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润今想掉头走,可已经轮到她。
她着实不想领,看到要登记,就对穿护士服的大姐说:“同志,我不识字,原先以为是卖什么东西才来排队。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大姐露出友善的笑,“没事,不识字不要紧,你说,我替你写。”
“那个……其实我还没有对象。”文润今演得很拙劣,但胜在她此时脸蛋红粉,大姐误以为她害羞,信以为真,准备放她走。
另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大姐则认出文润今,“这不是蔺医生的对象吗?”
棋差一着,文润今明白装不下去了,“您怎么认出我的?”
“我娘家就在南舍街,姓贺。你们结婚那天,我还去凑了热闹。”
贺护士十分热心,文润今不识字,没关系,她知道地址。
她没把文润今的谎言放在心里,认为对方是新媳妇,害羞实属正常,她也是过来人,明白的。
贺护士边帮忙登记信息,边劝文润今不要害羞,这是好事,是在践行国家提倡的有计划地生育政策。
贺护士想着能多送出去多少份避孕药具,就送出多少,尽快完成任务指标。主打一个谁也不放过。
这时候计划生育还没写进宪法,“计生用品”的说法还未出现,更多是被称作避孕药具。但计划生育的倡议已经提出好几年,逐渐受到重视,形成政策的雏形。
为配合这一倡议推行,国家开始试行免费发放避孕药具,贺护士所在的省医院是试点之一。那批下发的药具基本无人领取,即使是免费的,市民也不好意思来领。
避孕药具成了积压货。
过一段时间需要医院上报避孕药具的发放情况以作统计。现在的数据不好看,也不能积压在仓库浪费,扔那是不可能的。
医院领导决定宣传这个政策,不能遮遮掩掩,走到群众中去,避孕药具才发放得出去。
谁来执行这个任务?男同志不行,万一有想来领避孕药具的是女同志,她们看见男同志,更不敢来领,还可能被视作是耍流氓。
那就找女同志。年轻女同志不行,脸皮薄,有的还没对象,不好意思做这种宣传。
最终任务就落在这两位很有资历的已婚女护士身上。
两位护士没有大声嚷嚷宣传,就借着副食品商店大门旁的一块地架起摊位,有不少人以为这是要卖什么东西纷纷过来排队。
他们知道是发避孕药具的,也没说什么,因为这不好说出口,登记完领着东西就走了。
于是一批又一批不知情况的市民前来排队。
贺护士觉得大家伙在外人面前含蓄,可夫妻之间相处不一定含蓄,要不然那孩子怎么生出来的?
他们领回去就好意思用了,不好意思的是“领”这件事上。
民众含蓄,她们也含蓄地发放避孕药具。
文润今不用什么,另一位护士拿起她的手,一份避孕药具和宣传使用的小册子就被塞到她手里了。
此刻她内心想法的是,姑姑说的不全是对的,这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文润今将“烫手山芋”扔进布包里,眼不见为净。
她走出队伍没几步路,忽地眼睛一亮。
有的人背影惊人,正脸惊人。
但蔺阅堂是背影和正面都是褒义的惊人。样貌、身材是顶格的存在。
有的帅哥好看是好看,可惜是空心木头,只适合远观。蔺阅堂则是属于既可远观,也可近看,气质很好,书卷气浓。
文润今并不抵触跟他结婚,不过结婚后,她就把他当作品相不错的木头看,这人不爱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没共同话题,话不投机半句多。
结婚大半月,文润今把蔺阅堂看眼熟了,见到他没有眼前一亮又一亮,现在让她眼前一亮的是他骑的自行车,走回家好累。
“蔺同志。”
无人回应。
文润今加大声量,“蔺阅堂!”
蔺阅堂停下自行车,寻着声音望去,新婚妻子脸上洋溢着笑,兴冲冲地朝他走来。
对于文润今的热情,他开不开心?
答案是没有,内心毫无波动。
这个问题问自行车更合适,可惜自行车没有生命,是死物,回答不了。最终成为没有答案的问题。
文润今就是冲着自行车来的,想他载她回家。如果他是走路回家,她大概会假装没看到他。
蔺阅堂轻易猜透的原由非常简单,平时在家文润今对他冷淡,房间那张床只能躺下两个人,但她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果不其然,文润今直接跳上自行车后座,伸手搂一下蔺阅堂的腰,坐稳后立即松开,没有任何留恋。
自己笑脸迎人,蔺阅堂却没有反应,那么冷漠,完全热脸贴冷屁股。文润今暗自腹诽了一番,但没表露出来,还得靠他载自己回家。
少说一句话,少走一段路,很划算的买卖。
要不是蔺阅堂骑着车,她看到他肯定选择性眼瞎。
蔺阅堂骑动自行车,两人一同回家去。
这一幕在摊位上的护士眼里,他们是恩恩爱爱。她对贺护士说:“你瞧,真是我们医院的家属。”
“你还以为我说谎啊?”
“没,蔺医生才调来医院没多久,我就记得他样子,记不住叫什么。我也纳闷,这东西在医院是随便领,怎么家属也到这来领?”
“她可能不知道排队领的是什么东西。”
“她有这么说,不过我觉着她是害羞,临时反悔找借口不领。”
“你的意思是她一早知道这里领的是什么。”
“没错,你想那脸蛋红彤彤的,一定是从排队开始就觉着羞。”
贺护士也开始认同,忽然产生一个猜测会不会是不够用,蔺医生不好意思再在药房拿,才让自己的对象来这里领?
她感觉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只能说刚结婚的夫妻格外热情,她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