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这一病,就躺了好多天。
那些子里,天好像一直没晴过,雪停了又下,风住了又刮,整个世界都是冷的。
娘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炕边,眼睛熬得通红,却一刻也不敢合眼。
她怕外婆翻身着凉,怕外婆烧得难受,怕外婆半夜喊水她听不见。
身上那件硬得硌人的旧棉袄,她从来没脱过,就那样夜穿着,冻得浑身发僵,也不肯多添一点东西。
我也学着娘的样子,守在外婆身边。
我会踮着脚,帮娘往灶膛里添柴,把水烧得热热的,端到炕边。
我会轻轻摸着外婆的额头,一遍一遍试温度,只要稍微凉一点,我就赶紧把被子掖紧。
外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
偶尔睁开眼,看见我和娘,第一句话还是微弱地叮嘱:
“娃……穿暖……别冻着……”
她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心里惦记的,还是我。
我趴在炕沿,抓着她的手,眼泪轻轻掉:
“外婆,我暖着呢,您给我的衣裳可暖了。您快点好,等春天来了,雪化了,我带您去田埂上走,我给您挖野菜。”
外婆嘴角微微动了动,气若游丝:
“好……等春天……”
娘在一旁听着,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到外婆,只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知道,她比谁都怕,比谁都难。
这个家,老的病倒,小的还小,她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扛着所有的苦,却连一句倾诉都没有。
有一天夜里,外婆突然清醒了很多。
她轻轻摸着我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娘身上发硬的旧棉絮,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苦了你们了……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外婆不苦,”我连忙摇头,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有您在,有娘在,我就不苦。您别丢下我们,我还没长大,还没给您蒸白馍,还没给您烧热炕。”
外婆的手轻轻拍着我,声音轻得像风:
“娃……你要……好好长大……
好好照顾你娘……她命苦……
以后……别让人欺负她……”
我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我会照顾娘,我会保护娘,我什么都能做!您只要好好活着!”
娘也扑在炕边,抓住外婆的另一只手,眼泪无声地淌。
她不会说话,只能用额头轻轻抵着外婆的手,一遍一遍地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求外婆别离开。
外婆看着我们俩,眼神温柔得快要化开来,那是我见过最暖、最疼的目光。
她慢慢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好……外婆……等着……等着春天……”
那天夜里,我和娘靠在炕边,一起守着外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婆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窗户的声音。
我不敢睡,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在心里祈祷:
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别带走外婆,别让这个家散了。
我愿意少吃一点,少穿一点,多累一点,多苦一点。
我只想要外婆好起来,
我只想要春天快点来,
我只想要我们三个,安安稳稳在一起。
我盼着天快点亮,
盼着病快点好,
盼着我快点长大,
盼着苦难,快点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