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沈清璃扶着沈清瑶的手臂,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那颤抖是真切的,不是装出来的——这个重生者妹妹,确实被吓着了。
但她的眼神……
沈清璃余光扫过沈清瑶的脸。那双杏眼里,除了恐惧和慌乱,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兴奋。那兴奋很淡,淡到一般人本看不出来。但沈清璃演了二十年反派,对各种微表情的解读早已刻进骨子里。
她在兴奋什么?
“妹妹别急。”沈清璃手上微微用力,声音温柔,“慢慢说,太子殿下怎么了?”
沈清瑶吞了吞口水,这才意识到屋里还站着一个人——摄政王萧景珩。她的脸色更白了,赶紧福了一礼:“见、见过王爷。”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沈清瑶后背一凉,赶紧低下头。
“说吧。”沈清璃拍拍她的手,“王爷也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沈清瑶递了台阶,又不动声色地把萧景珩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昨晚三更时分,有刺客潜入东宫,进了太子殿下的寝殿。殿下被刺了一刀,伤在口,听说……听说差点就没救回来。”
沈清璃心里飞快地转着。
太子遇刺,伤在口,差点没救回来。谁的?
“刺客抓住了吗?”她问。
“没、没有。”沈清瑶摇头,“听说刺客武功极高,伤了殿下之后就逃了,侍卫追出去,连人影都没见着。”
“那你怎么知道的?”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沈清瑶一愣,随即赶紧说:“是、是父亲刚才在前厅说的。宫里来人传信,父亲让我们待在各自院子里,不要乱走。”
沈清璃和萧景珩对视一眼。
父亲沈弘是户部尚书,不是禁军统领,也不是刑部官员。太子遇刺这样的大事,宫里传信给丞相府,正常。但让全府女眷“待在各自院子里不要乱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刺客还没抓到。
意味着京城可能要。
意味着——有人可能会借这个机会,浑水摸鱼。
“多谢妹妹来报信。”沈清璃扶着沈清瑶往外走,“妹妹先回去歇着,别乱跑。有事让丫鬟来传话就行。”
沈清瑶点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清璃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
怀疑?
沈清璃面不改色,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门一关上,她的笑容就收了。
“王爷。”她转身看向萧景珩,“您来查的‘案’,就是这个?”
萧景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沈姑娘觉得,是谁动的手?”
沈清璃一愣。
这是……在考她?
她想了想,说:“臣女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不敢妄加揣测。”
萧景珩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昨晚你刚退婚,今晚太子就遇刺。沈姑娘,你说这事巧不巧?”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在怀疑她?
不对。
如果怀疑她,不会这样直接问出来。这是在试探她的反应,或者说——在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王爷。”她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臣女一个弱女子,昨晚在府里待着,满院子的人都能作证。再说,臣女若有那个本事,五年前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
萧景珩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本王知道不是你。”
沈清璃一愣:“那王爷刚才……”
“本王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回答。”萧景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昨夜东宫出事之后,本王第一时间查了所有和太子有仇怨的人。沈姑娘你的名字,在名单上排第三。”
沈清璃吸了一口凉气。
排第三?
“前两个是谁?”她问。
萧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沈姑娘,你最好希望刺客快点落网。不然,太子那边的人,很可能会拿你当替罪羊。”
沈清璃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遇刺,这么大的事,必须有人负责。如果抓不到真凶,那就需要一个“合适的凶手”——一个有动机、有机会、还没背景的人。
她刚刚当众退婚,打了太子的脸,动机有了。她是丞相府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不疼,父亲靠不住,背景等于没有。
简直是完美的替罪羊人选。
“多谢王爷提醒。”她深吸一口气,“臣女记下了。”
萧景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十年前那句话,本王记了十年。沈姑娘,你欠本王一个解释。”
门开了,又关上。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年前那句话——“你疼不疼?”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七岁那年,她在府门口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给了他一包点心,问了一句“你疼不疼”。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成了摄政王?为什么记了十年?
还有,他刚才说的“欠一个解释”是什么意思?
“小姐!”春杏一头冲进来,满脸紧张,“摄政王走了?他没把您怎么样吧?”
沈清璃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可是小姐,太子遇刺了!外头肯定要乱起来了,咱们怎么办?”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办?等。”
“等?”
“等有人来找我。”沈清璃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吹进来,“春杏,你信不信,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有人上门。”
春杏愣了:“谁?”
沈清璃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雪,心里默默数着——
一,太子的人。
二,父亲的人。
三……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拨人就到了。
来的是东宫的人,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带着四个侍卫,态度倒是客气,话里话外却全是刺。
“沈姑娘,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来问姑娘几句话。”
沈清璃坐在主位上,不卑不亢:“公公请问。”
“昨夜三更时分,姑娘在何处?”
“在屋里睡觉。”
“可有人证?”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是人证。”
太监笑了笑,笑得阴阳怪气:“姑娘别怪咱家多嘴,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可都是姑娘自己的人,这证词……不大好使吧?”
沈清璃也笑了:“公公的意思是,要臣女找个外人来作证?那敢情好,臣女这就让人去请——请谁呢?公公帮臣女想想,是请摄政王来作证好,还是请禁军统领来作证好?”
太监的脸色变了。
摄政王?禁军统领?
“姑娘这话说的……”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咱家只是奉命问话,姑娘别误会。”
“臣女没有误会。”沈清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公公问完了吗?问完了就请回吧。臣女还要给父亲请安去。”
太监咬了咬牙,站起身,拂袖而去。
他一走,春杏就凑上来,满脸崇拜:“小姐,您太厉害了!那个太监的脸都绿了!”
沈清璃放下茶盏,摇摇头:“这只是开胃菜。”
“啊?还有?”
话音刚落,门房老陈头就派人来传话——
老爷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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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到前厅的时候,沈弘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一脸焦躁。看见她进来,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东宫的人来找你了?”
“刚走。”
“问你什么了?”
“问昨夜的行踪。”沈清璃看着他,“父亲,女儿想问您一件事。”
沈弘一愣:“什么事?”
“太子遇刺,谁最有可能动手?”
沈弘的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这件事你别掺和,知道得越少越好。”
沈清璃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父亲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父亲猜到了些什么。
“父亲。”她上前一步,“女儿不想掺和,但女儿怕的是,有人硬要把女儿拉进去。刚才那个太监的态度您也看到了,东宫那边,已经盯上女儿了。”
沈弘的脸色更难看了。
“父亲,您只需要告诉女儿一件事。”沈清璃看着他,“太子如果真的出了事,对谁最有利?”
沈弘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二皇子。”
沈清璃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原主的记忆。
二皇子萧景煜,太子同母弟,一样的母亲,一样的身份,却因为晚出生几年,与储位无缘。传言他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朝中风评极好。
可正因为风评极好,他才最可疑。
太子死了,谁受益最大?当然是他的亲弟弟,二皇子。
“可是……”沈清璃皱眉,“二皇子和太子一母同胞,他怎么会……”
沈弘苦笑一声:“皇家的事,哪有那么多手足之情?再说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一母同胞?”
沈清璃一愣:“什么意思?”
沈弘压低声音:“太子和二皇子,明面上都是皇后所出。但实际上……太子的生母,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难产而死,皇后把太子记在了自己名下。这事知道的人极少,你千万别往外传。”
沈清璃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难怪原著里太子对二皇子处处提防,难怪二皇子最后会……
等等。
原著里,二皇子的结局是什么?
她拼命回想那本扑街剧的剧情。可惜当年她只是客串了个小角色,没太关注主线,只记得最后登基的是太子,二皇子好像……
好像被贬为庶人,郁郁而终?
不对。
如果原著里太子登基了,那现在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蝴蝶效应?
还是说——有人和她一样,也知道了什么?
“父亲。”她抬头看着沈弘,“您跟女儿说这些,是想让女儿做什么?”
沈弘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真的变了。以前她只会温顺地点头,从不会这样直视着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为父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个数。往后做事,多想想。”
沈清璃点点头:“女儿明白。”
她转身要走,沈弘忽然叫住她。
“清璃。”
她回头。
沈弘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你母亲……当年是为父对不起她。你……你好好的。”
沈清璃愣了一下。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从沈弘嘴里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
虽然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原主的母亲说的。但能说出来,已经不容易。
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
走在回廊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信息。
太子遇刺,二皇子嫌疑最大。
可是,如果真是二皇子动的手,他应该第一时间灭口才对,怎么会让刺客跑了?
除非——
刺客本没跑。
或者说,刺客本来就是故意“跑掉”的。
目的是什么?
让太子活着,但吓破胆?
让太子怀疑身边的人?
还是……
她脚步一顿。
还是——让太子怀疑她?
不对。
她一个小小丞相府嫡女,值得二皇子这样大费周章?
除非……
除非有人想让太子和她绑在一起,她站队。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萧景珩。
他今天来,真的是查案吗?
还是来……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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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萧景珩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夜枭。
“查清楚了?”
“是。”夜枭低声说,“昨晚的刺客,用的是西域的刀法,身形瘦小,像是女子。东宫那边封锁了消息,但属下买通了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他说……”
“说什么?”
“说太子受伤的地方,是右。那一刀,偏了半寸。如果不是偏了这半寸,太子当场就没命了。”
萧景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偏了半寸?
一个能潜入东宫、突破重重守卫的刺客,会在最后一刀上偏了半寸?
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
故意的。
“还有。”夜枭继续说,“那个刺客逃走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
萧景珩抬头:“什么东西?”
夜枭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双手递上。
那是一块素白的帕子,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绣样。但帕子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一个字写了一半,被匆匆擦掉的痕迹。
萧景珩接过帕子,看了片刻。
“这是什么字?”
夜枭摇头:“属下看不出来。但太子那边的人说,这个墨点,和他们从丞相府查到的……沈姑娘的字迹,有点像。”
萧景珩的目光一凝。
沈清璃的字迹?
他想起今天在丞相府,那个女子站在窗边,不卑不亢地和他说话的样子。
会是她吗?
不。
如果是她,不会蠢到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这是栽赃。
但栽赃给一个刚刚退婚的丞相府嫡女,目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
“夜枭。”
“在。”
“去查,最近有谁接触过沈姑娘的字迹。尤其是——能拿到她亲笔信件的人。”
夜枭领命而去。
萧景珩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十年前那个小女孩,想起今天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
“沈清璃……”他轻声说,“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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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清璃院。
沈清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太子遇刺,偏了半寸。
刺客跑了,留下线索。
线索指向她。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精心设计好的。
是谁?
二皇子?
还是……
她翻页的手忽然顿住。
册子里有一页,记录的是三个月前的一件事——太子让她誊抄一封密信,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个名字。
“煜”。
二皇子的名字。
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来着?
她仔细回想原主的记忆——
“……煜近动作频频,恐有不轨之心,望殿下早做防备……”
这是有人给太子通风报信,说二皇子要造反。
而那个人,落款是——
“程”。
程阁老。
太子的心腹,未来的老丈人。
沈清璃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程阁老告密说二皇子要造反,结果二皇子还没动手,太子先遇刺了。
如果太子死了,谁最可疑?
当然是那个“被举报要造反”的二皇子。
如果太子没死,反而抓住了刺客留下的证据,证据指向……
指向她这个刚刚打了太子脸的丞相府嫡女。
一石二鸟。
既除了太子,又嫁祸给二皇子的“同党”——如果她能被打成二皇子的人的话。
好狠的局。
沈清璃合上册子,轻轻笑了。
可惜,设局的人漏算了一点——
她不是原主那个傻白甜。
她是演了二十年反派的戏精。
最喜欢的就是——破局。
“春杏。”她开口。
“在。”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墨香阁。掌柜的如果问起,你就说……”
她压低声音,在春杏耳边说了几句。
春杏的眼睛越睁越大:“小姐,这……”
“照做就是。”
春杏吞了吞口水,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京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