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晨。
葬龙渊地处青云山北三百里，本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传说上古时有真龙在此陨落，龙血浸透大地，龙魂不散，故而得名。千年来，此地被列为禁地，不仅因为常有诡异凶兽出没，更因地脉紊乱，空间脆弱，常有误入者被卷入虚空裂隙，尸骨无存。
而今，葬龙渊外人头攒动。
万余正道修士如蚁群般忙碌，各色道袍、僧衣、剑服交织成一片斑斓的海洋。昆仑弟子以玉虚真人为首，手持罗盘，丈量地脉，布下“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基；蜀山剑修在剑无名指挥下，以剑气为笔，在崖壁上刻画剑纹，结成“万剑诛魔大阵”；金刚寺高僧盘坐于渊口四方，诵经声如黄钟大吕，佛光化作金色锁链，层层缠绕峡谷……
青云门弟子居中调度。玄霄立于渊边一块突起的巨石上，俯瞰下方。林雨手持阵图，站在他身侧，飞快记录着各阵进度。
“掌门，周天星斗阵基已成七十二处，还需三十六处。”一位昆仑长老御剑而来，落在石前。
“东南巽位，地脉有缺，需以镇山石补之。”玄霄抬手一指，“玉虚真人已在那里等候。”
长老领命而去。
“掌门，万剑诛魔阵剑纹刻到第七重，但东北艮位崖壁有裂，剑气难续。”蜀山弟子来报。
“用玄铁液浇灌裂缝，再刻。”玄霄不假思索。
弟子匆匆离去。
“阿弥陀佛，佛光锁链已结九层，但渊中煞气反冲，难以稳固。”金刚寺首座面露难色。
玄霄看向渊底。那里黑雾翻涌，隐隐有龙吟般的嘶吼传出，确实是积攒了数千年的龙煞。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三千字”竹简，展开其中一页，撕下一角。
“将此页镇于锁链核心，可净煞气。”
首座接过，那页竹简触手温润，上面只有一个“净”字，却散发着浩瀚道韵。他躬身一礼：“多谢掌门。”
头渐高，布阵有条不紊地进行。但玄霄眉头始终未展——太顺利了。自会盟那起，一切都顺利得反常。各派毫无保留地拿出压箱底的阵法、法宝、秘术，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不正常。
正午时分，异变突生。
葬龙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龙吟！那声音不似活物，充满痛苦、怨毒、疯狂，直冲云霄，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龙煞爆发！”玉虚真人大喝。
话音未落，渊底黑雾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黑雾中，隐约可见一条庞然巨物的轮廓——龙首、蛇身、四爪，却通体漆黑，鳞片间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是积郁数千年的龙煞所化“煞龙”！
煞龙仰天长啸，黑雾如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几名靠得近的低阶弟子躲避不及，被黑雾沾染，瞬间惨叫着化为脓血！
“结阵！”剑无名厉喝。
蜀山三百剑修同时出剑，剑气化作一道银色光幕，挡在黑雾之前。但光幕与黑雾接触的刹那，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芒迅速黯淡。
“这煞气竟能腐蚀剑气？”剑无名脸色一变。
“让我来。”妙音师太踏前一步，手中玉净瓶倾倒，甘露洒出，化作甘霖落在黑雾上。然而甘露与黑雾相触，竟也被染成黑色，反过来腐蚀佛光。
“不行！这龙煞已与天魔气息混合，非寻常手段可制！”玉虚真人急道。
煞龙已冲出深渊，盘旋于半空。它身躯长达百丈，每一片鳞甲都如磨盘大小，眼中跳动着两团幽绿的火焰。它俯瞰下方修士，张开巨口，一道暗红火柱喷吐而下！
火柱所过，空气扭曲，空间隐隐有破碎之兆。
“退！”各派首领急令弟子后退。
但火柱覆盖范围太大，眼看就要落入人群最密集处——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
玄霄不知何时已凌空立于煞龙前方。他未拔剑，只伸出一指，点在虚空。指尖触及之处，泛起圈圈涟漪，仿佛点在平静的水面。
“定。”
一字出，时间仿佛凝固了。
喷吐的火柱停在半空，离下方修士不过三丈。翻滚的黑雾静止如画。连煞龙那双幽绿的眼火，都停止了跳动。
整个葬龙渊，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这是……”玉虚真人瞳孔骤缩，“言出法随？不，这是……”
“是道。”剑无名喃喃道，“他已触摸到道的边缘。”
空中，玄霄收回手指。随着他的动作，静止的一切重新流动——但方向变了。火柱倒卷而回，黑雾向渊底收缩，连煞龙庞大的身躯，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拽着，缓缓落向深渊。
煞龙疯狂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无法挣脱那股力量。它眼中幽火跳动，死死盯着玄霄，忽然口吐人言：
“你……是青云子……”
声音嘶哑，如金铁摩擦。
玄霄神色不变：“你认识我师尊？”
“何止认识……”煞龙笑声凄厉，“三千年前，就是他……将我封印于此……用我的龙魂，镇压这天魔裂隙……三千年……我在此受苦三千年！”
它猛地昂首，身躯剧烈扭动，竟暂时挣脱了束缚：“如今他死了……他的弟子来了……正好……正好拿你血祭，破封而出！”
煞龙周身鳞甲片片竖起，每一片鳞甲下都渗出暗红血液。血液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血色符文，符文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正是封印它三千年的“镇龙封魔阵”的倒逆版！
“它要自爆龙魂，强行破封！”玉虚真人骇然。
一旦封印破碎，天魔裂隙将提前洞开，所有布置都将付诸东流！
玄霄却依旧平静。他看着空中那血色大阵，看着疯狂燃烧龙魂的煞龙，忽然轻叹一声：
“原来如此……师尊，这就是您留下的后手吗？”
他抬手，那卷“三千字”竹简自动展开，悬浮于身前。竹简上，三千古字流转，最终定格在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字：
“解”
玄霄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解”字上。字迹吸收了鲜血，骤然亮起，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煞龙眉心。
煞龙浑身剧震。
血色符文开始崩散，燃烧的龙魂之火迅速熄灭。它眼中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清明，然后是……解脱。
“这……这是……”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躯。
“师尊当年并非封印你，而是以你龙魂为引，布下大阵，同时温养你的残魂。”玄霄轻声道，“三千年温养，你的龙魂已补全。如今，封印已完成使命，你也该解脱了。”
煞龙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庞大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金光。金光中，一个虚幻的龙影浮现——那是一条真正的五爪金龙，虽然虚幻，却威严神圣，再无半分煞气。
“青云子……”龙影望向玄霄，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他从未告诉过我……”
“因为他知道，若告诉了你，你心有挂碍，反而难以温养。”玄霄拱手，“龙君，请入轮回。”
龙影沉默，最终缓缓点头。它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困了它三千年的天地，身形彻底消散，化作漫天金雨，洒落葬龙渊。
金雨所过之处，黑雾净化，煞气消散，枯萎的草木重新抽芽，腐蚀的岩石恢复如初。连那些被煞气侵蚀受伤的弟子，也在金雨中伤势痊愈。
天地一片清净。
玉虚真人、剑无名、妙音师太等人飞至玄霄身侧，看着恢复清明的葬龙渊，久久无言。
“玄霄掌门，”玉虚真人涩声道，“青云子祖师……究竟布了多少后手？”
“我不知道。”玄霄收起竹简，望向渊底——那里，原本被煞气掩盖的地方，此刻显露出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血月高悬，黑山如骨，魔影重重。
“但我知道，师尊留下的一切，都是为了今。”他转身，面向众人，“煞龙已度，封印已解，天魔裂隙已现。诸位，还剩三。”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黑色漩涡，心中都是一沉。
裂隙已现，意味着随时可能开启。
“按原计划，继续布阵。”玄霄声音平静，“三后，无论裂隙是否开启，我们都要进去。”
“若是提前开启呢？”一位长老问。
“那就提前进去。”玄霄看向他，“难道要等天魔大军列阵完毕，我们再敲门拜访？”
长老语塞。
“去吧。”玄霄摆手，“时间不多了。”
众人散去，继续布阵。经历了方才一幕，再无人有异议，也无人敢有保留——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已无退路。
林雨走到玄霄身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玄霄问。
“那条龙……它恨了师尊三千年。”林雨低声道，“可师尊从未解释。”
“因为有些事，解释无用。”玄霄望向天际，“师尊用三千年，为它补全龙魂，送它入轮回。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那你呢？”林雨看着他，“你会像师尊一样，什么都不说吗？”
玄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已许久未做。
“该说的，我会说。不该说的……”他顿了顿，“等这一战结束，若我还活着，再告诉你。”
林雨眼圈一红，用力点头。
落时分，大阵初成。
周天星斗阵覆盖百里，接引星辰之力；万剑诛魔阵剑纹布满崖壁，剑气蓄而不发；佛光锁链层层缠绕裂隙，金光如笼；各派秘术、法宝、符箓，层层叠叠，将葬龙渊打造成一个巨大的陷阱，只等猎物入瓮。
玄霄立于渊边，看着那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寻魔镜在怀中发烫，镜中红光已炽烈如血。
还剩三。
或许，更短。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师尊的传承，三千字的感悟，这数月来积累的功德，以及……那些被度化的魔念，最后反哺给他的一丝丝纯净愿力。
这些力量在体内汇聚，融合，质变。
他睁开眼，眼中金光流转，洞穿虚空，看到了裂隙彼端的景象——
血月之下，一座白骨铸就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跨越虚空。
玄霄缓缓抬手，剑指彼端。
那人笑了，举起手中白骨权杖，轻轻一点。
虚空裂隙，骤然扩大！
(第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