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藤醒了。
阿木去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阿青的白石屋里的兽皮褥子上。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开了,清亮亮的,正望着门口。
看见他进来,她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阿木在她身边蹲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藤伸出手。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手指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一笔一划——
太阳。
画完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
阿木看着她。喉咙发紧。
“巫医说,命保住了。”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药,“但骨头要长好,得躺很久。内伤也要养。”
阿木站起来,接过汤药。阿青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他端着碗,看着阿藤安静的睡脸。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那些苍白的颜色映得暖了些。
“我会来的。”他低声说,“每天。”
阿藤养伤的子,阿木没闲着。
酋长的命令下来了:他要教会指定的战士制作和使用弩。
地点就在西坡工坊附近。石牙、疤耳协助。阿木讲解原理和关键步骤,石牙示范木工细节,疤耳处理筋腱和皮革。枯草则带着几个手巧的女人,学习编织特定要求的皮索和绊索。
学习过程并不顺利。
弩的结构对习惯了直来直去石矛的战士们来说,太精巧复杂。扳机的灵敏度、弓臂的烘烤火候、箭矢的平衡,每一样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作。远不如打磨石矛头来得痛快。
不少人抱怨。甚至暗中质疑这东西华而不实。
阿木没说什么。他挑了三名手最稳、最有耐心的战士,专门训练他们成为射手。反复练习上弦、瞄准、击发,在不同距离、不同风向下的修正。
同时,他也开始简化弩的设计。想制造一种更容易批量制作、虽然威力和精度稍逊,但足以应对普通狩猎和威慑的“部落制式弩”。
阿藤躺着的子,也没闲着。
阿木每次去看她,都带着问题。弩的简化方案,材料的替代,某个部件的受力分析。他把这些画在木板上,带给她看。
阿藤就靠着褥子,手指在空中虚划。有时摇摇头,有时点点头。遇到复杂的地方,她要过炭笔,在木板上慢慢添几笔。手还抖,但线条还是稳的。
阿青偶尔也会在。她端汤药进来的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那些木板上的图。有时会问几句。阿木解释,阿藤在地上补几笔。三个人就这么无声地交流着。
有一次,阿青指着扳机的位置,说了一句:
“这里受力不对,容易卡。”
阿木一愣。阿藤也抬起头看她。
阿青神色平静,像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她放下汤药,转身走了。
阿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阿藤。阿藤在木板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加了个问号。
阿木摇头。他也不知道。
流言在部落里飘着。
“阿木那东西是好,可咱们打猎,靠的是祖辈传下来的胆气和配合。玩那些机巧,时间长了,手脚钝了,心气也散了。”
“听说学做那玩意儿,费时费力,还容易伤着手。有那功夫,多练练投矛不好么?”
“唉,阿藤也是可怜。好好一个姑娘,差点把命搭进去……”
阿林在篝火边、在取水处、在任何人多的地方,说着这些话。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像是真的在为部落担心。
阿山那边倒是没说什么。他只是加大了狩猎的强度和频率。每次都亲自带队,专挑危险难猎的猛兽下手。甚至冒险深入其他部落的传统猎场,引发了几次小。但他凭借过人的勇武和狠辣,都占了上风,带回更多、更惊人的猎物。
他在篝火边大声宣扬传统狩猎方式的价值,嘲讽“躲在后面放冷箭”的懦夫行为。赢得许多崇尚勇力的老派战士的喝彩和拥护。
阿石的挑衅更直接。他几次故意找茬,挑衅阿木手下学习制弩的战士,差点引发殴斗。都被阿木或闻讯赶来的阿月强行压了下去。
阿木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较量。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废物,而是成了有能力威胁到既定格局的挑战者。阿山的强势回应,阿林的阴险中伤,阿石的莽撞挑衅,都是这种威胁下的应激反应。
他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弩的传授虽然慢,但三名专职射手的进步肉眼可见。三十步内射固定目标的命中率已经相当可观。
简化弩的图纸在阿藤的协助下基本定型。选用了更常见易得的木料,简化了扳机结构。虽然射程和精度打了折扣,但制作工时缩短了一半以上。
他也在悄悄观察和接触部落里的其他人。那些像石牙、枯草一样有特长却被忽视的边缘人。那些对阿山霸道作风不满的战士。那些家中有人曾受狼害、或对更强自卫手段有需求的家庭。
他谨慎地释放善意,提供帮助。比如用弩帮一家猎户驱赶了扰羊圈的鬣狗。慢慢积累着微小的人情和好感。
他清楚,要成为酋长,光靠“奇技”和父亲的些许认可远远不够。他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需要更多人的认同。需要在部落面临危机时,能拿出比阿山更好的解决办法。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大约在伏击头狼十天后的一个清晨,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部落的宁静。
“狼!北坡的狼!好多!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瞭望的战士连滚带爬冲进部落,脸上带着惊恐。
整个部落瞬间被点燃。男人们抓起武器冲出棚子,女人们慌忙把孩子拉回屋内,堵住门缝。
酋长和阿山等人迅速聚集到中央空地。阿木也带着阿月和疤耳赶了过去。
“怎么回事?说清楚!”阿山一把揪住报信战士的领子。
“不、不知道!突然就出现了!从北坡下来,不是散开的,是……是一大群!至少二三十头!打头的几头特别大,毛色发暗,不像是咱们这边常见的狼!”
战士语无伦次,显然吓坏了。
“狼群复仇?”一个长老颤声说。
狼群记仇。头狼被,引来更大规模的报复。在传说中并非没有先例。
“怕什么!”阿山一把推开报信者,洪声道,“来得正好!上次让它们跑了,这次正好一锅端!让它们知道谁是这片山林的主人!所有能拿矛的男人!跟我走!”
他的勇悍感染了不少人。一群战士轰然应诺,开始集结。
“等等!”阿木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喧哗稍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木走到酋长面前,快速道:
“父亲,狼群来得蹊跷,数量又多。正面硬拼,就算能胜,伤亡也会很大。我们有了新武器,不如利用起来。”
“怎么利用?”酋长沉声问。
“狼群复仇,目标明确,很可能直冲部落。我们可以在它们必经的河谷狭窄处,预设埋伏。用弩箭远程射领头的,用绊索和陷阱制造混乱,再用战士从侧翼掩。减少正面接触,扩大伤效果。”
阿木语速很快,思路清晰。这正是他这几天结合路凡碎片和实际情况,反复推演过的预案之一。
“又是你那些歪门邪道!”阿石怒吼,“狼都到家门口了,还想着躲起来放冷箭?孬种!”
阿山也冷笑:
“阿木,你的玩意儿头狼是碰巧。对付这么大狼群,靠几把小弓?笑话!真正的战士,就要面对面,用长矛和牙齿说话!谁愿意像个地鼠一样躲在石头后面?跟我走的,才是真男人!”
不少热血上头的年轻战士跟着阿山鼓噪起来。
阿林则阴恻恻地道:
“阿木说得也有道理嘛,能少死点人总是好的。不过……时间来得及布置吗?狼群可不等你。万一埋伏不成,反而让狼群直接冲进部落,伤了女人孩子,这责任……谁来负?”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风险和责任扣在了阿木头上。
酋长眉头紧锁。他在权衡。
时间紧迫。狼群不等人。
阿青忽然上前一步,对酋长低语了几句。
酋长目光闪动,看向阿木,又看了看群情激愤、准备跟随阿山出击的战士们。终于下了决断。
“阿山,你带主力战士,去河谷前方正面迎击。务必挡住狼群第一波冲击,保护部落。”
“阿木,你带你的人,还有愿意跟你去的人,立刻去河谷两侧高地和中段狭窄处,按你的想法,尽快布置。能多少是多少,减轻阿山正面的压力。”
“动作要快!”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照顾了传统派的情绪和正面防御需求,也给了阿木新战术一个试验的机会。
但压力,也分成了两份。
阿山狠狠瞪了阿木一眼,吼道:“跟我走!”带着大队人马,吼叫着冲向河谷方向。
阿木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阿月、疤耳、石牙、枯草,以及那几个这些天跟着他学习、此刻有些犹豫的战士。
“愿意跟我去的,拿上弩和绊索,陷阱材料,立刻出发!去河谷中段‘鹰嘴岩’!”
阿月第一个响应。抓起两把弩和一大捆箭。
疤耳沉默地背起陷阱尖桩和皮索。
石牙和枯草虽然害怕,但也咬牙跟上了。
那三名受训的射手,互相看了看。最终有两人站了出来,拿起自己的弩。另一个,羞愧地低下头,退回了人群。
阿木不再多言,一挥手:
“走!”
他带着这支小小的、混杂着边缘人和少数尝试者的队伍,朝着与阿山主力不同的方向,奔向那个他早已勘察过数次、最适合进行侧击和迟滞的地形——鹰嘴岩。
奔跑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部落。
篝火烟气袅袅。人群惶惶。
祭坛方向,白石屋静静矗立。
阿藤还在那里养伤。
阿青……正站在祭坛边缘。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目光似乎正投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这一次,不再是试验。而是真正的部落防御战。
新旧的碰撞,兄弟的较量,个人的野心与部落的存亡,都将在即将到来的狼嚎与血光中,迎来第一次残酷的检验。
他的“拐杖”,能否在真正的危机中,支撑起他和部落的一片天?
狼踪未尽。烽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