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的“帮忙”来得比沈韵想象中更直接。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找到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她面前。
纸上是一行行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城南批发市场:服装类——牛仔裤进价15-25元,零售价35-60元;T恤进价5-10元,零售价15-25元。文具类——圆珠笔进价0.25元,零售价0.8-1元;笔记本进价0.8元,零售价2-3元。电子类——随身听进价35-50元,零售价80-150元;磁带进价2.5元,零售价5-8元。”
“城北供销社:副食品类——方便面进价0.6元/包,零售价1元;火腿肠进价0.8元/,零售价1.5元;饼进价2元/斤,零售价3.5-4元。”
“省城四季青批发市场:服装款式更新,价格比县城低10%-15%,但需加运费。”
沈韵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
陈骁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份最便宜的素面条,连个鸡蛋都没加。他低着头吃面,像是本不在意她的反应。
“你什么时候去调查的?”沈韵问。
“昨天放学后。”
“城南城北跑一遍,至少要三个小时。”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骁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十一点。怎么了?”
沈韵看着他——少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她想起王小燕说过,陈骁家里条件不好,平时放学后还要去给人补课挣钱。
一个要打工养活自己的学生,挤出时间去帮她跑市场调查。
“为什么?”她问。
陈骁低头吃了口面,含糊地说:“闲着也是闲着。”
沈韵没再问。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表格,上面列着几行字:
“短期目标:一个月内积累启动资金500元。”
“中期目标:三个月内打通县城销售网络。”
“长期目标:一年内将业务拓展到市里。”
下面是具体的执行计划:第一步卖什么,第二步卖给谁,第三步怎么进货,第四步怎么规避学校管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骁看着这张表格,愣了好几秒。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女生——扎着最普通的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起来和学校里任何一个女生没什么两样。但她写的东西……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沈韵点点头。
陈骁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推还给她。
“你这个计划,”他说,“有漏洞。”
“说。”
“第一步,卖什么。你写的是‘小饰品、发卡、头花’,利润高,学生消费得起。”他顿了顿,“但你算过没有,这些东西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都在卖,价格压得很低。你拿货量小,成本下不来,本竞争不过。”
沈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继续。”
“还有,你写的是‘卖给同班同学’,但这个市场太小了,一个人最多买一两个,你卖一圈就没了。要持续赚钱,必须扩大销售范围。”
“还有吗?”
陈骁顿了顿,说:“进货渠道。你写的是‘去省城批发’,但你算过路费没有?县城到省城的火车票,单程八块,往返十六。你一次能拿多少货?利润能覆盖路费吗?”
他说完,发现沈韵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怎么了?”他问。
沈韵把那本子收回来,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合伙人:陈骁。职务:市场分析。”
陈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韵说,“你通过了面试。”
她站起来,把本子装进书包,端起餐盘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放学,跟我去趟省城。”
第二天放学后,沈韵在校门口等了五分钟,陈骁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但洗得很净,熨得平整。背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磨得有点毛边,但补得很整齐。
“走吧。”他说。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火车站走。
县城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每天往省城去的火车只有三班。他们赶的是下午五点半那趟,绿皮火车,站站停,到省城要两个小时。
沈韵买了两张票,一块五一张。陈骁要掏钱,被她拦住了。
“入职福利。”她说。
陈骁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橙色。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
陈骁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沈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陈骁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做生意?”
沈韵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她,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光:“你成绩不差,好好读书考大学,将来找份稳定工作,不好吗?”
沈韵沉默了一会儿,说:“稳定工作,一个月多少钱?”
“三四百吧。”
“一年呢?四五千。”
“嗯。”
“四五千块钱,够什么?”
陈骁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韵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我要的不是够什么,是想什么就什么。”
陈骁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觉得,做生意能挣多少?”
沈韵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探究的光。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信不信,十年以后,我能挣到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数字?”
陈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那点光,好像更亮了一点。
晚上七点半,火车抵达省城。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省城的夜晚比县城亮得多,路灯、霓虹灯、商店招牌,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
沈韵站在原地,辨了一下方向,然后往东走。
“去哪儿?”陈骁跟上来。
“四季青批发市场。我查过了,晚上八点关门,我们还有半小时。”
他们穿过两条街,在一栋灰色的五层楼前停下。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四季青小商品批发市场。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沈韵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摊位。
这里是真正的花花世界:衣服、鞋子、包包、饰品、文具、玩具、电子产品……什么都有,什么都在卖。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她在一个饰品摊位前停下来。
摊位上摆满了发卡、头花、项链、耳环,五颜六色,闪闪烁烁。沈韵拿起一个发卡看了看——塑料的,上面镶着一排假水钻,做工不算精细,但亮闪闪的很好看。
“这个怎么卖?”她问。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着一口外地口音:“三块五。”
沈韵放下,又拿起另一个:“这个呢?”
“那个四块,水钻多点。”
沈韵挨个问了一遍价,然后说:“如果我拿货,多少起拿?什么价?”
女人看了她一眼:“你要多少?”
“先看看。价格合适的话,以后长期拿。”
女人报了几个价:发卡最便宜的八毛,最贵的两块五;头花一块二到三块;项链一块五到四块。
沈韵在心里飞快地算账:县城商场里,同样的发卡卖三块到五块,差价至少一倍以上。如果是学生之间私下卖,价格可以比商场便宜一点,两块五到三块,利润对半。
她点点头,说:“我先拿点试试。”
她挑了二十个发卡、十个头花、十条项链,总共花了四十二块。
陈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韵头也没抬:“借的。”
“借的?跟谁借的?”
沈韵付了钱,把东西装进书包,这才转过头看着他:“你猜。”
陈骁皱着眉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你不会是……”
“跟王小燕借的,”沈韵说,“她攒的压岁钱,五十块。”
陈骁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她肯借给你?”
沈韵笑了笑,没回答。
她当然没有告诉王小燕自己要做生意,只说是急用。王小燕二话没说就把钱掏出来了——这个年代的女生,对闺蜜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
走出批发市场,已经快八点半了。回县城的最后一班火车是九点二十,他们还有一个小时。
两个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陈骁低头吃面,沈韵则拿出那个本子,在上面记着什么。
“你记什么?”陈骁问。
“账。进货四十二块,路费两块,晚饭……”她看了看面前的碗,“这碗多少钱?”
“一块五。”
“晚饭三块,总共支出四十七块。如果全部按两块五卖出,总收入八十七块五,毛利四十块五。”她写完,抬起头,“还不错。”
陈骁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就这么有信心,一定能卖掉?”
沈韵把本子收起来,拿起筷子:“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县一中女生宿舍楼。
沈韵站在走廊里,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是找王小燕借的。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整整齐齐摆着那些发卡、头花、项链。
下课铃一响,女生们涌出教室,看到这张桌子,立刻围了上来。
“哇!这个发卡好好看!”
“这个项链多少钱?”
“这个头花我在商场见过,卖四块五!你这里便宜吗?”
沈韵站在桌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发卡两块五,头花三块,项链三块五。都是昨天刚从省城拿的货,比商场便宜一半。”
“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这是商场的价签吗?”
女生们拿起那些饰品翻来覆去看,越看越喜欢。
“我要这个发卡!”
“这个头花给我留一个!”
“项链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不到半小时,四十多件饰品卖得净净。
沈韵数了数钱:八十九块。
成本四十二块,收入八十九块,净利润四十七块。
一天。
她看着手里这叠钞票,嘴角微微扬起。
王小燕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韵……你……你这是……”
沈韵把那八十九块叠好,装进口袋,转头看着她:“欠你的五十块,明天还你。利息五块,一共五十五。”
王小燕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韵的“生意”越做越大。
她每周去一趟省城进货,从最初的发卡头花,慢慢扩展到电子表、随身听配件、明星贴纸、流行磁带。销售范围也从本班扩展到全年级,最后发展到整个高中部。
她甚至发展出了一条“代理”链:每个班找一两个女生帮忙卖,给她们提成。她自己只负责进货、定价、管理。
到月底的时候,她算了算账:
总收入:一千二百三十七块。
总成本:六百八十五块。
净利润:五百五十二块。
她把那五百多块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五百五十二块。
相当于县城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原主的父母开小卖部,一个月利润也就两三百块。
她穿越过来一个月,已经挣到了他们两个月的收入。
沈韵看着这叠钱,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五百块的本金,可以做更大的生意了。电子表利润高,但风险也大;服装利润中等,但周转慢;文具利润低,但需求稳定……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陈骁站在外面。
他脸色有点凝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有人去教务处举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