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米一脚踏进来木镇的主街,心还悬在半空,身体却先一步被陌生的目光包围。
她一路扒货车、跳铁轨、滚草丛,衣服早被尘土、草汁、铁锈浸得发硬,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身上带着一股长途跋涉的风尘味,加上旧伤未愈,整个人看上去瘦弱又狼狈,和街头流浪的孩子没两样。
她刚拉住第一个路过的大婶,轻轻开口问:“阿姨,您知道一对从秦山镇来的夫妻吗?他们……”
话还没说完,大婶立刻嫌恶地甩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离我远点!一身臭味,别是来讨钱的吧!我们这儿不养乞丐!”
声音尖锐,引得街边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小玉米僵在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知所措。她不是乞丐,她只是找爹娘,可她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她现在的样子,确实让人难以接近。
她咬咬牙,换了一个方向,继续问。
可迎接她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冷漠与嫌弃。
“哪来的野丫头,脏死了!”
“快走快走,别挡路!”
“再缠着人我就叫村长了!”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孩子,离我们家远点!”
有人直接挥手赶她,有人扭过头假装没看见,有人甚至故意撞她一下,让她踉跄着摔倒在路边的泥水里。泥水溅在她的裤脚,冰冷刺骨,比身上的伤更疼。
她从街头问到街尾,每一次开口,都换来一阵驱赶与白眼。
整条来木镇的街道,仿佛没有一处能容下她小小的身影。
她越问越心慌,越走越无力,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唇得开裂,可连一口水、一句温和的话都得不到。
委屈像水一样往上涌,可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些冷言冷语一句句记下来,记在心底那本看不见的本子上——
她要当作家,她要把这一路的冷漠与心酸全都写下来,写给以后的自己看,写给所有不放弃的人看。
这是她撑过所有黑暗的秘密,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坚硬的梦想。
就在她快要绝望,站在街角几乎要撑不下去时,她看见了镇子最边缘的老墙下,坐着一个极老的老公公。
老人背很驼,左眼深深凹陷,只剩一只浑浊的右眼,手里攥着一磨得发亮的竹棍,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他是当年打过仗的老兵,那只瞎掉的眼睛,是为家国留下的伤。
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可小玉米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点走过去,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快要碎掉的疲惫。
“老爷爷……对不起,打扰您一下……您有没有见过一对从秦山镇来的夫妻?他们身体不好,病得很重……他们是我爹娘,我找了他们十年……”
她已经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
可老人没有。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了她很久很久。
没有嫌弃,没有厌恶,没有躲闪。
只有一种跨越了岁月的、沉沉的心疼。
很久,老人裂的嘴唇轻轻颤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秦山镇……”
“你是秦山镇来的?”
“你眉眼……和当年那对苦命夫妻,一模一样。”
小玉米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决堤。
她终于,终于遇到了一个认识她爹娘的人。
老公公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出了那个让她心碎的真相。
“他们当年来这儿,住在后山小屋里。
两个人都得了重病,很重很重,治不起,也没钱医。
可他们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弄丢的女儿。
他们一边治病,一边疯了一样到处找你。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把唯一的小木屋卖了,换钱买药,换钱赶路,继续找你。”
小玉米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爹娘重病缠身,一无所有,却还在拼着命找她。
而她,却来得这么晚。
“他们……去哪儿了?”她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老公公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镇子西边,那一片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荒深山岭。
“往西边去了……深山,荒村,破窑,没人住的地方……
路远,险,苦,你一个女娃,本走不下来。”
小玉米擦眼泪,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去。”
“再苦,再远,我也要找到他们。”
老人看着她眼里不肯熄灭的光,那只浑浊的右眼,慢慢湿了。
“像……真像……
和你爹娘一样,倔到骨头里。”
夕阳落下,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玉米的寻亲路,还没有结束。
反而从这一刻,才真正踏入最艰难、最遥远、最心酸的万里征途。