，直取胡豹咽喉！这一扑已是他此刻能拿出的最快速度、最狠攻势，不求敌，只求将这人缠住，不给他出声示警的机会！
胡豹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抬手便是一掌。
拳掌相交，顾少阳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条手臂酸麻难当，脚下踉跄后退。胡豹的掌力厚重如山，比刀疤脸那三板斧强了不知多少！
“就这点本事？”胡豹狞笑，正要追击，背后剑风已至！
李莫愁的剑已经到，正是古墓派绝学——《玉女剑法》！
这一剑如惊鸿掠影，直刺胡豹后心。胡豹头也不回，侧身一闪，避过剑锋，反手一掌拍向李莫愁肩头。李莫愁拧身避开，剑势不停，又刺他肋下。
三人在这狭小的房间内战成一团。
顾少阳的拳，李莫愁的剑，胡豹的掌。拳风呼啸，剑光霍霍，掌影重重。桌椅被踢翻，茶具碎了一地，床帐撕成碎片。
胡豹的武功远胜三当家。他每一掌都势大力沉，掌风刮在脸上如刀割。更可怕的是他经验老辣，总能提前预判两人的攻势，在间不容发之际闪避反击。
顾少阳越打越吃力。
他本就力竭，方才与刀疤脸一战已耗尽大半气力。此刻每一拳都像在透支生命，腔里那团寒意又开始翻涌，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李莫愁也不好过。
她伤势未愈，每一剑都要牵动内腑。十几招下来，招式隐隐有些变形。
而胡豹，越战越勇。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
“什么动静？”
“楼上！二当家房里！”
“快上去看看！”
脚步声杂乱，楼梯咚咚作响，太湖帮的帮众被惊动了！
胡豹一掌退两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的手下到了！今夜你们翅难飞！”
他笑声未落，楼下太湖帮帮众的声音越来越多。
李莫愁脸色煞白。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顾少阳，一咬牙：“你先走！”
顾少阳一怔。
“我断后！”李莫愁握紧剑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你快走！从窗户跳下去！我能拖住他！”
胡豹阴恻恻地笑：“走？一个都走不了。”
他堵在门口，掌势蓄势待发。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多十息，帮众便会冲上来。
顾少阳没有动。
他看着李莫愁。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她是认真的，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顾少阳忽然想起那她说的话：“我打定主意了，绝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原来她是当真的。
“傻姑娘。”顾少阳轻轻叹了口气。
他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囊。
李莫愁一怔。
胡豹也看见了，不屑冷笑：“临死还要掏什么宝贝？撒纸钱吗？”
顾少阳没有答话。
他猛地扬手，布囊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炸开——
一团白雾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石灰粉！
胡豹猝不及防，被劈头盖脸撒个正着！那些细腻的粉末钻进眼睛、口鼻，像无数细针在眼球上刮擦。他惨叫一声，双手捂眼，掌法瞬间乱了！
“卑鄙！”
顾少阳不给他任何机会。
【形意拳·鹰形】！
他身形暴起，右手如鹰爪探出，精准扣住胡豹咽喉！拇指按喉结，四指锁气管，劲力一吐——
胡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双目暴突，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无力地抓向顾少阳，却被李莫愁一剑刺穿心口！
剑锋透体而出。
胡豹身子一僵，缓缓低头，看着前那一截染血的剑尖。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他倒了下去。
至死，眼睛都睁得老大。
“砰！”
顾少阳拉着李莫愁冲向窗户！
“跳！”
两人纵身跃出！
夜风呼啸，三丈高度转瞬即至。顾少阳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去大半冲击，肩膀仍撞得生疼。李莫愁轻功好，落地轻盈，一把拉起他。
“这边！”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茶楼内，太湖帮众冲进房间，只见满室狼藉，地上横着一具尸体。
胡豹躺在血泊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二……二当家！”
为首的帮众腿一软，跪倒在地。
更多人涌进来，看见这一幕，一个个面如死灰。
二当家死了。
太湖帮的三当家刚死没几天，二当家又死了。
天塌了。
……
顾少阳和李莫愁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听不见追兵的动静，才在一处院墙外停下。
顾少阳扶着墙，剧烈喘息。
他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头顶白气蒸腾，像一口烧开水的锅。腔里那团寒意被彻底引爆，疯狂冲撞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你……”李莫愁手足无措，“你怎么样？”
顾少阳摆摆手，好半天才直起身。
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死不了。”他哑声道，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又活了一天。”
李莫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方才茶楼里，她让他先走时，他那句“傻姑娘”。想起他掏出石灰粉时，那双平静得不像在搏命的眼睛。想起他从三丈高窗跃下时，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这个人……
“你方才那是什么？”她没话找话。
“石灰粉。”顾少阳靠着墙，慢慢平复呼吸，“出门前揣的。本想阴刀疤脸，没来得及用。正好便宜了这位二当家。”
李莫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轻松。
“你倒是……什么都备着。”
顾少阳也笑：“江湖险恶，多备点没坏处。”
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散去，露出几颗疏星。
太湖帮二当家死了。三当家也死了。接下来，大当家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他们活下来了。
“走吧。”顾少阳直起身，“回去再说。”
李莫愁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