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炙热,沙滩上人影稀少。
云知砚坐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一些城市,初中大多都会提前学习高中的知识,更遑论他们这些人。
每年暑假他都会过来这边,云知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海岛无疑是个好去处,但过往他也是来这看看书,做做题,再多的娱乐活动也没有了。
今年,他带上了云游禾,原本只是父亲一句简单的提醒,让他出门,要和妹妹一起。
按理来说,他可以不用理会,他何时真正听过那男人的话,失利的人的话是没有价值的,就算那是他的父亲。
可那天在客厅,他瞧着云游禾正在看动画片,他拿着行李下楼,小孩问他要去哪。
她仰着头,嘴巴上还沾着一点饼碎屑,看来暑假在家,她过得很舒服,他想她应该不会想要和他一起出去吧。
“哥哥,那我也能去,我还没去过海边呢!”她拉拉他的手,眨巴眨巴眼睛。
“我肯定乖乖听话,要是哥哥去太久了,我会想你的,所以我也要一起。”云知砚心里暗暗想,小孩太会撒娇了。
他忽然觉得,也许偶尔听一下父亲的话也不是不行。
……
云游禾戴着哥哥早上给她扣上的那顶有点大的防晒帽,在遮阳伞阴影的边缘玩沙子。
她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往稍远一点的礁石区走去。
那里退后留下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水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哥哥,我去那边水坑看看!”她回头喊了一声。
云知砚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走向那片布满湿滑青苔的礁石区。他打字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注意脚下,别滑倒。”他扬声说道,声音比平时对着电脑时略微提高了一些。
“知道啦!”云游禾头也不回地应道,很快蹲在一个较大的水坑边,好奇地往里张望。
云知砚的视线并没有立刻回到屏幕上。他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帽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将它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踩在沙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她身后时,云游禾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坑里几只缓慢爬行的小海螺,完全没察觉他的到来。
云知砚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也微微弯下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清澈的浅水。
阳光透过水面,在水底的石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找到什么了?”他开口,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海风还要温和一些。
云游禾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帽子差点掉下来。“哥哥!你看,有小螃蟹,还有透明的小鱼!”
她兴奋地指给他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直接倚在了他的腿上,小屁股直接坐在他的鞋上,扬起头,笑嘻嘻地看他。
这一次,云知砚没有像以往那样,仅仅是被动地承受这点依靠。
他的一只手很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一点力道,轻轻按了按,帮她稳住因为仰头而有些后倾的身体,也防止那顶不听话的帽子真的掉进水里。
他的掌心温暖,隔着薄薄的帽子和发丝,传递着稳定的温度。
“嗯,是招蟹和虎鱼幼苗。”他确认道,目光依旧看着水坑,但身体的姿态却是向着她倾斜的,形成了一个无声的的半环抱姿势。
“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吗?”云游禾问,伸出手指想去碰碰水面,又有点犹豫。
“涨时,海水会灌满这里,它们可能会回到大海……也可能留下来,看运气。”云知砚解释,语气平实,但少了往常那种客观,多了一些耐心。
他看到她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笑了笑,伸出手,不是去阻止她,而是握住了她伸出一半的小手腕。
“手给我。”他说,然后引导着她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浸入微凉的海水中。
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起,指尖触碰到一只螃蟹坚硬的壳。
“感觉到了吗?”他问,声音很近,几乎就在她耳边。
云游禾屏住呼吸,感受着手背上哥哥手掌的温度和水中那小生命,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力点头。
“它、它在动,跑了!”
“嗯。”云知砚应了一声,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让她的手在水里停留了几秒,感受着水坑里微弱的生机。
直到那只螃蟹受惊躲进沙子里,他才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带出水面。
然后很自然地用自己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净柔软的手帕,仔细地擦她手上的水珠,连指缝都没放过。
“水凉,别玩太久。”
擦手,他也没有立刻站直身体拉开距离,而是继续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看着她因为刚才的体验而亮晶晶的眼睛。
“还想看别的吗?”
云游禾用力点头,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水坑。
云知砚直起身,却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那边石头更滑,牵着。”
云游禾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依旧微凉,但握得很紧,很稳。
接下来半个小时,云知砚暂时忘掉了他的电脑。
他牵着云游禾,小心翼翼地走过湿滑的礁石,探访了一个又一个水坑,告诉她哪些是海星,哪些是海葵告诉她不能乱摸。
偶尔还会用捡来的小树枝,轻轻拨开水草,让她看清下面藏着的色彩斑斓的贝壳。
他讲解的时候,总会留意她的脚下,在她快要踩到青苔或失去平衡时,及时拉紧她的手。
有一次,她为了看一只特别漂亮的鱼,脚下猛地一滑,他几乎是瞬间收紧手臂,将她整个儿往自己身边一带,稳稳护住。
“看路。”他说这话时,难得眉头微微蹙起,但那只环着她肩膀的手,却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并且顺势将她往更平坦的地方带了带。
云游禾全程都处于一种兴奋又安心的状态。
她觉得今天的哥哥特别特别好,特别有耐心,懂得那么多,而且一直牵着她的手,保护着她。
她并不知道,云知砚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
当他合上电脑走向她时,当他下意识伸手稳住她时,当他耐心引导她去感受而不是简单告知时,当他因为她的一个小趔趄而瞬间绷紧手臂时……这些细微的动作。
早已超出了照料宠物的范畴,云游禾真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吗?
那是一种本能流露。
他只是顺着当下的心境和她的需求,做了那些他觉得自然且应当做的事,却未曾深究这背后,那份对妹妹的关注度,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加深。
太阳开始西斜,水渐渐上涨,淹没了他们刚刚观察过的水坑。
“该回去了。”云知砚说,看着最后一个水坑被海水吞没。
“哦……”云游禾有些恋恋不舍。
云知砚看她一眼,忽然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走向旁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礁石。
他弯腰摸索了一下,从石缝和沙子间挖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进她手里。
那是一颗贝壳,它的壳面泛着珍珠般的虹彩,在阳光下闪着着淡粉与银白的光晕。
“给你。”他说,重新牵起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走吧。”
云游禾紧紧攥着那枚小贝壳,一边走一边伸直手臂举起,眼睛半眯,用贝壳盖住了落,那壳面显得更漂亮了。
另一只手被哥哥温暖燥的手牵着,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往回走。
海风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色的沙滩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云知砚的步伐不快,迁就着她的速度。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带着笑意的侧脸,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的表情平静依旧,但眼底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一丝柔和,取代了往纯粹伪装的假象。
对他而言,这个下午或许只是计划外的一段闲暇。
但这段闲暇,显然因为有了身边这个需要他引导、保护、并会因小小发现而雀跃的小存在,而变得……
不那么枯燥了。
他甚至隐约觉得,电脑上的题目,似乎可以明天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