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羽第二天来上课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翊安已经在了。他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看她——不是刻意，是控制不住。他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坐下。
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穿得整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和同桌周敏打了个招呼，然后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一切如常。
可林翊安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她的笑容，比平时浅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够让人看不出来她在强撑。她翻书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动作，才能保证不出错。
她就那样坐着，和往常一样。
可整个人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不那么亮了。
林翊安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课本。
早读的读书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上午第一节课后，那几个女生又聚在一起。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又刚好不够让人直接指责。
“有些人啊，脸皮真厚。要是我，早就不来学校了。”
“人家心理素质好呗，换你你行吗？”
“我可不行，我可没那个脸。”
林翊安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向沈欣羽。
她低着头，在写字。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速度没有变慢，笔画没有颤抖。好像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
可林翊安看到，她写完那一行字之后，停了两秒，才写下一行。
她不是没听见。
她只是假装没听见。
课间的时候，周敏和那几个女生吵起来了。
起因是周敏去接水，路过那几个女生的座位，听到她们又在说沈欣羽。她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有完没完？”
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冷笑起来。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沈欣羽是我同桌，是我朋友！”周敏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能听见，“你们天天嚼舌，有意思吗？有本事当着她的面说啊，背地里算什么？”
“我们哪有背地里？我们说话又没避着谁。”那个女生站起来，比周敏高半个头，“倒是你，上赶着替人出头，人家领你的情吗？”
“你——”
“周敏。”
沈欣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敏回过头，看到她正站在自己身后，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回去吧。”沈欣羽说。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欣羽轻轻摇了摇头。
周敏瞪了那几个女生一眼，跟着沈欣羽回了座位。
那几个女生在后面嗤笑。
“看吧，人家本不需要你出头。”
“就是，上赶着当狗腿子，图什么呀。”
周敏的脚步顿了顿。
沈欣羽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们走回座位，坐下，谁也没有回头。
林翊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到沈欣羽握着周敏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他看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周敏的手，是她自己的。
她在忍着。
忍得很辛苦。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中午吃饭，陈峰拉着林翊安去了校外。
“班里太压抑了，”陈峰说，“我他妈吃不下饭。那几个女生有病吧？天天说，天天说，说了一周了还没说够？”
林翊安没说话。
陈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兄弟，你真的一点都不管？”
林翊安停下咀嚼。
“管什么？”
陈峰盯着他，眼神复杂。
“沈欣羽被说成这样，跟你没关系？”
林翊安没有说话。
陈峰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不明白。你要是真不喜欢她，你直接说啊，让她死心。你要是喜欢她，你就站出来说句话。你这样不吭声，算什么？”
林翊安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
陈峰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
林翊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饭扒完。
下午，事情又升级了。
沈欣羽去上厕所的时候，她的书包被人碰翻在地上。
不是不小心碰翻的，是故意的。有人路过的时候，用脚踢了一下，书包就从椅子上滑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一个小袋子。
那个小袋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几颗大白兔糖。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可能是用来哄人的吧，可惜人家不吃这套。”
“哈哈哈……”
沈欣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的东西散在地上，那些人站在旁边笑。
她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捡。
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糖。
她捡得很慢，很仔细。每捡起一颗糖，她都会轻轻擦一下，然后放回那个小袋子里。
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
那些人看着她，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欣羽把所有东西都捡起来，放回书包，把书包放回椅子上。然后她坐下去，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林翊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做这一切。
他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到她捡起那些糖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那些糖。
那些她放在他桌上的糖，那些他收进书包最里层的糖。
原来她自己也在吃这种糖。
原来她也喜欢。
他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笔。
放学的时候，林翊安没有马上走。
他在座位上坐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沈欣羽也没走，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翊安站起来，走向她的座位。
他没有走到她面前，只是在她旁边隔了一排的地方停下来。
沈欣羽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很平静。
林翊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可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
那些流言不是他传的，可源是他。
那些伤害不是他直接造成的，可他袖手旁观。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欣羽看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
“你回去吧。”她说。
林翊安没有动。
沈欣羽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没事。”她说，“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林翊安口堵得厉害。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翊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的画面。
沈欣羽站在那个雨天的门口，浑身湿透，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他问她你是谁。
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死寂。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
他追上去，拼命地追。
可怎么也追不上。
“欣羽！”
他猛地惊醒。
房间里很黑，很安静。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左口。
那颗心还在跳，平稳而有力。
他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她今天蹲在地上捡那些糖的画面。
她的手指，她擦掉糖上灰尘的动作，她把糖放回袋子时的表情。
那么小心翼翼。
那么让人心疼。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周四。
林翊安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不是流言继续的那种不对，而是另一种——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看向沈欣羽的座位。
她还没来。
他坐下，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七点二十，沈欣羽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翊安就发现不对劲。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眼睛下面那层青更深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
周敏凑过去，小声问她什么。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
那笑容，比昨天更淡了。
林翊安盯着她的背影，口那颗心跳得厉害。
上午第一节课，沈欣羽一直在咳嗽。
不是很剧烈的那种，就是偶尔咳几声，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可林翊安注意到，她咳的时候会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缩起来。
她生病了。
这个认知让林翊安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也容易生病，每次换季都会感冒。她不爱吃药，总说苦，他得哄很久才能让她乖乖把药吃下去。
有一次她发烧，他陪了她一整夜，不停地给她换毛巾，喂她喝水。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拉着他的手说，翊安，你对我真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是他女朋友，他不对她好对谁好？
可现在呢？
她就在他前面坐着，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一杯热水都不能给她倒。
因为那不是他该做的事。
中午，沈欣羽没有去吃饭。
周敏给她带了粥回来，放在她桌上。
“吃点东西。”周敏说。
沈欣羽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周敏急了，“你这样不行，会病得更重的。”
沈欣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那个粥，打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喝了不到一半，她就放下了。
“喝不下了。”她说。
周敏想再劝，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下午第一节课，沈欣羽的状态更差了。
她一直在强撑着听课，可林翊安看到，她的眼皮在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栽到桌子上。
她用笔尖扎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可林翊安看到了。
他看到她的笔尖在手心上戳了一下，又一下。
他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前世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困的时候就用笔扎自己，可管用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时候他笑她傻，说困了就睡，扎自己嘛。
她眨眨眼，说万一在很重要的场合呢，不能睡的时候怎么办？
现在，她就在用这种方式，自己撑下去。
在那些流言蜚语里，在被孤立被嘲笑的处境里，在发着烧浑身难受的时候，她还在自己撑下去。
林翊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
那些字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清。
他的手在发抖。
下午第二节课后，事情发生了。
教室门口来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喝得通红。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嘴里喊着什么。
“沈欣羽！沈欣羽在不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又看向沈欣羽。
沈欣羽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站起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爸……”
那个男人看到她，眼睛一亮，大步走进来。
“好哇，你躲在这儿！让我好找！”
他走到沈欣羽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回去！”
沈欣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撞在桌子上。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突然变大，带着一种林翊安从未听过的尖锐，“我不回去！”
“不回去？”那个男人冷笑一声，“你吃我的喝我的，说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养你这么多年，现在翅膀硬了想飞？”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动。
那个男人拽着沈欣羽往外拖。沈欣羽拼命挣扎，可她生着病，又瘦又弱，本挣不开。
“放开我！”
“少废话！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林翊安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看到沈欣羽被拽着往外走，只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绝望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梦里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动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
“放开她。”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不像他自己。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死死盯着他。
“你谁啊？”
林翊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放开她。”
那个男人被他这种眼神盯得有点发毛，但很快又硬气起来。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闺女，我带她回家天经地义！”
他拽着沈欣羽继续往外走。
林翊安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抓着那个男人的手臂，整个人挡在沈欣羽面前。
“我说，放开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可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个男人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
那是怎样的眼神？
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像是被到绝境的野兽。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班主任赶到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挤进人群，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这位家长，有什么事去办公室说，不要在这里闹！”
那个男人还想说什么，班主任已经叫了几个男老师过来，把他围住了。
他看看周围，知道讨不了好，悻悻地松开沈欣羽的手。
“行，去办公室就去办公室！”
他被老师们带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
沈欣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腕上，被掐出一道红痕。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翊安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沈欣羽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的声音还没发出来，眼泪就先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
一颗，两颗，三颗。
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砸在地上。
林翊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
他腔里的那颗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揉碎，再攥住。
他想伸手。
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替她擦掉那些眼泪，想告诉她没事了，有他在。
可他不能。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再抬起来，再放下。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沈欣羽看着他，看着他想伸又不敢伸的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混着眼泪，比哭还让人难受。
“林翊安。”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嗯。”
“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一下一下地颤着。
没有声音。
林翊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
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